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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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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是從第一等的富貴鄉裏養出來的,性子也一樣的驕傲自負,此番做法斷然是沒有再修好的可能了。蘭德默面兒上是謙謙君子,內裏卻一樣是驕橫自傲不下順宜公主,對這個一生下來就預示著風波不斷的孩子更是厭惡起來,怒氣沖沖的叫下人把這個孩子抱過去扔給順宜公主。

當時的順宜公主正在溫柔鄉中沈醉得不知今夕何夕,對這個抱過來的孩子只是冷冷的瞟了一眼,像是再看一個讓人多看一眼都覺得厭惡的臭蟲一般,冷淡而又輕飄飄的道:“這是個什麽東西,我一看就覺得心裏不舒服,快把他拿得遠遠地,別再我面前礙眼。”

這個孩子像是知道自己的娘親不喜歡他一樣,陡然之間哭起來,唬的抱著他的婢子慌慌張張的都來不及捂住嬰孩的嘴巴,那一聲聲尖利的哭叫便在華美的庭院之中響徹雲霄。

順宜公主是個嫵媚英氣並存的女人,一手鞭子使得出神入化,曾經也隨父兄在戰場上廝殺。面對這樣的一個讓她厭惡的小小嬰孩,根本沒有任何的憐惜之心,有的只是對他的厭惡與冷漠。

“若是你再不把這個小孽障抱回去,我就一鞭把他抽成一灘肉泥死在你懷裏,到時候我看你怎麽回去交差。”

信紙上用潦草的筆跡書寫了當時順宜公主的這句話,連成一串的字裏行間透露出濃重的不滿與厭惡。只是這樣的單薄的厭惡,如何比得上現在陳懾萬分之一的痛苦。

風聲嗚嗚的垂徹高臺的鏤窗,如泣如訴恍若幽咽的哭腔。陳懾木著一雙眼睛楞楞的坐在軟墊上,明明有熱暖的日光照在身上,可他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泡在數九寒天的冰窟窿之中,骨頭縫裏都透著一股沁涼的寒氣。

陳懾用力抓了抓胸口上的衣服,那印在胸口上的蘇寒三友的圖樣被五指攥得張牙舞爪,尖刺刺的竹葉似是要突出指節之間,猙獰叫囂著的要把人的眼睛都刺傷。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麽呀?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待我?”陳懾顫抖著聲音,一雙眼睛像是破碎的琉璃,輕輕一碰就崩散四碎。自喉嚨裏夾著心頭血吐出來的疑問,像是也錐刺在陳陵的心頭上,讓他喉間哽咽,不知如何勸說。

這樣的血淋淋的真相,即便是重來一次的陳陵也不見得能心平氣和的安撫接受。更何況,是一個還在少年的孩子呢。

陳陵攬著幼弟的肩膀,輕拍著的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溫柔,一如昨日,“懾兒不怕,這樣的爹娘,無須為他們說上心難過,更何況你若不是因為有這樣的爹娘,我如何能有你這樣的可愛的弟弟。他們這樣的厭惡你,並不是你的錯,根本在於他們的心,早就已經沒有父母該有的柔軟溫柔。”

桌子上的紙頁被風吹得簌簌飯費,宣白的紙頁上隱約的還能看見一點濕透的淚滴。陳陵慢慢的勸說,聲音淙淙流水一般的安穩人心,很快的在懷中顫抖的肩膀便平靜下來,只是頭仍舊是埋在陳陵懷中,只露出一個桀驁的發旋,讓陳陵忍不住的伸手點了點。

被微涼的指尖在頭頂敏感的發旋之中輕輕觸碰,惹得陳懾隨著抖了兩下,這個樣子像是埋頭不顧尾巴的傻麅子,讓陳靈忍不住的更像逗上一逗。

坐在一旁的元清章不悅的瞇了瞇眼睛,手上的書冊被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地捏了一下,書角不自然的皺了一下,很快的又被指頭放開。

這天下真真是臥虎藏龍,小小的禹州城裏,先是出了一個隱藏多年的,打一個噴嚏都能讓江湖中人膽戰心驚的烏越宮的宮主大人。現在又多了一個慣會裝模作樣的月氏貴族的後人,還有一個,隱藏在暗處,不知道打什麽主意的女人。小小的一個陳府,就引來了這麽多的百年難得一見的人齊聚在此,真真是讓他大開眼界。

“你們兩個倒是淚水流得歡,還得小心在外窺伺的眼睛。”元清章意態悠然的自矮榻上下來,光腳走到陳陵身邊坐下,伸手一揮便把打開的窗扇合上,驚得外頭坐著快要打瞌睡的林思一個激靈的坐起來。

陳陵眼神淡淡的看了一眼嘴角含笑的元清章,疑惑地在心中猜測,這好端端的,怎的看起來像是十分不快的模樣。

元清章自然是不高興的,這不高興的源頭就在現在還埋在陳陵懷中的小鬼身上。伸指調笑一般的點在小鬼的頭上,語調不知怎的,竟流出一絲隱隱的威脅來,“你是月氏貴族的後人,天生就帶著一股子不凡的英氣倔強。我觀你平日裏,也不是一個喜歡撒嬌愛哭的小鬼,怎的這會兒子倒是愛嬌的難受起來了?”

