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關燈
三年後

“小姐,公子的飛鴿傳書……”

“拿過來吧。”葉千姿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放下手中敲木魚的木槌,接過丫鬟手中的紙條,細細攤開了。

自從三年前葉千驕帶走了顧慎之的兒子,他便再也沒有來過雲州,一晃三年都過去了,彼此間的聯系,也僅靠這只字片語的飛鴿傳書。

葉千姿看完了紙條上面的內容,把它放到油燈上燃盡了,轉頭看著供奉在一旁的顧慎之的靈位,伸手拿了下來,抱在懷中,用自己的袖子細細的擦拭著,輕道:“慎之兄,辰陽的身體好了,已經開始念四書五經了,我哥說,時兄很喜歡他,一直寵著他。”

她說話的口氣是很溫柔的,描過的柳眉微微向上揚起,即使現在穿著白縞素衣,依然掩不住她那絕佳的氣質。

邊上的丫鬟見主子又失神了,喚了兩句,見她沒有半點反應,又伸手扶住了她,開口道:“王爺前兩天出門了,臨走的時候,派管家來過這裏,說是問小姐什麽時候搬回王府去住呢。”

葉千姿吸了口氣,擰眉道:“這裏很好,何必要去別處,王爺不是一直對朝廷說自己丁憂在家守孝嗎?那我住在老王爺陵墓邊上守陵,不是更加說得過去嗎?”

可他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遠門呢?葉千姿皺了皺眉頭,三個月前,宛平的完顏烈被塑王封為爭夙大元帥,領兵二十萬,居於宿州城外一百二十裏處,對夙夜虎視眈眈,光聽那個封號,便知道他們的野心,楊岄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離開自己苦心經營的雲州呢?她正想問一下那人的去向,又想這三年來,兩人之間似乎從來就沒有過任何對話,他又怎麽會告知自己他的行蹤呢。

那日顧慎之死後,葉千姿曾向楊岄要過一紙休書,無奈那人自從顧慎之死後,卻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再不似往日般小孩習性,顧慎之才過了頭七,楊岄便搬到了軍中去住,而自己所要求的那一紙休書,也就這樣不了了之了。隨後不久,自己也搬到了西南王陵墓這邊的望月庵,這一住便是三年,說的是為老王爺守陵,其實究竟守的是誰,也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

葉千姿低下頭,拿起一旁桌案上沾了墨水的毛筆,細細寫了起來,一旁的鴿子正停在窗臺上,咕咕的等待。

夜幕將至,只有一抹夕陽的殘影還懸於西邊,拖出一道瑰麗的紅線,楊岄翻炒著鍋中的青菜豆腐,看著來來往往的士兵們端著飯碗吃了起來,隨手添了一把柴火,那青菜在鍋裏面刺啦刺啦的響著起來,楊岄又添上了一勺冷水,澆下去刺啦一聲,鍋裏就泛起了陣陣青菜的香味兒。他又翻炒了幾下,見菜葉子有點兒泛黃了,才拿起大鏟子一邊鏟起來,一邊喊道:“大夥,炒青菜出爐了。”

“快……快去添一點……”

“青菜有什麽好吃的,淡得沒味,這個月吃第幾頓青菜了……吃在嘴裏都淡出鳥來了。”

“想吃肉,把塑國那幫王八羔子打回老家,到時候酒池肉林都有。”

雖然有人抱怨,有人無奈,但是大夥還是興致沖沖的跑到楊岄的火頭軍帳篷中,將那一盆剛出鍋的青菜抱了出去,不出半柱香時間,那一鍋青菜已經見底,連青菜湯都不剩一滴。楊岄跑到這裏當火頭軍已經一個月了,居他的觀察,塑國這次若是真的對夙夜開戰,夙夜只怕是又要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轍。

當初他提議要來夙夜軍中,從鄭二叔到關四叔,這幾位可是沒一個同意的,不過最後,他幹脆來了一招金蟬脫殼,獨自一個人到了夙夜,正值那時候夙夜征兵,因為楊岄沒有服役卷宗,所以征兵裏長不敢讓他上戰場,於是他便成了這大營的一名火頭兵,不過這火頭兵雖小,楊岄卻做的津津有味。昔日他在雲州,也都是和將士們同食宿,共操練的,如今自己當起了火頭兵,才知道這火頭兵的重要,一日三餐,大鍋飯不求美味,卻要讓將士們吃的滿足滿意,要用盡可能少的食材,做盡可能滿足更多人的食物。大軍來襲,糧草才是關鍵。楊岄來這裏的第一天,火頭軍長就讓他們全體立誓:人在糧在,人亡糧還在!

“炒青菜還有嗎?”

