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夜雨09

關燈
嚴瑯和嚴敏行送走宋慧心的時候天有點陰沈沈的,看著像是要下雨。

宋慧心可能是昨天準備火鍋有點累著了,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她交代了嚴瑯幾句就上了車,沒有像嚴瑯預設的那樣和嚴敏行難舍難分,這讓他稍微有點奇怪。

宋慧心上了車之後,嚴敏行又忽然喊了一句:“慧心!”

宋慧心轉過頭來。嚴敏行嘴巴動了兩下,最後只說了一句“別多想”。宋慧心沒說什麽,把窗簾拉上了。

嚴瑯目送巴士離開,他有點不解,問嚴敏行:“爸爸,你和媽媽吵架了嗎?”

嚴敏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編輯了一條信息,頭也不擡地回嚴瑯:“沒有。”

嚴瑯還是有點不放心:“媽媽她有時候是會想得有點多,你別往心裏去。”

嚴敏行失笑:“聽你這口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個老頭子了呢。”他拍拍嚴瑯的肩,說:“回去吧。”

送完宋慧心,嚴敏行去了氣象站,嚴瑯回了小太陽。

嚴瑯在家看了一會兒電視,就聽見劉怡瑤在樓下喊他的名字。

嚴瑯下了樓就看見劉怡瑤踩著自行車,單腳點地,等著他。少年人細細長長的身影立在那裏,白上衣,黑長褲,構成嚴瑯對於青春的全部想象。

“劉怡瑤!”

劉怡瑤回頭沖嚴瑯笑,一邊的犬齒露出來,讓他在乖巧之外又有些不羈:“上來,一會兒該下雨了。”

“欸!”

嚴瑯踩著腳踏桿,搭著劉怡瑤的肩,在自行車後座上隨著劉怡瑤穿街過橋。

天上全都是烏雲,陽光全都被擋在外頭,風把街邊的樹吹得搖搖晃晃。但嚴瑯的心情晴朗,並在劉怡瑤耳邊唱起一支歌:“天黑黑,欲落雨。”

“是這樣嗎?”

“唱得挺準的。後面還有幾句閩南話,你會嗎?”

“不知道,是什麽?”

“天黑黑,要落雨,阿公仔舉鋤要掘芋。阿公要煮鹹,阿媽要煮甜,二個相打弄鼓鍋。”

“什麽意思?聽著有點土土的。”

“就是天黑了要下雨,阿公拿鋤頭去挖芋頭。阿公要吃鹹的,阿婆要吃甜的,兩個人就打起來了……都把我說餓了,想吃芋頭了。你吃過烤芋頭嗎?”

“沒有。我們家不怎麽吃芋頭。怎麽烤的?”

“就是拿火燒,和烤地瓜一樣。你吃過烤地瓜的吧?”

“有的,北京街上也有賣。我冬天的時候喜歡吃。”

“我外婆家就有種地瓜,等有空的時候我帶你去挖,最好是細一點的長一點的,那樣我們就可以去林子裏撿一點柴烤著吃了。”

“可以嗎?”

“這有什麽不可以的,地瓜又不值錢。我們還可以摘點地瓜秧,拿蒜炒,很好吃。不過我看臺風好像要來了,我外婆種地瓜的那一片地勢低,如果到時候水太多,退不掉,地瓜就會被泡爛了,那就不能吃了。”

“我看過一本書,講大洪水引起的世界末日,人類研究怎麽能在水裏種農作物……”

那個夏天,他們談論天氣和谷物,也談論機器人和世界末日,他們談論一切腳踏實地或者天馬行空的事物,並以為是芋頭或著飛行器本身迷人。

劉怡瑤靠在落地的玻璃窗上蹭書店的漫畫書看,嚴瑯把一只耳機塞到劉怡瑤的耳朵裏,讓劉怡瑤分不清那天下午他在同一頁書上停留了一刻鐘是因為音樂太好聽讓他分神,還是因為嚴瑯靠他太近讓他心猿意馬。

傍晚的時候天上飄起了雨絲,嚴瑯拿了一本數學競賽習題結了賬,和劉怡瑤趁著雨還沒下大,騎著車回了家。

分別時,嚴瑯問他明天還來不來。

“明天我姐姐結婚,我要去吃喜酒,不能來了。”

“那後天呢?後天你來嗎?”

