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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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eckard邁上臺階,走進醫院。

醫院大廳頓時一片混亂,許多人四下逃竄,尖叫聲此起彼伏。Deckard拎著旅行包,穿過走廊來到電梯間,按了下電梯按鈕,上層電梯往下緩緩降落。

他環顧四周,用槍口對著電梯門外女護士瑟瑟發抖的胸膛,示意她迅速離開。電梯門開了,Deckard走進電梯。門關上時,他拔槍射殺了幾個準備沖進電梯的警察。

電梯穩步上升,像另外一個世界。這裏略靜,似乎並沒受什麽影響。電梯燈微微閃了幾下。幾秒過後,Deckard聽見電梯門的吵雜聲,混雜著電波和腳步——全醫院的警察似乎在嚴陣以待。Deckard拉開旅行袋,給手中的P220和MP5裝上子彈。接著又拿出手雷,然後等待電梯門口的動靜。

大開殺戮對他而言是件容易的事,因為軍隊裏教的就是這些。

軍隊教給他的技能,在現實社會中都是犯罪。他入伍時發誓效忠伊麗莎白女王,而軍隊教他使用武器和各種殺人技巧,並宣稱這是忠誠。熱兵器保持的那點距離剛剛好,使用者的罪惡感驟然降到最低:開槍時,你不會覺得對面是個人,那是一個靶子。

他入伍時十六歲。他那時還是普通兵,政府負擔了他參軍的費用。走之前,他把Owen送進了寄宿學校。後來他對此萬分後悔。當時他沒有辦法,雖然他知道這不是開脫的理由。

Owen單純地覺得有個當兵的哥哥特別酷,而且他對軍隊的一切特別向往,像電影裏一樣,軍人都該有這樣那樣的武器,他哥哥也有,不是嗎。Deckard回家的次數很少,但每次回來,他會給Owen看各種軍事圖片,跟他解釋各種武器是什麽效果,該怎麽用。

“槍和手雷是軍隊最基本、最初級的武器。”他這樣跟Owen說,“當你無法戰勝敵人時,它們可以增加你的作戰力,並讓你和你的敵人保持距離,全身而退。”

Deckard給他讀著,解釋著。Owen歪著頭聽,慢慢地靠著他肩膀打瞌睡了,Deckard就抱他回床上,蓋了被子。Deckard知道,等Owen一覺醒來,自己已經離開。

Owen是個惹眼的男孩子,有著和純粹的白種人不太一樣的黑發,和沈靜神秘的氣息。這都是珍寶。他小心翼翼的怕碰壞他,但他總是讓他傷心。Deckard覺得Owen喜歡武器,所以,他有次拿來了一枚手雷,真正的手雷。

電梯門開了。

一聲輕微的聲響後,兩個手雷從Deckard手中飛出,直落人群。爆炸的轟鳴,像極了那時Owen誤碰手雷而發出的聲響。

那枚手雷差點炸死Owen。任何人死都行,只有Owen不行。那時的Deckard這麽想也許有一點點慚愧,一點點迷惑,但他不後悔,誰都不能傷害Owen。

濃煙過後,電梯外到處都是散落的磚石。Deckard踩著碎石,徑直朝Owen的病房走去。

“咻”一聲,對面走廊上有光一閃,瞬間耳邊響起石頭飛濺的聲音。Deckard迅速避到墻邊,子彈擊到墻壁,幾粒碎混凝土打在他臉上,有血滲出。

子彈裹著火光雨點般襲來,聽槍聲有兩把Glock17,和一把P226。Deckard推測最多三個人。

子彈在快發射完時,有幾秒鐘的換彈夾時間。Deckard抓住這個機會,手持MP5迅速從走廊盡頭橫掃過去。鼓點般的子彈打得滿地硝煙,窗戶崩裂,玻璃從樓層中刺出,在風中咯吱咯吱地搖晃。

兩個人倒下。

火藥顆粒的摩擦讓槍管熱得燙手。Deckard放棄尋找最後一個警察。他收起槍來到Owen的病房。那是一間一級護理病房,門上掛著的標識牌示意病人需要特別的照顧。在這混戰殘骸的現場,只有這間病房是完好無損的。

世界也好像瞬間安靜下來。空洞的病房入口像黑洞,吸收了所有的聲音。Deckard在推開門之前,居然有那麽一剎那的遲疑。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聖誕節前夕,Deckard回到了家。指揮官們由於缺少政府撥給經費,幾十年來破天荒第一次給軍隊放假。

