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緣 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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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江湖形勢危急,理當盡早趕路,不想卻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二日清晨,我與孟宥庭在樓下用膳,恰好聽到鄰桌幾名官差模樣的人正毫不避諱地討論著這樣的話題:

「我說,照這樣下去衙門也要散了,將來我們兄弟該何去何從。」

「呔,只要有酒有肉吃,去哪裏不都一樣。」

旁邊一人喝了口酒,冷笑道,「呵,到時候能去哪兒?難過的豈止我們兄弟幾個,倘若王爺再不理事,整個邊城都要垮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自從小王爺變成那樣以後,王爺的心思都撲在了他身上,哪還有閑暇顧別的……」

我本沒有在意,聽到這裏,手裏的竹箸不由得停了停。

孟宥庭疑道,「林琤?!」

我勉強地笑笑,「沒事的,只是有點……」

有些恍惚,為的一些不必要的記憶。

他卻似乎有些了然,立馬起身去到鄰桌詢問,「官差大哥,請問最近出什麽事了嗎?」

「最近?」那人斜睨他一眼,「兄臺不是本地人吧,這事有些時候了。」

孟宥庭難得恭敬地掬拳,「願聞其詳。」

「之前小王爺曾隨商隊去了一次苗疆,回來之後便中了邪,這事蹊蹺得很,也有人猜測小王爺是中了苗人的蠱毒。靖邊王原本下令不得聲張,可這一晃便是一年,整個邊城就沒有人不曉得。」

……中邪?蠱毒?

說什麽呢,怎麽會是那個上官琉璃?

等等,一年以前隨商隊去的苗疆,難道是?!

不可能不可能,我們一起回來的時候,他還相安無事的,莫非是離別以後發生了什麽……

太多的疑問在我心頭擰成了亂麻,以至於後來他們說了什麽我全然沒有聽到,直至孟宥庭回來,忽然拍上我的肩。

我機械地擡首,他卻吃了一驚。

手撫上了我的額間,「你怎麽了,臉色這樣難看。」

我避開他的手,認真地說,「孟宥庭,恐怕我現在沒有辦法跟你回中原去。」

「是因為方才那件事的關系麽。」

默然點頭。

他稍作停頓,即答道,「沒關系,又不在乎這一天兩天。」

我感激地望他一眼,繼續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無比的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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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我獨自去了靖邊王的府邸,勞煩門前的侍衛進去通報。

不多時出來了一名年逾花甲的老者,看上去卻極為硬朗。

那人我是認識的,乃王府上的事務總管齊蘇。

他站在原地仔細打量了我許久,半晌才試探地開口,「您真的是……林琤少爺?」

我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不自主尷尬起來,「齊伯,是我。」

興許是確認清楚了我的聲音,他凝重的神情為之一緩,甚至顯露出幾分激動之態,「林少爺,您可算來了。」

……哎,這話是?!

他引著我往府裏走一邊繼續說,「那書信寄出以後就一直沒有音訊,後來才得知您已離京。老奴本來也不敢再做指望,豈料您這時候出現了。」

書信?什麽書信。

突然憶起當日在京城時,確實收到一封來自上官王爺的回函。而老王爺在信中有提到,請我一定來此看望上官琉璃。那之後我匆忙逃離京城四處躲避通緝,竟把這茬給忘了個幹凈。

我愧不能言,小聲探詢著,「琉璃他……怎樣了。」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我,他搖了搖頭,只剩下重重地嘆息。

一進大堂,齊蘇便忍不住揚聲呼喊,「老爺,老爺,是林琤少爺!少爺有救了,有救了!」

不一會兒上官驚鴻自裏屋出來,行色匆匆。

見到我時,腳步卻儼然緩了一拍。

他牢牢地審視著我的臉,遲疑地發出一個延長的單音,「……你?」

齊蘇連忙解釋道,「老爺,這是林琤少爺啊!千真萬確!」

我亦感覺到怪異,卻說不清是何故。而此時必不是掂量這個的時候,我上前一步躬身掬禮,「晚生拜見靖邊王爺。」

他將我扶住,「賢侄快請起!」

「王爺,晚生是來看望琉璃的。」

聽了這話,上官驚鴻渾身一震,偏轉過去的臉上已是老淚縱橫,「賢侄有所不知,犬兒他,犬兒他……」

話是再說也不下去,齊蘇連忙道,「老爺,不如咱們先去看看少爺?」

「也罷。」老王爺擺了擺手,似乎突然之間蒼老了許多。

「林少爺,這邊請。」

廊道上,齊蘇比劃出一個手勢,禮數俱到。

而當我站在門前,心陡然開始狂跳不止,無數個類似預感的東西令我浮躁不安。直至齊蘇提醒,我才定了定心神,伸手去推開了虛掩的閣門。

琉璃的屋子我以前也有來過,采光極好,再加上一屋子的琳瑯飾品,十分亮堂。此時,門“吱呀”一聲被我推開,裏頭的光景倒像是被雪藏了多年並無人居住的暗間。屋裏極其幽暗,捱著門框漏射進去的光線籠成一尺空間,卻與室內絕緣。

猶豫片刻,我還是擡步邁了進去。

現在正是白日,密封的紙窗分散地透出幾道線狀的光點,窗前隱隱可見一個人的輪廓。他委頓著,上下搖擺著淩亂的頭,嗚嗚地低聲吟唱著什麽,仔細分辨才能勉強聽清。

「韶華易逝,朱顏難改。韶華易逝……」

我皺了皺眉頭,忽而一股急流通透過心底,於是兀自楞住。

……這個,難道是!

不覺怒由心生,我忍不住叱喝了一聲,「琉璃!」即沖了上去,一把將他擰起。

猛然間發現,他,瘦的厲害了,身子單薄有如一尊骸骨。

齊蘇驚慌地跟在我後面,生怕出了岔子。

借著幽光端詳,才見那張往日裏極為精美的面孔上,顴骨高突,滿是嶙峋之感。而與之不相符的,正是他頸間那串極盡繁華的項圈。

我一輩子都會認得的項圈。

韶華易逝,朱顏難改。

他看了我一眼,口裏喃喃地道,「林琤,林琤。」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了,「琉璃你,為何要這般的沈迷……你,你是白癡麽?」

我是以為他看到了我,可他的目光卻越過了我又掠向了另一邊,嘴裏還依舊低吟著。

我驚異地回頭看了一眼齊蘇,卻見他的眼裏聚集起許多莫名晶亮的東西。

「齊伯,這到底是!」

齊蘇的聲音帶著哭腔,「林少爺,已經一年了,我家少爺沾染上了大麻,這東西會上癮啊,咱們誰也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少爺整日裏折磨自己……」

「大麻?你是說……琉璃?!」

確認到他點頭肯定的動作,我只覺得五雷轟頂。

那個琉璃,那個極具風華的琉璃?

怎麽可能,不會的,不會的。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幽幽的聲音,不若自己發出的。

齊蘇答道,「誰也不曉得啊,少爺向來心高氣傲,有什麽都只肯藏在心裏,哪知……哪知……」

「齊伯,您告訴我,這件事情可與我有關?」

「林少爺,老奴不能瞞您。當日您走以後少爺便跟老爺說要尾隨您去京城。您是知道的,畢竟琺瑯少爺也尚在京城之中,老爺怎麽可能會同意!後來少爺就孜身偷跑,被老爺派人連夜抓了回來,之後成日鎖在家中,哪知不久以後就變成了這樣!」

原來是這麽回事。

我木然地回過頭,再次看向這眼前的人,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琉璃餵,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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