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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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沒有穿過的白色的褻衣褻褲,簡簡單單的紋飾繡在領口,顧慎之艱難脫下身上汗濕的衣物,將幹凈的衣服套在自己瘦削的肩上,剛一換上幹凈的褲子,身下便湧起一股熱流,顧慎之卻像全然沒有感覺一般,對著鏡子梳理自己的長發,青絲如許,韶華逝去,是非恩怨轉頭空,何必癡戀今朝。手指觸到了一旁的衣物,月白底色,淡紫水波紋的繡樣,衣領是配色的是淡紫色的雲錦緞子,面上繡著朵朵青蓮,與袖口的花紋交相呼應,做工精巧細致,穿上他,應該很好看的吧?

顧慎之抖開衣物,微微一嘆,好精致的一套衣服,用的夙京七色坊的料子,量體裁衣的是青陽城手工最好的師傅,用你做我的棺槨喪服,也沒辱沒了你來這世間走一遭了吧?

還記得那時候初到青陽,時岱山命人將那兩匹布做成衣物的時候,顧慎之方才知道,原來這布匹並不是時岱山所贈。錦衣華服,如今穿在身上,平白又顯得空蕩蕩的,懷了一個孩子,還真把自己熬成了人幹了。

顧慎之對著鏡子翩然一笑,揚起嘴角,眼底露出一絲不屑與淡然,將面前的銅鏡按了下來。

起身,低頭整理自己的衣物,環佩琉璃,玉珠錦袋,末了,似乎又想起什麽,覆又把鏡子豎了起來,擡起頭,纖瘦的手指攏住自己的長發,繞城一圈,拿起青玉簪子,微微顫抖著束成了一個發髻。才松手,早已經累出一身冷汗。

顧慎之擡手擦了擦額際的汗珠,孤芳自賞道:“嗯……這個樣子,果然好看多了,都說男子就應該是這樣的。”他站起來,又低頭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衣物,紅木凳子上已經沾上了一片血紅。

如釋重負般的嘆氣,扶著桌子往門口走去,屋外,殘陽似血,將他的身影拉的頎長,顧慎之提神眨了眨眼,邁出一步。

他轉身向左,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扭過頭往楊定邊的房間遠遠望去,那一眼,他仿佛看見了一個瘦弱的身影,十來歲的孩童,瘸著一條腿匍匐在廊下,哭喊著一聲聲:義父……義父……

前院的嗩吶聲已經停了,院子裏很安靜,喝醉的人只怕是早已經趴著睡了,風停了,雲止了,王府的後院,夜燈未起,看上去比平日反倒蕭條了不少。

他閉了閉眼睛,化去眼底的淚光,再睜眼時,卻看見一張哭花的笑臉,拽住他纖弱的手腕,厲聲道:“你為什麽害死我母親……你為什麽害死我母親……”他咬了咬唇,口中血腥味彌漫,一時間已經看不清前路。

顧慎之終是沒有轉身,踩著一路血腳印,往荷花池走去。

適逢迎春花對著夕陽盛放,嫩黃嫩黃的顏色,荷花池裏面卻還是一片枯槁,繁榮與枯竭對比之下,顯的越發蒼涼沒落了起來。顧慎之坐就這水池邊上的那一塊大石頭坐了下來,一平見方的大青石,小時候他曾和慕楚擠靠著在這裏臥石而眠,長大了,他曾在這裏擺下筆墨紙硯,描繪過這荷花池的四時美景,看著他從遠處的花叢中翩然而至,偷偷描摹著他的樣子。

手指是冰冷的,石面也是冰冷的,顧慎之捂住了心口,嘔出一口血水來,唯一溫熱的氣息,從這一灘血水中散發出來,他抿了抿唇,手指沾過那一灘血,緩緩寫下三個字。

意難平……

意難平……

這一天自己盼了十年,總以為報了血海深仇,找回了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就算是死,心中也應該是豪爽快意,再不會有所桎梏,可是臨到死了,心裏卻還想著這三個字,什麽千古恩仇一了百了,什麽報仇雪恨,什麽死而無憾,都是騙人的,只有心痛是真的!