推開門,他看見Owen在距離自己好幾個光年的陰暗角落,深陷在失去彈性的沙發裏。Owen的頭發剃得特別短,眼睛深陷在黑洞洞的暗影下,那暗影可能是酒精,可能是毒品,可能是性欲。

白色的粉末攤在桌上,Deckard確定了他弟弟在幹什麽。他穿過堆積的酒瓶和煙味朝他的弟弟走去,揪住Owen的衣領直接把他拖到衛生間,連扇了十幾個耳光,用水對著他臉沖。水太冷,嗆到Owen大口喘氣,嘔吐不停。

Deckard想讓Owen知道,他在做什麽該死的事情。

Owen差點把胃都嘔出來,卻在笑。他反問Deckard:“你為什麽去這麽久。”

Deckard突然無言以對。

他不再是普通大兵,他被選入SBS,成為居無定所,行蹤飄忽,眾多鬼魂中的一員,沒有家人,沒有財產,沒有牽掛,孤獨一人,時刻處於危險和沒有退路的選擇中。

而Owen,僅僅兩年時間,在寄宿學校染上毒品,這東西把他的錢和精力都耗得一滴不剩。有一晚他磕得差點死掉,他從來沒跟Deckard提起這事,在他面前,他仍然是個優秀的,每門都拿A-level的Owen,可這一切毫無用處。無論是可卡因,古柯,還是大麻,於Owen都是慰藉。

Deckard把門反鎖,讓Owen的該死的同學和各種女友都滾開,他睜著眼睛日夜看住他弟弟。毒癮起來時,Owen涕淚俱下,抖若篩糠,下一秒就活不下去。他六親不認,抓傷Deckard,咬他的胳膊,像個餓瘋的野豹子。即使這樣,Deckard也沒有生他的氣,他用繩子把Owen捆住,防止他用頭撞墻。Owen發燒的時候,給他敷毛巾,餵他喝水,給他蓋毯子,擦汗,守著他目不交睫。在狹小簡陋的房間裏,就他們兩個人,一起受煎熬,一起痛苦,一起戰勝未知而可怕的惡魔。兩個人一起分享了地獄,可也是天堂。

等他的癮過去了,Deckard又給他洗澡,就象Owen才出生那會兒Deckard替媽媽給他洗澡一樣。Owen脫了衣服很瘦,骨頭戳得人手痛。Owen問:“你還會走嗎?”Deckard說:“會。”Owen說:“我也想跟你一樣。”

不行。

Deckard的內心在叫,他既悲痛又後悔。他想讓Owen過正常人的生活,但Owen走的每一步都遠遠偏離自己預設的軌道,卻緊緊追隨他。他不想他毀在自己手上。“你受不了,”他說,他們不是在訓練軍人,而是在培養惡魔,“這會把你逼瘋。”他對Owen靜靜地說著這些,試圖削弱Owen對軍隊的向往。這種暴力因子會深潛在意識裏,時有時無。清醒時刀還握在手裏,瘋狂時又沈入黑暗。

“可我現在就快瘋了。”Owen朝Deckard笑一笑。那笑臉,就跟窗外漸漸浮動的曙色一樣蒼白。

Deckard看見了Owen Shaw。

Owen就在眼前,渾身插滿管子,Deckard甚至能分辨出哪些是創動脈壓監測管,哪些是輸液管,監測儀上不停波動的圖案,顯示他的弟弟還活著,僅僅是活著,甚至不能睜眼。

Deckard似乎看著Owen再次偏移到他捉摸不到的危險軌道,Owen渾身上下的痛苦他無法感知。藍色的藥水順著輸液管慢慢朝血管裏流去,生命是藍色,死亡也是藍色,在這慢慢晃動的藍色的海洋裏,Owen像個嬰兒一樣熟睡。他的臉,還像小時候那樣。好像他隨時會坐起身,問他哥哥:

“你為什麽去這麽久。”

那一瞬間,深不見底的愧疚沖進Deckard的心臟和肺裏,就像是一記重拳砸向他的腦門。他的喉嚨裏滿是鐵銹的味道。

“哢”的一聲,他的後頸被頂上冰冷的東西。

他知道那是一根槍管,是他沒有找到的第三個警察的P226。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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