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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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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慎之……你和你娘太像了。為了一個情字,連命都不要了,你想幫他,為什麽不光明正大的回到他的身邊?”。

張若懷的話,像一擊重棒,毫不留情的打在顧慎之的頭上。

顧慎之皺了皺眉頭,俊秀的眉宇鎖成一團,夜風忽然吹開了一扇大門,風夾雜著大片的雪花往門縫裏鉆,他起身而立,走上前,拉住了被風吹的咯咯作響的門,修長的指節根根發白,辯駁聲帶著幾絲尖銳:“我才沒有想幫他,我只是想拿回自己應得的。”

三年前,因為殺死了楊定邊,自知已經解不開這份仇恨的顧慎之唯有選擇了一死了之,那幾天所承受的痛楚,是顧慎之這二十幾年以來,都從未承受過的苦楚,原本以為,自己的不堪與汙穢,都將在王府的荷花池中洗凈了,卻沒有想到這世上還有這般神奇的妙手回春之術,將他從萬劫不覆的地獄之門拉了回來。

顧慎之醒過來的時候,沒有楊岄,沒有西南王府,也沒有胸口楊岄掌痕的痛楚,蘇媚將他帶回了藥師谷,潛心醫治,斷斷續續的治了一年多,他才能從藥師谷那張破舊的病榻上爬下來,這一切只源於當初魏卓然餵給自己吃的那一顆假死藥。

魏卓然,十幾年前看似偶然出現在王府的謀士,實則卻是順貞皇後的藍顏知己,順貞皇後彌留之際,放心不下自己遠在雲州的獨子,遂將真相告知,只祈求他能讓自己唯一牽掛的獨子無憂無慮的長大成人,不要在陷足於汙穢的政事,這便是作為一個不合格的母親,對自己兒子唯一的補償。

誰知魏卓然不忍自己心愛之人就此含冤而去,將顧慎之的身世全盤告知了當時年僅十歲他,從此顧慎之的生活中,便沒有了歡笑兩個字,他認清了自己的寄人籬下,認清了自己認賊作父的真相,在那種環境中,熬過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楊岄進京,他和魏卓然商討了最好的計策,能讓那位名動夙夜,威震四海的西南王,死於一場正常的疾病之下,沒想到葉千驕的出現,讓原本天衣無縫的計劃,差一點成了支離破碎的疏忽,他只好了顧慎之的一條腿,卻差一點搭上了顧慎之的一條命。

顧慎之閉上眼睛,昏黃的燭光下更顯得他身影清瘦,他退步坐在了靠背椅上,眉宇一寸寸緊蹙。在他的計劃面有迷惑楊岄,有欺騙楊岄,也有拋棄楊岄,卻惟獨沒有愛上楊岄。要承認那是愛嗎?當年明明可以離開滇陽,回到時岱山的身邊,又為什麽要臨終托孤,又為什麽想到要用一死來泯去恩仇?

顧慎之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蒼白的臉色帶著一絲灰敗,右手不自覺按住自己的太陽穴,自從三年前身下阿寶以後,這頭痛的毛病就一直沒有好過,就連蘇媚都束手無策,只能極盡調理。

張若懷的視線落在眼前的弟子身上,心中疼惜驟生,搖頭嘆息道:“慎之,我聽小媚說,你臨走時曾有一封書信寫給宛平國的大王子,裏面有一句話是這樣的:國之大事,憑一人之力,無以回天,那時你便有如此胸襟,為什麽現在反而又放不下了呢?”張若懷本就是古道熱腸之人,總見他宿憂難舒,難免也要多勸慰幾句。

見顧慎之並沒有回答,他只是關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從袖中拿出了一張紙條,放在顧慎之面前的茶幾上。

“這是魏先生從滇陽發來的飛鴿傳書,你看看吧。楊岄起誓的日子怕是近了,你打算如何行事?”

顧慎之再回軍營的時候,楊岄早已經不是火頭兵了。夕陽蔽日,塵沙之中,楊岄只穿了一件粗布衣裳,正帶著一幫將士,在校場近身操練。北風卷起一地的碎沙,顧慎之的眼睛無端紅了起來,他的馬從楊岄的身邊經過,緊實健碩的體魄,被曬成小麥色的肌膚,剛毅的眉宇,刀削的臉頰,沒有半點當年的幼稚,這就是西南王楊岄,化去稚氣,磨去棱角,斂去戾氣,不再是他那個沒有主見,沒有心眼的小岄岄了。

顧慎之剛回軍營,便聽說塑國的大將軍完顏烈放下狂言,要在過年之前拿下宿州,讓塑國的軍隊在宿州城過年,隆隆的戰鼓已經在城外敲了兩天兩夜,而夙夜軍營,卻並沒有任何大動靜,仿佛城外的那一輪輪戰鼓,都是敲給空氣聽的,也仿佛這軍營裏面的士兵,人人練就了一個掩耳盜鈴的神功。