元清章頗有深意的輕聲咬著字兒道:“你與你那父母自生下來起就未曾見面,要說這感情深厚,也該是和你現在的母親感情深厚些吧。這難過的情緒還是收著一點兒的好,要不然哪一日被你母親撞見了,不知道又要如何傷心難過呢。”

這話說的一點兒情面都不留,陳陵飛了一個眼刀過去,手指暗暗地掐著元清章的腰身,眼睛瞇著不許他再說話。元清章卻喜滋滋的轉手就把他的手一個的包在自己掌心裏,慢條斯理的揉捏著捂在掌中的手指,只是一雙眼睛仍舊是極具壓迫感的盯著埋著頭的陳懾。

哼,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膽色越來越大,裝模作樣的本事爐火純青,若是當初的沈流意能得這小子的三分真傳,只怕現在的烏越宮也不至於要被夜游宮隱隱壓過一頭去。

他的傷心也是真的傷心,只不過那樣的脆弱的感情不過一瞬,很快的就若風拂水面,波平無痕。後來的難過的嘶啞質問,和那搖搖欲墜的傷心欲絕的模樣,就是裝出來的了。若不是他眼明心亮,一直關註著這邊兒,只怕也會被糊弄過去。這樣的心機,這樣的毫無造作痕跡的演戲的本事,和沈流意也不惶多讓了。

不知道是被哪一句話觸動了心事,陳懾心中微微一顫,揉著眼睛羞澀的擡起頭來,對著陳陵啞著嗓子,雙目澀然通紅的道:“是我一時失態,讓哥哥但心了。我今日······有些累了,就不陪哥哥喝茶,這就回去了。”說罷也不等陳陵起身相送,就急急忙忙的揉著眼睛的跑出去了。驚得趴在欄桿上看小丫鬟踢毽子的林思一個趔趄,差點兒撲下去。

“他感剛剛收了那樣大的打擊,你緣何要這樣嚴厲的斥責他?好好說不就是了。”陳陵收回自己的手,撚了一塊點心放進嘴裏,被甜膩膩的塘陷熏得齁甜,趕忙端起一旁晾著的清茶壓一壓,才算是緩了過來。元清章笑意儼然的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活潑樣子,幫著順了兩下背,又添了一盞熱茶給他。

“你只怕小瞧你家裏人了。”元清章眼眸微微閃動,口中輕描淡寫的道:“你母親一看便是一個心性堅毅的人,你不在家的這些年,她要一力支撐整個陳府,又要提防著四面楚歌,到了現在仍舊是這樣完完整整的樣子,你就應該知道被她一手教導出來的孩子,不是一個心性軟弱的人。那些個柔軟脆弱的模樣,不過是用來討你歡心的把戲罷了。”

“討我的歡心?我有什麽可值得討好的。”陳陵鴉羽一樣的眼睫低垂下去,淡色的嘴唇壓在瓷白的杯壁上,叫元清章一時有些分不清究竟是這茶盞更白一些,還是這唇更潤澤一些。

“你值得討好的地方多了去了,別說你自己不知道,戚夢棠是什麽人,你比我們更清楚。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打什麽主意,只是我想對你說一句話······”元清章捏著他的下巴,把臉掰正的看向自己,眼眸之中並無什麽暧昧無狀的似真似假,只有純澈真摯的愛重,“我總是站在你這邊的,無論你變成何種模樣,我都只要你。”

這樣的情話,這幾月在耳邊已經停了不知道多少,只是每每聽到,還是會讓他心蕩神馳、囁喏了半晌,陳陵才轉頭離開他的手指,低垂的眼睛霧蒙蒙的印著桌案上一叢開得艷裂的鳳凰花,淺黑的眼膜上晃著一層暧昧的微光,叫人捉摸不清掩藏的真意。

“世事無常,你與我相處不過幾月,你又能知道我多少呢。”

元清章深深地看著他,並不多言,“我就是知道。你放心。”

放心,放心什麽?這樣的話,他不敢問,也不想問,怕得到的只是一個似是而非的,輕薄的答案。

窗外有羽毛雪白的鳥兒撲啦啦的扇著翅膀飛過,落在窗臺上一根雪白的長羽,被一雙手狠狠的揮了下去。

“宮主,剛才五公子眼睛通紅的從蒼月山回去了,之後便閉門不出。五公子警覺敏銳,奴婢不敢靠的太近,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麽。”

日頭漸漸地偏到正中,慢慢炙熱的日光在小佛堂籠下一片亮至蒼白的光影,照得供奉在佛龕裏的慈眉善目的菩薩,也有幾分恍惚的冷漠。

一個纖瘦的背影跪在佛團上潛心祝禱,聽見丫鬟細聲細氣的柔甜語調,也不過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等著丫鬟腿都跪的僵疼的時候,才聽見那人傳來一聲極淡的吩咐,“他那裏自有人盯著,你不必去管,只需好好兒的替我盯著蒼月山的一舉一動,事無巨細的,都要向我匯報。若有一絲紕漏,你就回去伺候聖主吧。”

聖主二字,讓丫鬟驚懼的抖了一下,誠惶誠恐的忙俯身恭敬道:“必不負宮主大人的吩咐,奴婢一定盡心竭力。”

“嗯,回去吧,好好伺候。”

“是,奴婢告退。”

等到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佛龕遮擋的背後才緩緩地走出一個人來,高大的身影掩藏在重重帳幔之中,只有一道低沈醇厚的嗓音降落下來,“你苦心經營了這麽多年,就是為了在這裏扮賢良淑德的貴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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