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關燈
小
中
大
悶雷作響，鐵鏈聲簌簌作響，失去意識的賀極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被吊在半空中，等待著他的是命運的裁決，要麽境界跌落一蹶不振從此成為泯然的眾人之一，要麽肉身火化靈魂寂滅從此於世不存，絕無第三種可能。
被吊在半空中的賀極手上拴著黑色的鎖鏈，渾身的衣物早已變成了破爛的布條還沾染著無數的血腥氣味，賀極的頭無力的垂下，黑色的頭發被汗水沾濕垂了下來，貼著他精致的臉龐凸顯出他平日裏不曾顯現出來的脆弱。
莫無心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怎樣的感情，看著曾經翻手為雲的人如同待宰的羔羊一樣，這種感覺，有著和看昔日王侯落敗成賊寇的失落感，當高山崩塌是不是就是這樣的感覺？
突然間，真正的雷劫攜威而至，大地為之震動，如同強力的地震一樣，莫無心三人可以感覺到強烈的震動，幾公裏範圍內的高樓廢墟霎時間變得平坦，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從不曾看到的遠方。
看著天空中層層疊疊的灰色劫雲幾乎覆蓋了大半個海市的範圍，莫無心覺得自己的心裏沈甸甸的，在天道之下沒有什麽是強大的，難怪《道德經》裏會有這樣的記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人類可以建造出高聳的建築物，那些比比皆是的摩天大廈是人類曾經以為可以直抵蒼天的創造物；人類以為他們可以突破大自然的封鎖線，在地球外的軌道上留下了可以與土星光環媲美的人造垃圾；人類以為可以征服海洋，建造了龐大的航母作為向同類炫耀暴|力的門面；人類以為他們可以改變世界，所以將不屬於人類的核力量帶到了這個世界上；人類炫耀著自己對自然的控制力，一個個的水電站，火電站消耗著這個地球的資源，一片片倒塌的森林，一座座光禿禿的山脈，一點點沙化的草原無一不是人類貪婪的寫照。
人類是最虛偽的生物，莫無心此刻的心裏沒有一絲對人類的同情，相反，此刻的他在感觸到了雷劫強大的力量的時候，想到了自己的過去，教他們做人的老師奴顏婢膝，高高在上的前人們一面宣揚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思想，一面違反著他們自己制定的規則。
在他們眼裏，完全沒有規矩兩個字。
何必排隊，老子天下第一，憑什麽要排隊在你的後面？
老子的事情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只有老子的時間是時間。
既然如此，黃泉路上，你們為何不先走一步？
何必要把垃圾丟到垃圾桶裏，反正垃圾桶就這麽大一點，管它是不是分類垃圾？
地方這麽大，隨便扔扔不就可以了嗎，拿在手裏更惡心，更臟？
既然如此，把你們的家改造成垃圾場如何？
何必要到指定的地點停車，這裏明明更方便。
既然如此，把車停在你們家門口如何，反正你們家門口的路也不是你們修的。
虛偽的人仗著自己多吃了兩年的米飯，多嘗了幾口鹽的滋味，多走了幾座橋就對著義正言辭的後背頤指氣使，在比自己更有權力背景的人跟前卻成了一個個慫貨，這樣的世界，毀滅了也沒有什麽不好？
莫無心想到，當雷劫落下，毀滅的不可能只是賀極一個人，不管賀極最終的結果是什麽，總之，這場雷劫會讓很多人遭殃，不管是異能者還是普通人，或者是修真者。
