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時候這個特性很管用。

香濃的咖啡遞了過來，我伸手去接時，視線不經意地一偏，一下子與狄西婭的對上了。一時間我手一抖，險些把它潑掉——

她正直勾勾地註視著我，眼底不知道裹挾著怎樣錯綜覆雜深不見底的情緒，抑或根本是什麽都沒有；這種感覺——已經不僅僅是被“看穿”的問題了，就像她不止居高臨下地看透了我前世今生八輩子的事，還洞察了我的生死，並且能夠輕易地掌控住這些一樣——

——要不是瞳和月兒還看著我，我真想轉身就跑，跑得遠遠的，到她看不到的地方去！

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怕她，我只知道今天的反應尤為激烈。與她對視令我如芒在背，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來扭去的，坐也坐不安生，美味的咖啡也沖不掉我心裏的不安。

反觀狄西婭倒是自在得很，跟在自己家一樣，悠哉悠哉地小口啜飲著手中的飲品，只不過那雙眼睛仍經一直定在我這個方向。

……低頭喝東西的時候不看杯子居然還能喝得那麽自然，這種技能也很難得嘛……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放下了杯子。

“——安瞳。”

“啊？”小瞳立刻擡頭，“怎麽了？”

“關於上次我跟你說的那件事——”這麽說著的同時，她居然還在看我！

“啊，那件事，”瞳的臉色變得很奇怪，好像緊張又擔憂的樣子，雙手也不自覺地摩挲起杯沿來，“怎麽樣，有結果嗎？”

“最壞的結果。”

小瞳楞了一會兒：“是、是嗎……這、這樣啊，”她低下了頭，頗為勉強地笑了一下，“我、我知道了，謝謝。”

我和月兒聽得一頭霧水，涉及到她們的私事，也不好追問。

之後就陷入了漫長而難熬的靜寂之中。屋子裏只有偶爾書頁翻動的聲音，和些許杯盤磕碰的響動，反而更顯出彼此之間的沈默有多難受。我只不過忍了幾分鐘就受不住了，但咖啡只喝掉了三分之一，也不好立刻提出告辭；身邊的月兒好像不比我強多少。我測過臉去看看月兒，她正緊張著呢，一會兒看看瞳，一會兒瞄著狄西婭，而就在我瞅她這會兒她正好扭過頭看我。雙方目光一碰，我立刻懂得了她的意思——盡管想開口說些什麽，從而改變冷場的現狀，卻更怕說錯了話被女王陛下冷嘲；小姑娘臉皮薄，生怕被數落。但是這種時候我也沒轍。我比她更受狄西婭的氣場影響，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別提主動說話了——這太不像平時的我。此刻我也只能拼命拿眼神鼓勵她開口講話，只要她能打破這個尷尬的局面，只要狄西婭不再盯著我看，接話說下去還是很容易的事……

最後，月兒終於怯怯地開了口——

“那個，那個……莉絲，我……最近學了點職業占蔔……要試試嗎？”

☆、楔子·命運的占蔔（4）

哦不，完了！

我捂住了額頭。親，你挑個什麽話題不好，非挑這個？你沒有聽說過嗎，在剛入學那陣，有幾個玩筆仙啊水晶球的女孩曾經被她好一陣諷刺，顏面無光到一年後見她仍望風而逃的事？像她這樣的人，怎麽看都不會瞧得上無根無據的東西吧？

可是月兒已經從抽屜裏摸出了一疊幾十張卡片，這時再說點什麽別的挽回也來不及了！

“呃，這個嘛……”

我頭痛地琢磨著怎樣才能得體地把這個話題帶過去。然而出乎意料地，面對那一沓黑色的小卡片，女王大人竟然開了金口：

“是占命卡？”

“嗯……嗯，嗯，是我在家裏翻出來的。”妹子明顯是被嚇到，話說得不太利索。

我也在犯懵，狄西婭她轉了性子了？我還以為，她會火力全開、兩句話就把人家眼淚都招下來，而現在……她只是略皺了一下眉就往椅背上一靠，甚至還顯現了幾分興趣：“祖傳的啊，不錯。”