有人提出一個擒賊先擒王的計劃,要去刺殺那位猖獗的完顏將軍,沒想到一向在京師飽讀詩書,富有英雄愛國主義的梁大將軍居然一口同意了,在軍中招募了一支敢死隊,打算潛入敵方陣營,就算不能一舉刺殺完顏烈,至少也要燒他幾石糧草,毀他幾間大營,戳戳塑國軍隊的銳氣,而一直蝸居在火頭營的楊岄,卻自告奮勇的加入了這支所謂的敢死隊。

梁將軍的大帳,門口已經燃起了火把,顧慎之揚起簾子進去,四角都放著烘烘的暖爐,梁明玉雖然是在大營,卻並沒有身著甲胄,寬大的風衣披在身上,想必是極不習慣北地的嚴寒。

“沈大夫,不知家師是否同意本將軍提出的要求?”見顧慎之進來,梁明玉放下手中的毛筆,開口便問。前線戰勢迫在眉睫,要是沒有藥材,那一旦有傷兵,必將是一片有傷無處醫的局面。

梁明玉原是文臣,但是聽說當今元景帝喜好龍陽,所以當日把文狀元的他留在了身邊,當起了一名禦前侍衛,外加之他是開國功臣梁丞相的孫子,所以未立任何功勳,就坐上了禦前侍衛統領的位置,邊關戰勢一起,朝中文臣,多半膽小畏敵,他原本也是年少懵懂,資歷尚淺,誰知那兵部尚書乃是當年在他祖父手下受盡欺壓的陳思德,因此一章奏折上去,提拔他年少有為,可為三軍之表,且身在高位,自然要為人表率。梁明玉就這樣從京畿的三大營裏面挑選了三分之一的人馬,從他的高床軟枕上下來,到了這風沙肆虐的邊關,對抗完顏烈鐵腕之下的三十萬塑國人馬。

輪兵力,夙夜若是傾巢出動,兵力還比塑國多了兩三成,可是京畿的那些兵,卻是不能動的,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所謂家賊,那便是遠在雲州的西南王。打不動,借不來,朝廷對楊岄唯一的辦法,也就是只有安撫了,安撫到守住了後門,自家宅院沒有起火,那是最好的。這不,才開戰沒兩個月,朝廷對西南王的賞賜,都已經要堆到了滇陽的城門口了,明的暗的,可謂是用心良苦,最狠的一遭,就是命人去千葉山莊請莊主和莊主夫人進宮做客。只可惜晚了一步,兩位老人早已經安頓了下人,雲游四海去了。楊岄至此再沒有後顧之憂,朝廷卻如熱鍋上的螞蟻,元景帝連著幾道聖旨,宣楊岄進宮共商塑匪侵略之事,卻在聖旨上寫明了,隨行人員不得超過五百,五百將士,送到京畿的虎穴中,那還不夠給老虎塞牙的。楊岄楞是裝傻沖楞,告病不肯回朝,直拖到朝廷也沒了脾氣,而自己卻跑到了人家軍營裏面當起了火頭兵。

“沈大夫……沈大夫……”見顧慎之沒有回答,梁明玉繼續說道:“如果是價錢有問題,我願意比市價再貴上兩成。”

顧慎之總算回過神來,見梁明玉一臉著急,便小聲安慰道:“梁將軍請放心,為師不是奸詐商人,定然不會坐地起價,但是為師醫者父母心,實在是舍不得那些老百姓,所以他老人家打算,把進貨的七成讓給軍隊,只留三層給百姓,將軍以為如何?”張若懷是個生意人,戰事一起,他就知道跌打傷藥必然會漲價,所以前幾個月倒是囤了一筆,算來算去,那一批藥材,也正好多出七成來,這樣賣給軍隊,既可以多賺一筆,又不用哄擡物價,既博得百姓美名,又不得罪官家。

雖然與自己的期望值相去甚遠,但總算是解了燃眉之急,梁明玉垂下眼簾,蹙著的眉頭卻沒有松開,拿起筆想在軍報上寫了起來,末了又擡頭看了眼顧慎之道:“國難當前,張大夫有此覺悟,已經是夙夜之福了,那些搶匪,要是知道這些藥材關系到多少人性命,只怕他們也睡不著覺吧。”

顧慎之嘴角帶起一抹苦笑,為將帥者,如此婦人之仁,真不知是好是壞,顧慎之忽然想起校場上那一群人操練的身影,忍不住開口問道:“梁將軍,剛才回營,校場西側的那一隊將士,並沒有穿鎧甲練兵,連的也都是一些近身,奇襲的招數,而且裏面龍蛇混雜,好似並不是正規部署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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