當禮儀被忘卻，當道德喪失，埋藏在人心底的原罪開始瘋狂的滋長，將這個世界弄得烏煙瘴氣，人的眼中只剩下錢財和權力，那這個世界還會有什麽希望？沒有希望的世界遲早會被毀滅，不過是早晚的問題，與其等到自相殘殺的那一天，不如讓天道終結一切，不會有痛苦，不會有未來，整個世界回歸寂滅，豈不是最痛快的選擇。
“誰欠了我的，我會自己去討回，不牢天道記掛。”在莫無心的思緒逐漸飄遠的時候，耳邊傳來百裏卉的聲音。
山雨欲來風滿樓，風把百裏卉的頭發吹到了腦後，讓莫無心看清了百裏卉眼裏可怕的寒光，那是一種能夠讓人瞬間被凍住的光芒，但百裏卉的嘴角卻掛著發自心底的笑意。
“蔑視我的人，侮辱我的人，拋棄我的人，我會去慢慢欣賞他們如同螻蟻一般的表情。”百裏卉轉過頭來：“曾經一個手指頭就可以碾碎的同學，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救命稻草，曾經可以隨意侮辱打罵的學生，現在卻掌握著他們生死攸關的物資，曾經認為是賠錢貨扯後腿的女兒，如今他們卻要依仗我的力量，我要奪取他們所有的希望，再一點點的打破。”
莫無心只覺得自己的後背升起了一股涼意，雞皮疙瘩從腰部爬到了脖子上：“踩碎他們的希望，就像他們曾經做的那樣，在他們摘取到希望的果實的一瞬間，讓他們知道希望永遠不存在，你覺得如何，莫無心？”
莫無心不知道說什麽，他想過想要向曾經的人覆仇，但卻沒有想過這樣極端的方式，他不過是想對張福成一家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而不是這樣，碾壓一個人的信仰，他知道百裏卉想做一件可怕的事情，就如同對一個相信了神明一輩子的神父在他以為到達了天堂的一瞬間告訴他神不存在，不管你心中的信仰有多美滿多虔誠，只要我存在，神就不存在，你以為是救贖的殿堂，到頭來卻是毀滅的陷阱，百裏卉不屑於從肉體上去毀滅一個人，要毀滅，就要徹底。
“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莫無心有些忐忑的問：“毀滅一個人的信仰，毀滅一個人的精神，讓他生不如死的活著，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那麽和變成那些喪屍和活死人又有什麽區別？”
百裏卉轉過身來看著莫無心：“所以說，我們不是一類人啊，莫大善人，你信仰神明嗎？”
“……神明是存在的，舉頭三尺有神明，倘若沒有神明，那今日種種又算什麽？”莫無心反問。
“莫大善人，不要把神明和天道混為一談。”百裏卉看著莫無心：“這個世界存在的是一直不變的‘道’，所以才有‘善惡終有報’，惡業也好，善念也好，不在神明的管轄範圍，管轄它們的是‘道’。”
“而神仙，不需要你的敬仰他們也是存在的，因為信仰誕生的只是普通的神靈，神靈和神仙是兩個不同的體系，人們的信念匯聚在一起會有神靈誕生，因為你相信他存在所以他存在，但當這股信仰寂滅，神靈也就消失了。”
“神仙不一樣，神仙是人的蛻變，神仙的本質是——人。”
“只有先成人，然後摒棄了人的種種，才有成為神仙的可能！”
“莫大善人，你該不會認為，那些個神仙很在乎你們對他們的信仰吧？”
“這個世界的廣闊超乎想象，神仙也不過是蕓蕓眾生之一，只不過是擁有比較強大的能力而已，萬物皆隨‘道’而行，萬物看似千變萬化，卻脫離不了一塵不變的‘道’，參不破‘道’的真意，縱然成了神仙，也有寂滅的一天。”
百裏卉說的這些話，莫明德並沒有聽見，在雷劫降下的一時間，莫無心和百裏卉與莫明德的位置分散了，聽了百裏卉的理論，莫無心說不出話來，口舌幹燥：“這也是009號告訴你的？”
“不是。”百裏卉搖搖頭：“我只是好奇，修行的源頭在哪裏，以前看小說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我只是在思考一個能夠說服我自己的答案而已，別人的想法與我無關。”