真的呢……

他痛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這一生中最讓人無法抗拒的兩種痛,他在同一天都經歷了。

前一刻九死一生,誕下阿寶,後一刻卻只能放棄一線生機,重尋一死。早在二十年前,你就應該死了!賺了二十年,你還嫌不夠嗎?顧慎之拿起絲絹擦去了嘴角的血漬,手指微微一顫,那絲絹卻隨風而去……他伸手,很想抓住那一抹白色,卻覺得眼前一黑,他聽見什麽東西落水的聲音,他閉上了眼睛,他告訴自己:

顧慎之……從今往後,你不必再做戲了。

慕楚……從今往後,你不必再怕我騙你了,因為死人是永遠不會騙人的。

懷中楊定邊的屍體早已經僵硬,嘴角和眼瞼下的血跡幹涸了,看上去甚是可怖,楊岄卻一點都不覺得怕,依然把他抱在手中,垂著迷茫的眸子,鎖著那一道英氣的俊眉。

“父王……慎之說,那些都是你逼他的,對不對?”楊岄搖了搖楊定邊冰冷了身子,繼續道:“我原是不信的,可是慎之那麽可憐,他那樣可憐的一個人啊,父王為什麽不好好待他,如今落得這個下場,慕楚我也不偏袒你了。”他又搖了搖楊定邊的身子,依舊沒有什麽反應。楊岄恨了恨心腸,將楊定邊的屍體丟在了床上,手指著楊定邊道:“父王,你說,你究竟對慎之做了什麽?為什麽他要這樣對你,他殺了你,我那樣對他,他都沒有要來殺我!”

他走上前,拽住了楊定邊的衣襟,掐住了他的脖子,“父王!你說,你說不說?”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紅腫的眸子滲著血絲,身上卻穿著禦賜的那一套喜服,刺眼的紅艷艷,可惜……冰冷的屍體不能給他絲毫的回應。

“是誰?”楊岄轉頭吼道,嚇的門外的人被門檻絆了一下,跌倒在地。

“小王爺……奴……奴才通通……兒,魏先生說,賓客要散了,請小王爺出出……去送客。”通兒顫顫巍巍的把話說話,始終都沒敢擡一下頭。

楊岄松開掐住了楊定邊的手,如釋重負道:“好……知道了。”

“小王爺……”通兒跪在地上並沒有起來,咽了咽口水道:“奴才……剛才經過荷花池的時候,看見……看見慎之公子……落水了。”通兒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漬,他要不是看見顧慎之落水,也不會嚇的跑得這麽快了。

“你說什麽?”

“奴才……看見慎之公子落水了。”通兒不得不再重覆一次。

“哦……我知道了。”楊岄閉上了眼睛,臉上是少有的平靜,轉身看著楊定邊,酸澀道:“父王……你聽見了嗎?慎之落水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你,他要隨你而去了。”

楊岄一步一步的朝著楊定邊的屍體走去,猛然間一口血腥卡在喉中,他張大了嘴,嘶吼聲卻在溢出的時候變成了雜亂無章的悲嚎。

慕楚,只要你選擇我,我就活下去。

除非是你先不要我,不然我不會走。

顧慎之,原來你一早就開始讓我做抉擇了,原來你一直用來和自己相比的人,從來不是葉千驕,也不是葉千姿,而是我的父王!你早就想殺了我的父王,你說你用了一招美人計,你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甚至警告過我,不要去靠近你,而我卻不管不顧,你的美人計成功了,你明明贏了,你為什麽要死啊?為什麽要去尋死?

楊岄怒吼了一聲,沖出門去,荷花池一片寧靜,岸邊幾個奴才聚集在一旁,誰也不敢下去,三月裏的冷水,光是沾一下,恐怕就要凍死人吧。楊岄沖上前,人堆讓開一條窄窄的道路,那塊承載著他們兒時記憶的大青石,在夕陽下泛著冷冷的光,上面的血字已經幹涸。

意難平……

此生終是意難平啊!

楊岄大吼了一聲,猛的噴出一口血水,將那三個字分隔的斑駁不清,青石板上,描繪著一幅冬雪殘梅圖。

來不及褪去紅色的喜服,楊岄跳下水去,荷花池不深,一人高的水位,顧慎之閉著眼睛,泛青的臉色全無一點生機,楊岄想起了那個雪夜,顧慎之在祁雲山下等他的那個夜晚,他的臉色就是凍成了這個顏色。

等慕楚……一起回雲州……

就算我恨你,我也要恨一個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慕楚。

顧慎之,我才沒有這麽容易被你勾引到!

慎之哥哥,你不會離開慕楚……不會離開是不是?

楊岄摟住了顧慎之的腰,他幾乎要在水底下哭出聲音,冰冷的湖底,分不清那些是淚,那些是水,楊岄伸手攬住了顧慎之的腰,原本凸起的小腹如今已一片平坦,他的腰就像是湖面上殘敗的枯荷,經不起他一點力道,楊岄憋住了一口氣,低頭封住了顧慎之的唇,將空氣緩緩的度如他的喉中,旋即抱緊了他,運足了功力,躍出水面。

慎之……慎之……

“顧慎之……我命令你,馬上醒過來!你殺了我父王,我要讓你活著,活著受罪!”楊岄揚手一個巴掌,狠狠的拍在顧慎之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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