吃不準她什麽意思呢……

月兒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而後轉向我，又問我要不要占，占些什麽。我本不大信這個，但既然狄西婭都沒說什麽，也算能開啟一個話題，便隨口道：“未來幾天的運勢吧。”

於是，月兒開始擺弄那摞卡片。卡片背面勾的金色花紋很快晃成了一片連續的光斑，映著狄西婭一臉莫測的表情；我見她慢悠悠地晃著杯子、看也不看這邊的樣子，再度強烈地意識到自己一點都不了解她——明明做室友已經兩年了，除了知道她姓甚名誰是哪國人，外加個毒舌屬性之外，我還知道什麽？就像現在，想要揣測她想法的話可謂是一點頭緒也沒有——頭一次，我對她的事情產生了一絲深入探究的興趣。

然後我忽地打了個寒噤，手中的空咖啡杯掉到了桌墊上。一陣陰寒爬過我的脊梁，激起一層雞皮疙瘩；那感覺不好形容，似乎是被什麽陰險的東西盯上了一樣；又像是大冷天裏把溫熱的手指浸入冰水裏，凝結的不快直達中樞神經。

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月兒的手大幅度地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而後驚呼一聲將卡片撒了一地；旋即一陣不知來源的小風撩開窗簾穿室而過，揚起地上的卡片，將它們卷得滿屋都是，撒遍了房間的四角。

……這就是，失敗了？

一秒鐘的靜默之後，她一疊聲地說著諸如對不起啊占砸了啊這樣的話，伸手彎腰急急地去拾散落一地的卡片，我也很自然的跟著伸出了手，想幫著收拾一下，卻見她的手突然被另外一只手按住。

——啊咧？

我們都不由得詫然。狄西婭緊跟著冷冷地打開我的手，哼了一聲：“別動。”

頓了一頓又道：“關窗。”

“啊？幹嘛？怕它們飛了？”我一方面在發呆沒反應過來，另一方面，對這種命令式語氣帶有很大的敵視情緒，並沒有想聽從。但是我這麽不配合不代表別人也這樣，小瞳已經聽話地把窗子關了。月兒又被她捏著手怔在原地，一時間沒人有別的動作。

她也就不再理會我，自顧自地用空著的手按上地上的卡片堆，動作輕柔地掃過卡片最為集中的部分——桌子斜下角，忽地手指一動就閃電般地連著翻開開了三張。我看得分明，這三張並不連在一起，也並不在卡堆最上邊，她居然只是指尖巧妙地一錯就把卡片從底下翻了出來。這種技巧對眼力、控制力要求都不低，而她做到如此程度，比起職業算命的也分毫不差了，看得我不由暗自驚嘆，心中的好奇更多了一分。

這還並不是結束。她放開月兒的手、半站起來，默默後退了幾步，退得極其緩慢，好像在邊退邊計算方位一般；退到第三步時又再度矮下身，翻開了看似毫不關聯的第四張。

就算是占蔔，我也想都沒想過這麽奇怪的占蔔方式，不由莫名其妙，就問：“怎麽了，這是在做什麽？”

沒有回答。狄西婭盯著卡牌正面有幾秒鐘就再度站了起來，用一種不同於以往的、毫無起伏的聲音，問我：“你占的是未來幾天的運勢？”

“對呀。你剛才不也聽見了？”

她竟然嗤地一聲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另一種意義上的譏刺，很難讀懂其中的意義。

“這是個死局。莉絲，你的FLAG立起來了。你活不過後天了。”

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超傻，對面的小可愛月兒也好不到哪裏去，直楞楞地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站在原處，盡管狄西婭早就松開了她的手。

只有瞳，幾乎是立刻就變了臉色；我還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如此憂慮驚恐的神色，要知道她的天然度可高到對所有恐怖故事免疫的。