“這和我的想法有什麽沖突的，你為什麽要稱呼我為莫大善人，我不是善人。”莫無心反駁道。
“只有各個教義裏才有聖女聖子的存在，光澤萬物，感動神靈，放過自己的敵人，沐浴英雄，成為一代傳說，能為不相識的人奉獻自己的一切，無怨無悔。”
“這是什麽意思？”
“這和我們走的路不一樣啊，莫無心。”百裏卉看著莫無心：“我們走的路是殺伐的道路，生機、活路都要我們自己去爭取，我們已經走上了修真者的道路，但是如果留在這個被末日席卷的世界，是不可能有活路的，若想要更上一層樓，必須去往另外一個世界。”
“另外一個世界？”莫無心的瞳孔驟然放大。
百裏卉似乎覺得麻煩，不願意多做解釋，看著莫明德迅速靠近的身影，最後只說了一句和小法則一樣的話：“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修真者了，已經誕生了新的信仰。”
“這個世界的信仰，最後只會是人，這是科技的世界，神仙不會停留在沒有神靈的世界，因為沒有神靈，就沒有了奴役人的工具。”
在莫明德到達莫無心身邊的時候，百裏卉輕聲笑了起來，看著已經殘敗不堪的賀極，雖然已經被淹沒在了刺眼的光芒裏，但所有人都相信，賀極還活著。
“你瞧，人類是多可笑的生物啊，比他們高級的生靈已經拿走了套在他們身上的枷鎖，他們卻心甘情願的給自己套上枷鎖。”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只怕，修士們沒有幾天的好日子了。”
莫無心還來不及去思考百裏卉話裏的深意，如果是放在平日裏，莫無心只會覺得百裏卉是個動漫小說看多了的中二少女，但是和小法則所說的預言聯系在一起，莫無心就不能忽視百裏卉今日所說的每一個字，沒有了束縛心靈的信仰，舊的秩序就會崩塌，在新的秩序誕生後，他們便是舊時代的產物，將會是那個時候的當權者槍|炮下的炮灰，人類就算怎麽進化，都不能摒棄原罪，因為人類是從汙泥裏誕生的，因為人類是黑鐵，因為人類出生就是罪過。
忽然間，莫無心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出現了一道屏障，屏障的這邊是修士，屏障的那邊是其他人，他們註定，只會是兩條錯開的平行線，舊時代的生機，到此為止了。
就在這個時候，在賀極所處的地方發出一聲瘋狂的吼聲，整個海市都可以聽到的喊聲，伴隨著狂笑，被雷劫劈中的人縱然皮開肉綻，縱然處在丹田崩潰的邊緣，卻依然不改一聲傲骨，隨著他的狂笑，鐵鏈開始不正常的晃動。
“我賀極，不會就此殞命！”
這一聲誓言伴隨著極強大的力量沖破了小法則的封鎖，小法則一下子碎成無數的碎片，金色的光芒四散而去，昭示著小法則的死亡，掙脫了小法則的賀極手裏是電光閃閃的列缺劍，縱然劍上已經有了裂痕，卻不掩蓋劍的光芒！
劍如人，人似劍，人劍合一，沖入雷劫的正中央！
一時間，天地寂靜……
寂靜之後，是堪比原子彈爆炸的威力，莫無心只覺得在那一瞬間，天空發生了地震，賀極的一舉一動似乎是要把天空捅一個窟窿！
“小心！”說話的同時，莫明德勉強撐起了一個屏障把三人包裹在中央，百裏卉也同時動手，震動產生的強大的振動波把無數的建築物、動物、植物、人都變成了齏粉，這種強大的力量給海市帶來了滅頂之災。
振動波之後分化的雷劫點燃了整個城市的大火，這個城市隨即變成了一片火海，賀極則是握著只剩下一個劍柄的列缺劍從天上掉了下來，這樣一個人，難道要落得一個砸死的下場？！
莫明德嘆了口氣，粗壯的枝蔓將賀極牢牢抓住，莫明德卻已經是用盡了所有的氣力，幾乎就要支持不住。
百裏卉三步並作兩步跳上枝頭把賀極挑了下去，最後賀極還是砸在了地面上，但比起從高空中摔下來已經好多了。
莫無心跑了過來：“賀極怎麽樣了？”
