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關燈
第七十二章

夜很深,但天卻是亮的,因為滿地的積雪早已將夜空照的通明,天上有星光,小院的屋檐下有一個人,在軟榻上躺著,懷中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身上蓋著雪白的狐裘,睡顏很是討人喜歡。盡管天很冷,呵氣成白,但是他卻從來都沒有睡的如此安穩過,因為他睡在自己親爹的懷中。

顧慎之掖了掖懷中的狐裘,他的腿已經可以動了,雖然膀子被壓著,可他心裏卻很滿足。

滿足……

對他來說,是多麽陌生的一個詞語啊,可他今天卻終於感受到了這種感覺,盡管在心田的某個角落,似乎還有些缺憾。

他垂下眼眸,懷中的孩子臉上洋溢著甜甜的笑意,似乎睡夢中還含著一顆糖。顧慎之也被他感染到了,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夜很靜,只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音,雪花的香味兒,梅花的香味兒,混和在空氣裏,是一股讓人越來越清醒的幽香。顧慎之知道此刻這小院的周圍,正圍繞著十數個高手,或許在房頂,或許在屋後,或許在墻角。

反正,就算你從來沒見到過他們,他們也都一直存在。

顧慎之覺得有些無奈,他抱起阿寶,起身往屋裏走去,小娃感覺到了動靜,伸出手牢牢抓住了顧慎之的衣襟,小嘴撅起,似乎有些小脾氣呢。顧慎之把他放在床上,四周的爐火很旺,他稍微解開了阿寶的衣服,手指摸著他的額頭,久久都舍不得離開。

可是……他的心裏還牽掛著另外一個人呢。

顧慎之攤開紙筆,燭光如豆,在他臉上投射出淡淡的陰影,他的視線從阿寶的身上收回來,才發現墨汁已經弄花了發黃的信箋。

將信紙裝入信封,壓在青玉鎮紙之下,一切都有條不紊的做好之後,顧慎之取下了胸口的半塊玉牌,放在了阿寶的枕邊。

這一世,縱然自己過的不曾如意,但至少有你,顧慎之低頭,在阿寶的額上印下一吻,嘴角牽起笑意,隱去自己早已泛濫的淚光。

套上風衣,退出房內,將門掩上,才回頭便看見清波端著藥碗站在門口,盤子裏瓷碗中的藥已經冷卻了,看上去斑斑駁駁,顧慎之站在原地,一句話都沒說,倒是清波先開口道:“公子,若是想出去,何必急於一時,門口有王爺的死士守著,公子就這麽出去,只怕還沒走出幾步,就會被攔回來。”

顧慎之楞了楞,才發覺原本就愛哭鼻子的小書童,已經長大成人了。

藥又熱了一遍,推到顧慎之面前。

“公子,王爺臨走時,要我看住你,可是我總覺得王爺有事瞞著我。”清波蹙眉道。

“你這小娃,倒是越來越精了。”顧慎之拿起藥喝了一口,這是他常喝的藥,蘇媚的方子,說是固本培元的,他的身子被傷了元氣,只怕這輩子都離不了這藥了,看來楊岄大概已經全部知道了後來的事情了。

三年,就這樣過去了。他真的變了,按他以前的脾氣,若是知道自己被這樣騙了,指不定要鬧得天翻地覆,可如今,他卻只字未提,還這樣迫不及待把自己弄到這裏,難道……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救了?

顧慎之猛然清醒,當初自己怎麽會想到去求完顏烈,應該先回藥師谷,找蘇媚。

“他確實出了點事情,可大可小,但他自己似乎不太在意,我正要追過去,勸勸他。”

清波卻搖頭道:“公子,你不要騙清波了,清波心裏明白,王爺是要不行了,對嗎?你們都瞞著清波沒關系,清波心裏清楚。”他忽然有些沮喪,低著頭,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方絲帕,上面血跡斑斑。

顧慎之的眼睛又被灼痛了。赫然站起身來,閉上眼睛道:“既然你知道,那你一定不會攔我。”

阿寶在睡夢中哼了幾聲,顧慎之走上前拍了拍,小手抓住了顧慎之的手指,怎麽也不肯松開。

天將亮,從楚州通往宿州的官道上,大隊兵馬正快速行進,他們雖然中途只休息了一個時辰,但依然精神飽滿,楊岄的馬在隊伍的最前端,此時他身穿一身銀甲,頭戴紅纓帽盔,雙目炯炯有神,指著前面的石基路牌大聲道:“兄弟們,宿州就在眼前了。”

將士們的士氣陡然一震,高呼道:“王爺威武。”

楊岄的牽住韁繩,大手一揮,對著身旁的人道:“鄭言,未免有詐,你先率五千人去宿州和梁將軍回合,其餘大軍隨本王就地紮營。”