“再說吧,看天氣,好像要刮臺風了。”

“好吧,那再見,路上小心。”

“再見。”

嚴瑯在家做了一會兒習題,想著等嚴敏行他們回來之後一塊吃飯。結果快八點鐘的時候,嚴敏行才姍姍來遲。他披了一件雨衣,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不一會兒地上就出現了一圈雨痕。

嚴敏行從雨衣裏掏出自己的手機遞給嚴瑯:“臺風要來了,我們今晚開始就住局裏了,等臺風結束之後再回來,和上次一樣。手機你先拿著,有事情給你許叔叔打。”

嚴瑯把手機接過來,問:“已經來了嗎?劉怡瑤他姐姐明天要結婚,那不是結不了了?”

“還沒到這兒,估計明後天才會到臺灣,對這裏影響應該不會太大。你晚上或者明天等雨小一點的時候,去超市買點吃的屯著。”

嚴敏行看了一眼表:“我得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嗯,你不用擔心我,我能行的。”

有了上一次臺風天的經歷嚴瑯並沒有把這件事情太放在心上。嚴敏行走後,他清點了一下家裏的食物,吃個三四天不成問題。

嚴瑯燒了熱水,泡了一份上次臺風天剩下的鮮蝦魚板面吃,還加了根腸。如果有鹵蛋那就更好了。不過嚴瑯也只是想想而已,上次臺風天嚴敏行買多了東西,他不得不連著吃了好幾天白菜豬肉餃子,都有點吃怕了。而且外面的雨看著還是有點大,這天氣出去買東西鞋子肯定會被打濕,那他還得刷鞋,這個天氣也幹不了,放久了估計就會臭了。他決定明天不下雨的時候再去超市逛逛,今天就不出門了。

吃完泡面,嚴瑯接了一些自來水到桶裏存著,然後像上次那樣,用透明膠把窗戶粘上了。睡覺之前,嚴瑯還好好地研究了幾道奧數題。

關了燈,屋子裏陷入黑暗,而外頭的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起來,雨還是沒有停,街面上積了一層水。

嚴瑯開了電視,看了一會兒新聞。穿著塑料雨衣的記者在前線播報,風把帽子吹得貼著臉舞動著。說話的間隙裏,雨水一直往記者嘴巴裏灌:“專家預計,9號臺風將於淩晨登陸臺灣,隨後北上進入浙江……”

嚴瑯確信那個記者播完這五分鐘應該在雨裏喝了不下三口水。

劉怡瑤一大早就被家長提溜起來幹活。各家親戚紛紛登門,劉怡瑤叔叔阿姨伯伯嬸嬸地喊了一早上。有根本記不得名字的小孩在屋子裏跑來跑去,試圖把門口的粉色氣球摘走。劉怡瑤眼尖發現了趕緊制止了他們。小孩哭起來,弄得他頭都大了,偏偏他還不記得這是哪個哥哥姐姐的孩子,不能喊家長過來管管。

忙活了一早上,屋子裏忽然一陣騷動,原來是接親的車隊快到了。劉怡瑤趕緊下樓去。粘著絲帶、紅花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開進小區,鞭炮劈裏啪啦地響起來,炸得街坊鄰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聲音停了之後,耳朵裏還一陣嗡嗡嗡的。劉怡瑤聞到空氣裏有一股子硫磺的味道,白煙飄了一陣,很快被雨打散了。紅彤彤的鞭炮紙被打濕後越發得鮮艷,在地面上飄起來,往地勢低的地方流去,看著像一條紅色的河。

新郎穿著西裝,抹了發蠟,伴娘團們攔著不讓他和伴郎團進門,然後就是一陣鬧,出題、解題,回到各種刁鉆的問題,還要做俯臥撐、吹瓶……

劉怡瑤都不知道原來結個婚還這麽麻煩。

穿越重重關卡見到了新娘,那還不算完。

“新娘沒有穿鞋子!得找到鞋子才能走!”