“大概死不了吧？”百裏卉看著一身焦糊的賀極有些嫌棄，很顯然是潔癖發作的模樣：“要是死了，枉費他剛才說了那麽多的大話。”
莫明德蹲下來，探查著賀極的情況。
“命留住了，只是修為已經廢掉了。”
“修為廢掉了？”莫無心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相當於金丹期的吞噬期，在普通修士裏高不可攀的存在，在天道面前也不過是爾爾而已？！天之大，到底有多大？！這一刻，莫無心感覺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這種不甘心，這種失望，這種交錯的難受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賀極的命運難過，還是看到了自己覆滅的未來。
如果這個世界上最強的修士都成了這副模樣。
那麽，百裏卉就不是在騙他。
恍惚間，百裏卉的聲音與小法則的聲音似乎重疊在了一起。
“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修士。”
毀滅。
這個末世要毀滅的並不是人類，而是修士啊！
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的痛苦與不甘，莫無心狂吼著哭了出來，聲音直到嘶啞。
百裏卉的輕聲嘆息傳入莫家爺孫的耳朵裏。
帶給修士絕望的末日，逼著修士們抱團取暖，百裏卉不願意碰那個已經變成了黑炭的賀極，莫明德也早已脫離，背著賀極離開原地的任務自然就落在了莫無心的身上，這兩條賀極鬧出來的動靜已經太大了，他們不適合再在海市待下去，否則，前來找麻煩的就不僅僅是修士們了。
趁著夜色，一行四人走出了很遠很遠，將來探查的人遠遠甩在了後面，更不要說百裏卉因為莫名的心思還留下了一串讓莫無心覺得有些“惡心”的陷阱，莫無心忍不住對一旁的百裏卉側目，百裏卉的心裏到底是要多扭曲，才會這般的憎恨人類。
修真系統003號在莫無心的腦海裏嘆了口氣：“所以我才說禦妖系統009號的主人從來不是什麽正常人，只不過這個百裏卉更加極端而已。”
莫無心扛著比他重許多的賀極打了個冷顫：“我們不會和她變成敵人吧？”
“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更何況宿主你們還欠著人家人情呢，想要改變現狀，首先就得把除穢穗拿到手，所以，不論百裏卉現在提出什麽條件，宿主你都必須答應。”
“就算她讓我去殺人？”莫無心一臉的不情願。
“宿主的思想真幼稚，百裏卉還看不上你那點兒武力值，她想要的，或許你只能提供一環。”
“她明明才十七歲，想那麽多不會早衰嗎？”莫無心忍不住向修真系統003號抱怨。
“被壓抑久了的人的性格會扭曲，如今她不過是做回了性格被修改之後的‘本我’而已，無可厚非。”修真系統003號解釋：“並非所有的人都像宿主一樣可愛。”
“我哪裏可愛了？”莫無心十分的不滿：“而且我真的不是大善人，003號你不要用和百裏卉一樣的口氣和我說話。”
“善人沒什麽不好，在你渡劫的時候，就算你不厲害，你積攢的善業也會讓天道對你放水，只是善惡之間不是沒有一條線，把握住那條線，你才不會被所謂的‘善’所擺布，就如同當初那些死乞白賴的呆在診所裏的那些人一樣。”
莫無心一行四人的身影逐漸沒入漆黑的夜色裏，望著遠方的山林前行，而留在海市還活著的人則忙著澆滅賀極渡劫留下來的爛攤子，這種令人絕望的毀滅方式，讓存活下來的人也相信著，這是天罰。
然而，這並不能激起他們對蒼天的敬畏之心，相反燃燒起來的是他們的鬥志，與天鬥爭，與地鬥爭，與自然鬥爭。
如果自然不願意人類活下去，他們就偏要活下去，一定要成為這個自然的主人。
