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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元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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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章輕笑一聲,撲通一聲落進水裏,像是一尾矯健的游魚一般頃刻間就到了陳陵身前。陳陵被他唬了一跳,側身避讓他,卻被他一把拉住,抱在懷裏。低沈柔潤的嗓音,夾著暖熱的氣息,在他耳邊低低響起。

“我從來都只知道你是朗風潤月,再和善風趣的一個人,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疾言厲色,冷眉冷眼的時候。果真這次來禹州,來對了。”

陳陵聽過很多人說話,但是還從來都沒有一位,像元清章這樣的,只是一句話的功夫,就讓他想到了春日裏夾雜著露水的冰淩花。涼潤之中,裹挾著不輕易得見的柔軟。這樣的柔軟情愫太過可貴,這樣輕易地在他面前展露,總讓陳陵有股子不自在的躲閃。

後背貼著元清章的胸膛,男性的剛健的熱度緊貼著後心傳來,讓駱濯笙受驚的閃避開來。

“你在做什麽!拉拉扯扯成何體統!現在夜已經深了,你快離開。不然休怪我對你不客氣!”陳陵臉上不知道是被熱氣蒸紅的,還是羞澀的紅暈,讓他就算是冷厲著眉目說話,也是小姑娘似的惱羞成怒。

元清章受用的一手撐在石壁上,耀若星子的眼眸當中含著愉悅輕快地笑意,“久聞秋凝劍仙的劍法有劍宗尊主之風,從前只是在心中仰慕,現在能得幸見識一二,是在下莫大的歡喜。”

微顫的尾音像是有癢酥酥的蕁麻子,隨著熱氣撲在陳陵臉上的時候,讓他禁不住狼狽的垂眸避開。手上隔空一握,被安置在廊上劍匣中的般若劍清吟一聲,一道青光雷電一般的光影閃過,就見雪亮的刀鋒,斬斷蒸騰的霧氣,裹挾著濃重的劍氣向元清章橫劈而去。

元清章矮身鉆進湯泉之中,避過這一道鋒刃,只是下一秒就被渾身冒著冷氣的陳陵一劍刺進水中。上挑的劍刃“唰”的擊起一層流動的水墻,隔著水墻,再一劍柔韌的滑入其中,不斷一絲一毫的挑斷了元清章飛揚起來的一綹頭發。

元清章眼睛微微瞇起,一直聽說陳陵的武功高強,有其師尊之風。先還認為只是那些個趨炎附勢的馬屁精,念著戚夢棠的威勢恭維的。但是現在看來,比之他城中的頂尖高手,也不遑多讓。且這劍光之中,含著大徹大悟之後的滄桑果毅,便讓這本該清光颯颯的劍鋒,顯出抽刀斷水的剛勁。

元清章縱身一躍,濕淋淋的袖子撩起一串晶瑩的水珠,極輕盈穩當的踩在這水珠之上,淩空展袖,便離了陳陵的劍光所及之處。

高懸的明月洩下皎潔清輝,灑在元清章鴉青的發絲上,折出一縷潤澤的流光。元清章瀟灑的撩開黏在頸上的發絲,腳尖點在獸首上,樂滋滋的看著站在水中精赤著上身的陳陵道:“娘子這身段,著實不錯,小腰盈盈一握,想必攬在掌中的感覺當是十分好的。”

都是男人,赤身裸體也沒什麽了不得的,但是被元清章這般調笑的說來,還是讓陳陵忍不住的縮了縮自己的肩膀,想把自己藏起來。

“你!”陳陵咬牙,喉間被他的話激的哽了一下,旋即冷笑一聲道:“我還當靜安海的當家,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沒想到竟是個對著男人也能風流的糊塗人。靜安海交在你的手中,不知道曾經名動天下的令明尊主會不會後悔至極。”