新郎和伴郎好一陣翻箱倒櫃,最後終於在陽臺外頭的空調外機上找到了一雙用塑料袋包著的紅色的高跟鞋。

“找到了!找到了!”

新娘全程都只是安靜地坐在床上,看著其他人鬧、其他人笑。終於,新郎得到了他的通關獎品,單膝下跪把鞋子給新娘穿上,然後在伴娘們的要求下,背著新娘往樓下走。

往下走了一層,劉婷婷就說肚子不舒服,還是自己走吧。大家馬上就反應過來,是孕肚頂到了,很是緊張地讓新郎趕緊把新娘放下。

大家上了車,一塊去了男方家。

劉婷婷的婚禮為了省錢沒有在酒店裏辦。在男方家樓下搭了個棚子,請了一個廚師和兩個打下手的,就把酒席張羅起來了。

為了一會兒敬酒方便,劉婷婷到了男方家後要先去換衣服。

劉怡瑤一開始不知道,吃了會兒花生,把主臥的門一推就看見劉婷婷挺著一個肚子在那裏套裙子,肚臍眼被擠出來,突在外頭顯得有點怪異。可能是肚子又變大了,裙子穿得有點艱難。劉怡瑤很是尷尬,剛想走,就被陳小芬叫住,交代他一會兒去幫他二姐的忙,把各個親戚的禮金都登記好。

“……就分兩種,給得多的回380,給得少的回180,把紅包放到回禮的袋子裏,一會兒客人走的時候讓他們拿上。你再檢查一下,回禮是不是都是全的,有沒有少放東西的,香煙、毛巾、糖、烏龜糕……”

“嗯。”劉怡瑤看著地板上零散的瓜子殼出神,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房間。

說話間,門又被推開,丈母娘走了進來,看見劉婷婷衣服沒穿好,也不出去,門也沒帶好,留了一條縫,只催促說:“快一點,小輝都已經在敬酒了。”

劉婷婷轉過身去,背對她說:“衣服不好穿。”

丈母娘上了手,招呼陳小芬說:“親家母,你也幫幫忙……用點力,吸一吸肚子……”

劉怡瑤趕緊溜了出去,把門關嚴實了。

有喝了點酒的親戚——劉怡瑤也不認識,反正來了就是親戚——要來看新娘子,被劉怡瑤擋在了外頭,說“等會兒吧”。

劉怡瑤當了一會兒門神,有點想不明白為什麽他參加過的婚禮上,每一個新娘子都要挺一個大肚子,多不方便啊,也不好看。

後來的劉怡瑤明白了這是一種習俗——在這片土地上,男女雙方定親後就默認可以一起生活,但是要結婚必得要等女方懷孕,證明她是個能生的才能夠正式進入男方家庭。早結婚男方不樂意,晚結婚女方不樂意,於是就只能讓新娘挺一個大肚子在婚宴上迎來送往。生育永遠是婚姻中最重要的一環,而美麗是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

婚禮後面的環節也無非是些吃飯喝酒的流程,一頓飯吃到下午2點鐘終於吵吵鬧鬧地結束了。

從男方家裏回來後,劉玲玲迫不及待地從上鋪搬走了,占據了劉婷婷原本的臥室。劉怡瑤仿佛回到了劉玲玲在外地上學那會兒,頓時覺得房間空曠許多。

雨還在下著,劉怡瑤累了大半天,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很快就睡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