山林的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嘆息聲，如同憐憫，更似諷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被吊在半空中的賀極手上拴著黑色的鎖鏈，渾身的衣物早已變成了破爛的布條還沾染著無數的血腥氣味，賀極的頭無力的垂下，黑色的頭發被汗水沾濕垂了下來，貼著他精致的臉龐凸顯出他平日裏不曾顯現出來的脆弱。
莫無心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怎樣的感情，看著曾經翻手為雲的人如同待宰的羔羊一樣，這種感覺，有著和看昔日王侯落敗成賊寇的失落感，當高山崩塌是不是就是這樣的感覺？
突然間，真正的雷劫攜威而至，大地為之震動，如同強力的地震一樣，莫無心三人可以感覺到強烈的震動，幾公裏範圍內的高樓廢墟霎時間變得平坦，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從不曾看到的遠方。
看著天空中層層疊疊的灰色劫雲幾乎覆蓋了大半個海市的範圍，莫無心覺得自己的心裏沈甸甸的，在天道之下沒有什麽是強大的，難怪《道德經》裏會有這樣的記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人類可以建造出高聳的建築物，那些比比皆是的摩天大廈是人類曾經以為可以直抵蒼天的創造物；人類以為他們可以突破大自然的封鎖線，在地球外的軌道上留下了可以與土星光環媲美的人造垃圾；人類以為可以征服海洋，建造了龐大的航母作為向同類炫耀暴|力的門面；人類以為他們可以改變世界，所以將不屬於人類的核力量帶到了這個世界上；人類炫耀著自己對自然的控制力，一個個的水電站，火電站消耗著這個地球的資源，一片片倒塌的森林，一座座光禿禿的山脈，一點點沙化的草原無一不是人類貪婪的寫照。
人類是最虛偽的生物，莫無心此刻的心裏沒有一絲對人類的同情，相反，此刻的他在感觸到了雷劫強大的力量的時候，想到了自己的過去，教他們做人的老師奴顏婢膝，高高在上的前人們一面宣揚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思想，一面違反著他們自己制定的規則。
在他們眼裏，完全沒有規矩兩個字。
何必排隊，老子天下第一，憑什麽要排隊在你的後面？
老子的事情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只有老子的時間是時間。
既然如此，黃泉路上，你們為何不先走一步？
何必要把垃圾丟到垃圾桶裏，反正垃圾桶就這麽大一點，管它是不是分類垃圾？
地方這麽大，隨便扔扔不就可以了嗎，拿在手裏更惡心，更臟？
既然如此，把你們的家改造成垃圾場如何？
何必要到指定的地點停車，這裏明明更方便。
既然如此，把車停在你們家門口如何，反正你們家門口的路也不是你們修的。
虛偽的人仗著自己多吃了兩年的米飯，多嘗了幾口鹽的滋味，多走了幾座橋就對著義正言辭的後背頤指氣使，在比自己更有權力背景的人跟前卻成了一個個慫貨，這樣的世界，毀滅了也沒有什麽不好？
莫無心想到，當雷劫落下，毀滅的不可能只是賀極一個人，不管賀極最終的結果是什麽，總之，這場雷劫會讓很多人遭殃，不管是異能者還是普通人，或者是修真者。
當禮儀被忘卻，當道德喪失，埋藏在人心底的原罪開始瘋狂的滋長，將這個世界弄得烏煙瘴氣，人的眼中只剩下錢財和權力，那這個世界還會有什麽希望？沒有希望的世界遲早會被毀滅，不過是早晚的問題，與其等到自相殘殺的那一天，不如讓天道終結一切，不會有痛苦，不會有未來，整個世界回歸寂滅，豈不是最痛快的選擇。
