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冰頹然跪在冷風中，身子直挺挺的繃緊，自虐一般的紋絲不動。雲決咬緊牙關，我就不信你一直不理我，我就不信你一點也不心疼。

龍玉吃過晚飯，喊了雲沖三個過去，細細的查問功課。三人皆已見識了龍玉的手段，不敢像以前一樣偷懶懈怠，龍玉也比較滿意。所以這個晚上的氣氛真可謂和諧美好了，屋裏不時還有陣陣笑聲傳來。

龍玉以他超凡的人格魅力緊緊抓住了三個孩子的心，龍玉歸來不過月餘，三個孩子沒少挨打受罰，卻樂得和龍玉親近。

血濃於水，父子親情畢竟不一樣。

龍玉心情一片大好，尤其是孩子們沒有犯錯的時候，可以盡情享受這難能可貴的天倫之樂，兒孫繞膝，真是人生美事啊。

龍玉似乎完全忘記還在院子裏吹冷風的雲冰。

雲沖畢竟是大哥，雖然不想破壞這種其樂融融的氛圍，但是，三弟卻不能不管。“爹，三弟，三弟平日乖巧的很……”雲沖斟酌了用詞，邊看龍玉臉色，邊小心翼翼的說道：“爹爹不要厭棄三弟，三弟嘴硬心軟，若是真的惹了爹爹生氣……”

未等雲沖說完，阮瓶瓶忽然挑簾進入龍玉暖閣，臉色不善。

雲沖三個忙起身請安。

阮瓶瓶看都未看三人，生硬的對龍玉福了禮，道：“為妻有話對玉哥說。”

龍玉當然知道阮瓶瓶是來興師問罪的，臉也立刻暗淡下來，怎的，我還沒有責你教子不嚴，你反來幹涉我教訓孩子。龍玉斜倚在榻上，安閑的吹了吹茶水，道：“夫人有話請說。”

阮瓶瓶一見龍玉滿不在乎的樣子，更是生氣，夫妻談話，怎的連孩子都不用避諱嗎？頓了片刻，龍玉依然沒有說話，阮瓶瓶眉頭緊皺，完全沒有了平日端莊大方的模樣，阮瓶瓶滿含怒氣的喊道：“還不出去？”

三個孩子偷眼看看龍玉，見龍玉未作表示，依然悠閑的喝著茶水，便都識時務的退出門外。

龍玉依然不說話。

阮瓶瓶氣結，難道龍玉就不能像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一樣幹脆利落嗎？十年了，竟還是這副模樣，那麽多的板子也挨了，怎麽就一點長進也沒有？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阮瓶瓶調整了呼吸，對龍玉道：“冰兒可犯了什麽錯嗎？”

龍玉依舊不說話，連眼睛都沒有擡。

阮瓶瓶說的更直接一點：“即便冰兒有錯，但總還小，還請玉哥寬責。冰兒從小身體單薄，昨夜已經罰跪了整整一晚，為妻擔心冰兒身體吃不消，玉哥多疼他些吧。”

“那好，”龍玉道：“你便將他帶回房中吧。”

阮瓶瓶聽了龍玉的話，一時大喜，龍玉鮮有這般通情達理的時候，阮瓶瓶笑道：“多謝玉哥，我這就叫冰兒進來給你磕頭。”

龍玉冷冷道：“不用了，你帶回去罷了。”

阮瓶瓶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龍玉已經下了逐客令，“若無其他事情，夫人請回吧。”

阮瓶瓶眼圈立刻紅了，“玉哥這是何意？”

龍玉已經不耐，喊了雲沖進來，“送你娘回屋。”說完茶也不喝了，直接躺倒床上假寐。

阮瓶瓶的眼淚唰就掉了下來，看著雲沖不知所措的目光，輕輕拭去眼淚，轉身出了門。

阮瓶瓶來到雲冰身邊，輕聲說道：“冰兒雖娘回屋吧。”

雲冰已經跪的膝蓋斷了似的疼，青石地面本來最是平整光滑，此時，雲冰卻覺得青石上好像長出許許多多又尖又硬的尖刺，慢慢的紮進膝蓋。雲冰見娘風風火火沖進爹的房間，又失魂落魄的走出來，便知道爹爹並沒有原諒自己，任阮瓶瓶怎麽叫他起來，他依然是直挺挺的跪好，只道：“娘只管先回屋休息。”

阮瓶瓶深感無奈，一個是這樣，另一個還是這樣。

龍玉已經沒有心情再和兒子們說笑，便都攆了回去。

夜晚再一次襲來。

小小的雲冰再也跪不住，微微挪動一下身體，已經痛徹心腑。雲冰欲哭無淚，看來爹爹是真的不會心疼自己的了，便是跪死在這裏又有什麽意思。雲冰站不起來，掙紮了幾下依然站不起來，便慢慢的向阮瓶瓶的屋中爬去，雲冰的心似乎被什麽東西緊緊拉扯，回頭看看龍玉的屋子，眼淚倏然而下。