鄭言接了令,正打算領著小分隊先出發,忽然從晨曦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馬已經跑得很累了,馬蹄聲混亂不堪,初步估計,大概是一支十幾人的小分隊。鄭言拉起弓,正要往上面搭箭,楊岄揚手制住了他,他定睛一看,卻是夙夜的一小隊人馬,從遠處飛奔而來。

楊岄搭起弓箭,唆一下射向對方主帥的戰馬,馬腿中箭,馬上的人一時不查,重重的摔在地上,滾在一旁的草地上,他身後的其他人也都拉緊了韁繩。

那摔在地上的人,顧不得身上的痛楚,飛速從地上爬了起來,看見楊岄正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自己,那摸樣,分明是當時敢死隊的關校尉。

“嚴副將,你跑什麽?”楊岄一勒馬韁,,馬蹄在那人的面前停了下來。

嚴子舜此刻已經一臉憔悴,眼窩青黑,下頜的胡渣顏色很深,身上的盔甲多處破損,想必是剛剛經過一番長時間的激戰,此刻才剛剛死裏逃生。

“關……西南王,宿州破城了……”他席地而坐,耷拉著腦袋。

楊岄心神一滯,抓住了韁繩的手猛然一緊,半個月,終究還是沒有熬過,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隨即開口問道:“城破了,百姓呢?梁將軍呢?”

“那日決定守城開始,梁將軍就暗中放百姓逃生去了,城中如今也沒有多少百姓,大多老弱病殘而已,梁將軍……”嚴子舜說到這裏,眼眶一紅,“梁將軍殉國了……完顏狗賊要活捉梁將軍,城破之時,梁將軍站在城頭……拔劍自刎了。”

嚴子舜眼淚順著他臟汙的臉頰流下來,他手指有些發抖的從懷中拿出一張染血的信箋。楊岄從馬上一躍而下,彎腰接過那張紙,胸口沒來由滯痛起來。

信上沒有署名,信紙上沾著血,字也是紅的,艷的刺目,字跡繚亂,肯定是在將死之時用血寫下來的,上面只有短短十六個字:

半月之約,恐難守諾,望君謹記,夙夜江山。

楊岄垂下頭,信紙在他掌中沙沙作響。

過了許久,楊岄才喃喃開口。

“梁將軍的屍體呢?”

“屍體……屍體……”嚴子舜閉上眼,身子已經開始發抖,臉上已經看不出是悲傷或者是崩潰,他已然說不出話來了。卻是身邊另外一個將士說道:“完顏烈那個狗賊,說梁將軍是夙夜皇帝的榻上之賓,說要帶回去嘗……嘗……滋……味。”

楊岄的手又一緊,掌中的信紙已裂成碎片,從發白的指縫中鉆了出來。

完顏烈,我真該一刀殺了你!

楊岄的眸中殺意四起,他知道完顏烈絕對做得出這種事情,他從來不敢看輕完顏烈。楊岄一揚手,指間的碎片頓時隨著冷風四散飄走,他一個縱身躍上馬背,大吼道:“兄弟們,我們這就去取了完顏烈的狗命如何?”

“取完顏烈狗命,將塑軍趕出夙夜!”

人聲鼎沸,高呼聲從前排開始,一直傳遞到十萬大軍的各個角落,一瞬間聲音震耳欲聾,整個山谷似乎都將被著高呼聲移成平地。

軍帳中,嚴子舜換去了染血的鎧甲,穿上了西南王軍士統一的裝束,洗幹凈的臉瞬間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楊岄也端坐在主位,左右坐著的是關玉良和鄭言。少了剛才的沖動,幾個人開始研究作戰計劃。

“如今塑軍占了宿州,宿州本就易守難攻,若不是朝廷一味畏敵放棄,宿州根本不會失守。”嚴子舜看著面前的攻防圖,一顆心從來都不曾如此難受過。

“本王走了之後,朝廷有沒有什麽動向?”

“朝廷派過一個監察使過來,梁將軍認得他,所以還未進城就派人把他當奸細殺了。”

楊岄又是一驚,沒想到梁明玉竟然會有這麽一手,被人盛傳以色侍君的人,不光是條鐵錚錚的漢子,還是一個有勇有謀的智者。如此看來,守邊的將士,目前大概還不知道夙夜已經打算投降的消息。楊岄舒了口氣,又繼續問道:“那現在,你們還剩多少兵馬?”

“還剩一萬不到,現在紮營在宿州以北的祁雲山下,那裏地勢兇險,很適合流動站,但是如今糧草所剩無幾,只怕撐不住幾天了。”

楊岄咽了咽口水,走到攻防圖面前,他忽然拉起了那塊將攻防圖蓋住了一半的雨布,冷冷道:“鄭副將,派斥候回雲州,傳本王密令,除去留守雲州的人馬,其餘人馬全速向夙京進發。”他又皺了皺眉道:“記住,我們是來勤王的,不是造反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