“誰欠了我的，我會自己去討回，不牢天道記掛。”在莫無心的思緒逐漸飄遠的時候，耳邊傳來百裏卉的聲音。
山雨欲來風滿樓，風把百裏卉的頭發吹到了腦後，讓莫無心看清了百裏卉眼裏可怕的寒光，那是一種能夠讓人瞬間被凍住的光芒，但百裏卉的嘴角卻掛著發自心底的笑意。
“蔑視我的人，侮辱我的人，拋棄我的人，我會去慢慢欣賞他們如同螻蟻一般的表情。”百裏卉轉過頭來：“曾經一個手指頭就可以碾碎的同學，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救命稻草，曾經可以隨意侮辱打罵的學生，現在卻掌握著他們生死攸關的物資，曾經認為是賠錢貨扯後腿的女兒，如今他們卻要依仗我的力量，我要奪取他們所有的希望，再一點點的打破。”
莫無心只覺得自己的後背升起了一股涼意，雞皮疙瘩從腰部爬到了脖子上：“踩碎他們的希望，就像他們曾經做的那樣，在他們摘取到希望的果實的一瞬間，讓他們知道希望永遠不存在，你覺得如何，莫無心？”
莫無心不知道說什麽，他想過想要向曾經的人覆仇，但卻沒有想過這樣極端的方式，他不過是想對張福成一家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而不是這樣，碾壓一個人的信仰，他知道百裏卉想做一件可怕的事情，就如同對一個相信了神明一輩子的神父在他以為到達了天堂的一瞬間告訴他神不存在，不管你心中的信仰有多美滿多虔誠，只要我存在，神就不存在，你以為是救贖的殿堂，到頭來卻是毀滅的陷阱，百裏卉不屑於從肉體上去毀滅一個人，要毀滅，就要徹底。
“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莫無心有些忐忑的問：“毀滅一個人的信仰，毀滅一個人的精神，讓他生不如死的活著，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那麽和變成那些喪屍和活死人又有什麽區別？”
百裏卉轉過身來看著莫無心：“所以說，我們不是一類人啊，莫大善人，你信仰神明嗎？”
“……神明是存在的，舉頭三尺有神明，倘若沒有神明，那今日種種又算什麽？”莫無心反問。
“莫大善人，不要把神明和天道混為一談。”百裏卉看著莫無心：“這個世界存在的是一直不變的‘道’，所以才有‘善惡終有報’，惡業也好，善念也好，不在神明的管轄範圍，管轄它們的是‘道’。”
“而神仙，不需要你的敬仰他們也是存在的，因為信仰誕生的只是普通的神靈，神靈和神仙是兩個不同的體系，人們的信念匯聚在一起會有神靈誕生，因為你相信他存在所以他存在，但當這股信仰寂滅，神靈也就消失了。”
“神仙不一樣，神仙是人的蛻變，神仙的本質是——人。”
“只有先成人，然後摒棄了人的種種，才有成為神仙的可能！”
“莫大善人，你該不會認為，那些個神仙很在乎你們對他們的信仰吧？”
“這個世界的廣闊超乎想象，神仙也不過是蕓蕓眾生之一，只不過是擁有比較強大的能力而已，萬物皆隨‘道’而行，萬物看似千變萬化，卻脫離不了一塵不變的‘道’，參不破‘道’的真意，縱然成了神仙，也有寂滅的一天。”
百裏卉說的這些話，莫明德並沒有聽見，在雷劫降下的一時間，莫無心和百裏卉與莫明德的位置分散了，聽了百裏卉的理論，莫無心說不出話來，口舌幹燥：“這也是009號告訴你的？”
“不是。”百裏卉搖搖頭：“我只是好奇，修行的源頭在哪裏，以前看小說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我只是在思考一個能夠說服我自己的答案而已，別人的想法與我無關。”
“這和我的想法有什麽沖突的，你為什麽要稱呼我為莫大善人，我不是善人。”莫無心反駁道。
“只有各個教義裏才有聖女聖子的存在，光澤萬物，感動神靈，放過自己的敵人，沐浴英雄，成為一代傳說，能為不相識的人奉獻自己的一切，無怨無悔。”