不行，等了爹爹整整六年零五個月，不能就這樣放棄！雲冰停下來，小拳頭狠狠錘了幾下自己大腿，勉強站起身來。雲冰搖搖晃晃來到龍玉門前，擡手欲敲門，小心臟砰砰的劇烈跳動起來，雲冰放下手，算了，反正爹爹也不喜歡自己。雲冰想要擡腿，卻怎麽也邁不動腳步。

雲冰順勢坐在龍玉門前，嚶嚶的哭了起來。

龍玉心中嘆息，雲冰太像小時候的自己了，淘氣、執拗、不服管束，若不加以重責，使用非常手段，恐怕將來難以教化。所以龍玉故意冷著他，就是要磋磨他的自以為是，改掉他執拗傲氣的性子。龍玉最不希望看到的便是雲冰也似自己當初那樣，被爺爺的板子鞭子束縛套牢，龍玉為此付出了太多血淚的代價，龍玉“自身難保”，更無法許下他能給兒子的未來，他只想讓兒子的這條路，走的平坦一些，輕松一點。

兒子畢竟還小，他能跟自己扛到什麽時候？當雲冰終於妥協來敲自己的門的時候，龍玉感到一絲竊喜和一絲安慰——雲冰比自己差遠了。但當龍玉看到雲冰孤獨哭泣的時候，很有些自責，兒子太小了，他對自己的妥協，不是兒子對父親的妥協，而是兒子對父愛的妥協啊。瓶瓶說得對，自己確實該多疼他們一些。

龍玉掌了燈，推門出來。

雲冰嚇了一跳，慌忙擦擦眼淚，跪在龍玉身前，止住哭聲，卻止不住抽噎：“……冰兒不該吵醒爹爹休息……冰兒錯了……”

龍玉很想溫柔的摸摸他的頭，捏捏他的小臉，擦幹眼角的淚痕，但是，孩子不是用來寵溺的，若是這次不加重責，又會生出多少事來。龍玉擡腳踢踢雲冰，喝他進屋來。

龍玉坐在榻上，昏黃的燈光映照下，龍玉的身影被拉的很長。龍玉冷了臉，喝問：“你可知錯？”

雲冰止住抽噎，委委屈屈回道：“冰兒知錯了，爹爹罵冰兒罵得對，冰兒任憑爹爹重責，只求爹爹別不要冰兒……”

龍玉覺得窩心，面上卻沒有任何表示，“自己說，你都錯在哪裏？”

雲冰低聲道：“冰兒不尊長輩，恃寵生驕。”

“三十板子。”龍玉道：“繼續。”

“冰兒功課疏懶，未盡全力。”

“三十。”

“冰兒頂撞爹爹，知錯不改。”

……

一連說了七八條，板子越加越多，雲冰哆嗦的越來越厲害。

“沒了？”龍玉問。

雲冰仔細搜索爹爹回來之後自己的種種錯誤，除了上述幾項，沒有別的了啊，雲冰支吾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來，“還請爹爹明示……”

“再加三十板子。”龍玉語氣越加嚴厲，“我聽你可寧伯伯說，你是最會討巧賣乖的，怎的爹爹回來你卻這般胡作非為？”

雲冰楞了，爹爹果然厲害，一眼便看穿我的心思，雲冰稍稍擡起頭，又不敢真的看爹爹。

“還不如實說來。”

雲冰身體猛地一抖，只好低聲道：“冰兒只是想引起爹爹的註意……冰兒想爹爹……”

龍玉哼了一聲，果然，這小畜生，小小年紀，腦子裏怎麽竟想這些有的沒的？“你以為這樣就能引起爹爹註意嗎？蠢貨，怎麽不做出些成績我來給我看？”龍玉起身敲了雲冰腦袋，“就你這些小九九，還想蒙你爹呢？”

雲冰吃痛，忙認錯到：“冰兒知道錯了，冰兒自知沒有兩個哥哥優秀，才出此下策……冰兒真的知道錯了，爹爹重罰。”

“這個該打五十。”龍玉重又坐回榻上，“今天合計欠下多少板子了？”

雲冰幾乎脫口而出，“總共二百九十下……”這麽多下，真的打下來不死也要殘廢了，爹爹定然舍不得。

“呵呵，這麽多，那就打個折吧，”龍玉燦然一笑：“三百下，算個整數吧。”

不會吧，不會吧，爹爹不會真的打死自己吧……

“想什麽呢？還不去拿藤條？”龍玉道。

雲冰驚得擡起頭，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龍玉，深更半夜的，這就打嗎？而且怎麽越打折反而越多了呢？雲冰嬌弱的、親切的、肉麻的、嗲嗲的叫了一聲：“爹爹……”

話音未落，龍玉已經一巴掌打了過去，啪的一聲響，雲冰的頭被打得一偏，本能的大叫一聲，捂住臉，驚恐的看著龍玉。

“還想偷奸耍懶？”龍玉上前狠狠踢他一腳，怒道：“還不把藤條拿過來！”

雲冰嚇得連連叩頭應是，轉身乖乖將藤條奉到龍玉面前。

這一頓捶楚，雲冰終生難忘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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