楊岄正端著飯碗,打算開吃,冷不防門口有人抱著剛才他抱出去的木桶走了進來,那人頭上綁著一段染血的繃帶,開口冷冷的,頓時讓楊岄覺得沒什麽好感,拿起鏟子,敲了敲鐵鍋道:“噥……還有些菜湯。”

那人的眉頭皺了一下,臉上還是冷冷的,但是楊岄從他的眸中,看出了一絲怒意,楊岄心想,這名傷兵,大概就是前幾天與塑國小範圍交戰時候的那一批傷員的其中之一,那一仗說實話打的不怎麽樣,雖說把他們從城外一百二十裏逼到了兩百裏,但是光看死傷數量,便知道是夙夜吃了大虧,他並不覺得在這種戰鬥中負傷有什麽值得讓人尊敬的,所以態度未免也不太友好。

“以後每次開餐,記得留一部分給傷兵營的兄弟,他們有傷在身,不可能會去和別人一起搶,知道了嗎?”

本來他說這話,很有道理,楊岄不禁要欣賞起他來了,可是他那高人一等,趾高氣昂的樣子,叫楊岄一聽就來火了,隨口道:“搶不到就挨餓唄,這和在戰場上打不過別人,然後被別人給砍傷了是一個道理。”他擡起眼,無意瞥過那將士的臉,只覺得自己脊背涼涼的,因為那個人的視線就像兩把刀,早已經把自己給千刀萬剮了。楊岄咳了咳,正要再說一句給自己臺階下,營帳的門簾拉開了,一雙沾著一點泥土的藏青布靴走了進來,視線再往上移,是一件灰白色的長衫,這種打扮的人在軍中只有兩種,一個種是軍隊在當地請的向導,另一種便是跟隨大軍駐紮的軍醫。

楊岄的視線順著那灰白色的長衫一路往上移,正要挪到臉上的時候,卻聽那人開口道:“嚴副將,傷兵們都餓了,你怎麽還沒過去。”那個人的聲音,楊岄覺得,就算是自己化成了灰,他也能認得,可是自己沒化成灰,自己還好好站在這裏,所以他反而不敢相信了起來,趕緊擡起停在那人胸口的視線,一張讓自己跌進冰窟的臉,瞬間映入眼中。

自己的慎之……絕對不可能會是這個樣子的,楊岄搖了搖頭,含在口中的一顆菜心落到自己碗中,他低下頭,又撥了幾口飯到自己口中,甩了甩腦袋心想:慎之已經死了,三年前親眼看著他下葬,上好的櫸木棺材,自己親手選的料子,自己親手抱著他進去,看著棺木封死,看著他入土為安。楊岄嚼著嚼著,忽然覺得舌尖一痛,原來是咬到舌頭了。他又忍不住擡起頭,帶著審視的意味看著眼前站著的這位。

“沈大夫,這個火頭兵把菜給分光了,今天兄弟又要吃白飯了,我才晚來了一會兒,就給搶光了。”那將士剛才冷冷的樣子,到了眼前這一位這裏,倒有那麽點自怨自艾的小孩子習性了。

被叫做沈大夫的人往裏面走了幾步,看了一眼鐵鍋中剩下的那些湯水菜葉,嘆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楊岄道:“這位小兄弟,傷兵們還沒有吃飯,可惜已經沒菜了,不知道有什麽辦法,你可以通融通融?”他說著,居然從自己的闊袖下掏出一塊碎銀子,蹲下來,塞入了楊岄的手中。

楊岄這才看清了他的容貌,原本應該是很清秀的,但是半邊臉,從眉梢開始一直到顴骨,卻長著一塊黑色的胎記,那胎記上還有幾根汗毛,讓人看了,就覺得心裏擱的慌,楊岄一想到顧慎之的臉上,要是長出這麽一塊東西來,就覺得心裏窩火的慌,趕忙轉過頭,推開那一塊碎銀子道:“都是營裏的兄弟,當然要相互照顧,我再炒一鍋就是了。”

沈孝笑了笑,那微微勾起唇角的一瞬間正巧被楊岄看見了,眸子裏滿滿的笑意,他見眼前的火頭兵正看著他傻楞著,連忙站起來,拱手謝道:“不知這位軍爺怎麽稱呼,在下沈孝,是前幾天剛到營裏的軍醫。”

“哦……我叫關山。”楊岄坦然答道,放下手中的飯碗,拍拍手站了起來,從一旁的籮筐中拿出幾顆青菜,放在案板上切了起來,這架勢,倒是像極了一個火頭兵。

沈孝退後了兩步,轉頭對那頭上纏著紗布的副將道:“嚴副將,你先回軍營吧,等下菜好了,我送過去就好。”

嚴子舜將手中的菜桶放在一邊,饒頭道:“沈大夫不走嗎?”

“不走,在這裏幫這位關兄弟搭把火吧。”沈孝很自然的蹲了下來,拿起火折子點起竈堂下的火,看樣子很是嫻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