這感覺還真微妙，怎麽說呢……沒有什麽恐懼的感覺，反而很……荒誕？

條件反射地，我又掃了眼始作俑者狄西婭，恰好將她嘲諷的表情收入眼底。

花了至少十秒鐘，我才終於意識到方才那句話是個什麽概念，忽然就止不住地想笑——

什麽啊，幾個小丫頭玩個卡片占蔔，其中一個不小心碰撒了，另一個跟著煞有介事地一通擺弄，就對著被占的人得出“OK你要掛了準備後事吧”這種不靠譜的結論？逗我玩呢這？鬼信啊！你當這是四月新番還是靈異小說？

即使說出這話的是狄西婭，可信度依舊約等於零！

於是，我就真的撲哧一聲笑出了聲音。

只有我的笑聲回蕩在屋裏，在這異樣的寂靜之後，多少顯得突兀。

這種囂張過分的行為換來的是三枚意味不同的眼神；也許是方才這場鬧劇的關系，現在面對著狄西婭那明顯寫滿鄙視的目光，我居然頭一次——迄今為止只有這次——完全沒覺得有那種被看穿的恐懼，相反，還覺著她特可愛，說什麽毒舌女王，不照樣也有這樣怎麽看都萌的一面？

這麽一來我不由得老毛病又犯——就像平時對待別的美少女一樣，我伸手過去搭了她的肩、往懷裏一帶，還放肆地摸了把她水嫩光滑的臉蛋兒。

這回換她變傻了；月兒整個人似乎石化當場，小瞳也是同一個表情。

我得意地繼續笑，繼續調戲：“來妞，給爺笑一個！”

她沒笑，而是直直地盯著我問：“你不信？”

這不廢話嘛，正常人都不會信吧，誰要是真信了才奇怪吧？

“信，必須得信，不過爺不在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嘛。”我拿出平日裏的女漢子範兒。不知為什麽，這樣和我對話的狄西婭給人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感，令人認為自己和她是平等的、是可以正常交流的，所以我索性擺出了一貫的大喇喇態度。

她一抽嘴角，換看白癡的眼神淡淡掃了我一眼，貌似已經對我的智商完全放棄了。

只有小瞳還蹙著眉頭。收好卡片後我們跟沒這事一樣喝咖啡吃點心，狄西婭略微收斂了氣場，使得氣氛總算略顯和諧，可她的眉心始終糾結著；直到小可愛月兒告退去洗手間、屋裏只剩下三個人時，瞳才突然開口，問：“這是、是哪一種死亡FALG？”

“消亡。”狄西婭很快地回答，流利之至，“以上位者的意志而決定的終結。”

“不……不管這是什麽，就沒有破解方法嗎？狄西婭。”

我怔了幾秒才明白過來她指的是什麽，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詭異的違和感。那種錯愕實在太過強烈，一句話沖口而出：“你怎麽還當真了？”

她倆都沒理我。狄西婭手捧著咖啡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半響才悠悠道：“有的，吧。就是有些棘手——”

“那要怎麽做才可以？”瞳立即追問，表情惶急，半個身子都壓在桌上探向了狄西婭那邊。我這個當事人還戳在當地兒啥表現都沒有呢，她這種焦慮可謂相當奇怪，搞得我手都不知擱哪兒好，更不用提插話進去了。

“我……”狄西婭停了一下。我還以為她會發揮女王風格，甩一句“我不管，關我什麽事”之類的出來，或者來一句“其實吧，我是在逗你們玩呢~~”這樣的也好，雖然不符合角色設定，但至少能解決尷尬的現況。但她居然說：“我來解決，……既然你這麽說。”

——不不拜托！好歹聽我說兩句話吧？直接對我負這種責，會讓我壓力很大誒！還有我們不熟吧？同寢兩年連話都沒說超20句好吧？真的很棘手的話直接拒絕會比較自然吧！不管是看在小瞳的面子上還是別的怎麽，也別壓根不看我一眼就定下這種事啊，好歹是我的事啊！

就這樣，我又傻掉了。卻見她立即轉向我，快速道：“從現在起不要出這個房間直到我回來。”說完便丟下杯子，站起來走了出去。

沒兩秒鐘月兒就從衛生間回來了。小瞳看上去本來有什麽話要說的樣子，這一下也不得不止了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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