“這是什麽意思？”
“這和我們走的路不一樣啊，莫無心。”百裏卉看著莫無心：“我們走的路是殺伐的道路，生機、活路都要我們自己去爭取，我們已經走上了修真者的道路，但是如果留在這個被末日席卷的世界，是不可能有活路的，若想要更上一層樓，必須去往另外一個世界。”
“另外一個世界？”莫無心的瞳孔驟然放大。
百裏卉似乎覺得麻煩，不願意多做解釋，看著莫明德迅速靠近的身影，最後只說了一句和小法則一樣的話：“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修真者了，已經誕生了新的信仰。”
“這個世界的信仰，最後只會是人，這是科技的世界，神仙不會停留在沒有神靈的世界，因為沒有神靈，就沒有了奴役人的工具。”
在莫明德到達莫無心身邊的時候，百裏卉輕聲笑了起來，看著已經殘敗不堪的賀極，雖然已經被淹沒在了刺眼的光芒裏，但所有人都相信，賀極還活著。
“你瞧，人類是多可笑的生物啊，比他們高級的生靈已經拿走了套在他們身上的枷鎖，他們卻心甘情願的給自己套上枷鎖。”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只怕，修士們沒有幾天的好日子了。”
莫無心還來不及去思考百裏卉話裏的深意，如果是放在平日裏，莫無心只會覺得百裏卉是個動漫小說看多了的中二少女，但是和小法則所說的預言聯系在一起，莫無心就不能忽視百裏卉今日所說的每一個字，沒有了束縛心靈的信仰，舊的秩序就會崩塌，在新的秩序誕生後，他們便是舊時代的產物，將會是那個時候的當權者槍|炮下的炮灰，人類就算怎麽進化，都不能摒棄原罪，因為人類是從汙泥裏誕生的，因為人類是黑鐵，因為人類出生就是罪過。
忽然間，莫無心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出現了一道屏障，屏障的這邊是修士，屏障的那邊是其他人，他們註定，只會是兩條錯開的平行線，舊時代的生機，到此為止了。
就在這個時候，在賀極所處的地方發出一聲瘋狂的吼聲，整個海市都可以聽到的喊聲，伴隨著狂笑，被雷劫劈中的人縱然皮開肉綻，縱然處在丹田崩潰的邊緣，卻依然不改一聲傲骨，隨著他的狂笑，鐵鏈開始不正常的晃動。
“我賀極，不會就此殞命！”
這一聲誓言伴隨著極強大的力量沖破了小法則的封鎖，小法則一下子碎成無數的碎片，金色的光芒四散而去，昭示著小法則的死亡，掙脫了小法則的賀極手裏是電光閃閃的列缺劍，縱然劍上已經有了裂痕，卻不掩蓋劍的光芒！
劍如人，人似劍，人劍合一，沖入雷劫的正中央！
一時間，天地寂靜……
寂靜之後，是堪比原子彈爆炸的威力，莫無心只覺得在那一瞬間，天空發生了地震，賀極的一舉一動似乎是要把天空捅一個窟窿！
“小心！”說話的同時，莫明德勉強撐起了一個屏障把三人包裹在中央，百裏卉也同時動手，震動產生的強大的振動波把無數的建築物、動物、植物、人都變成了齏粉，這種強大的力量給海市帶來了滅頂之災。
振動波之後分化的雷劫點燃了整個城市的大火，這個城市隨即變成了一片火海，賀極則是握著只剩下一個劍柄的列缺劍從天上掉了下來，這樣一個人，難道要落得一個砸死的下場？！
莫明德嘆了口氣，粗壯的枝蔓將賀極牢牢抓住，莫明德卻已經是用盡了所有的氣力，幾乎就要支持不住。
百裏卉三步並作兩步跳上枝頭把賀極挑了下去，最後賀極還是砸在了地面上，但比起從高空中摔下來已經好多了。
莫無心跑了過來：“賀極怎麽樣了？”
“大概死不了吧？”百裏卉看著一身焦糊的賀極有些嫌棄，很顯然是潔癖發作的模樣：“要是死了，枉費他剛才說了那麽多的大話。”
莫明德蹲下來，探查著賀極的情況。
“命留住了，只是修為已經廢掉了。”
“修為廢掉了？”莫無心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相當於金丹期的吞噬期，在普通修士裏高不可攀的存在，在天道面前也不過是爾爾而已？！天之大，到底有多大？！這一刻，莫無心感覺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這種不甘心，這種失望，這種交錯的難受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賀極的命運難過，還是看到了自己覆滅的未來。
如果這個世界上最強的修士都成了這副模樣。
那麽，百裏卉就不是在騙他。
恍惚間，百裏卉的聲音與小法則的聲音似乎重疊在了一起。
“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修士。”
毀滅。
這個末世要毀滅的並不是人類，而是修士啊！
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的痛苦與不甘，莫無心狂吼著哭了出來，聲音直到嘶啞。
百裏卉的輕聲嘆息傳入莫家爺孫的耳朵裏。
帶給修士絕望的末日，逼著修士們抱團取暖，百裏卉不願意碰那個已經變成了黑炭的賀極，莫明德也早已脫離，背著賀極離開原地的任務自然就落在了莫無心的身上，這兩條賀極鬧出來的動靜已經太大了，他們不適合再在海市待下去，否則，前來找麻煩的就不僅僅是修士們了。
趁著夜色，一行四人走出了很遠很遠，將來探查的人遠遠甩在了後面，更不要說百裏卉因為莫名的心思還留下了一串讓莫無心覺得有些“惡心”的陷阱，莫無心忍不住對一旁的百裏卉側目，百裏卉的心裏到底是要多扭曲，才會這般的憎恨人類。
修真系統003號在莫無心的腦海裏嘆了口氣：“所以我才說禦妖系統009號的主人從來不是什麽正常人，只不過這個百裏卉更加極端而已。”
莫無心扛著比他重許多的賀極打了個冷顫：“我們不會和她變成敵人吧？”
“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更何況宿主你們還欠著人家人情呢，想要改變現狀，首先就得把除穢穗拿到手，所以，不論百裏卉現在提出什麽條件，宿主你都必須答應。”
“就算她讓我去殺人？”莫無心一臉的不情願。
“宿主的思想真幼稚，百裏卉還看不上你那點兒武力值，她想要的，或許你只能提供一環。”
“她明明才十七歲，想那麽多不會早衰嗎？”莫無心忍不住向修真系統003號抱怨。
“被壓抑久了的人的性格會扭曲，如今她不過是做回了性格被修改之後的‘本我’而已，無可厚非。”修真系統003號解釋：“並非所有的人都像宿主一樣可愛。”
“我哪裏可愛了？”莫無心十分的不滿：“而且我真的不是大善人，003號你不要用和百裏卉一樣的口氣和我說話。”
“善人沒什麽不好，在你渡劫的時候，就算你不厲害，你積攢的善業也會讓天道對你放水，只是善惡之間不是沒有一條線，把握住那條線，你才不會被所謂的‘善’所擺布，就如同當初那些死乞白賴的呆在診所裏的那些人一樣。”
莫無心一行四人的身影逐漸沒入漆黑的夜色裏，望著遠方的山林前行，而留在海市還活著的人則忙著澆滅賀極渡劫留下來的爛攤子，這種令人絕望的毀滅方式，讓存活下來的人也相信著，這是天罰。
然而，這並不能激起他們對蒼天的敬畏之心，相反燃燒起來的是他們的鬥志，與天鬥爭，與地鬥爭，與自然鬥爭。
如果自然不願意人類活下去，他們就偏要活下去，一定要成為這個自然的主人。
山林的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嘆息聲，如同憐憫，更似諷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