靜安海獨立於南國北國,偏居一隅,但管轄天下一切不可知的消息。就憑這一點,哪兒都不敢得罪。每一任的靜安海的當家,都是翩翩美姿儀的俊俏男子。性格多有不同,但是傳出來的大都是好名聲。

唯有這一代的家主,實在是個異類。容貌俊美,風流倜儻。只是最大的敗筆,也在這風流倜儻上。

據說才將將十歲的時候,就有去靜安海做客的飛泉山莊的大小姐,吵著鬧著的一定要嫁他。到了十五歲,接任家主之位,更是有無數的大小姑娘追著他跑。若說是他風流薄幸,到也不盡然。他並未和任何一個女子,有過不清不楚的關系,總是能很好地處理好每一個姑娘的感情,溫柔體貼,不叫人難堪。拒絕之後,還能做朋友。

到現在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傳出他喜歡男子的消息來,此消息一出,到處都是議論他的消息,說什麽的都有。一說是元清章自小便喜歡男子,只是為了遮掩,所以才和江湖上的千金小姐糾纏不清。二說是元清章在靈崖山驚鴻一面,一見傾心,看上了一個男子,就此把一顆心落在他身上了。

天幕山中也不乏喜歡元清章的女子,聽聞這個消息,很是大哭了一場。弄得天幕山上下怨聲載道,都說元清章這人辦事兒不地道,受姑娘喜歡,本沒有什麽錯,只是這樣惹得全天下大多數的姑娘都只對他一個人黯然神傷,就實在是不好了。

陳陵初初只當笑話一般,現在看來,這個元清章實在是個妖孽,禍害不淺。

元清章聽見這句諷刺他的話,只是抿唇笑了笑,眼神促狹的道:“阿陵這麽說,是吃醋了麽?你放心,那些都是謠傳,我從未於任何一個女子親近,現在更是一顆心都撲在了你身上。以後定會守身如玉,與你寸步不離,夫唱夫隨的。”

這話說的情意綿綿,讓陳陵頭一回在口舌爭鋒上落了下乘,最後只能憤憤的冷哼一聲,“誰稀罕你的守身如玉!”說罷伸手一卷把掛在架子上的衣裳裹上身,頗有些落荒而逃的羞憤狼狽。

元清章言笑晏晏的看著漸漸遠去的背影,手指被水汽熏得指尖泛紅,落在水上的一縷發絲隨著漣漪不減的水波搖晃。

元清章出神的盯著那一縷發絲,這次千裏迢迢跑到禹州,族中的所有人大多都是不同意的。禹州是南國的城池,距離靜安海千萬裏之遙,且未設有靜安海的消息驛館。這次來上禹州,實在是風險甚大。一不小心,就會引起江湖上的眾多勢力的猜測和恐慌。若是到時候,讓有心人借著這個借口收縮靜安海的勢力,實在是得不償失的一件事。

可是元清章還是來了,為了那樣一個似是而非的箴言。

族中的占星師在一個月前,預言了一句話。羊皮紙上寫著“剜心之痛,始於東南。”

東南唯一能讓他牽腸掛肚的只有一個人。因為這句似是而非的話,他義無反顧的來了。

現在他慶幸他來了,如果不是真的來了,他怎麽會知道現在的陳陵竟然會是這樣暮氣沈沈的樣子。身心疲憊的仿佛帶著終年化不開的陰郁,全然沒有了曾經在靈崖山上驚鴻一瞥的蕭蕭肅肅的朗然風華。

元清章蹙了蹙眉,他自信了解陳陵,他生性爽快大方,最是溫厚良善的一個人。又有戚夢棠護著,不可能會有什麽傷神動魄的打擊,連最關心他的戚夢棠,也不知其中原委。這件事處處透著古怪,只是他以前一心只在北國發展勢力,南國現在也不過是只有盛京和幾個城池當中,有他的人手在。禹州這兒還是他把陳陵放在心上之後,才一點一滴的了解的。

元清章輕彈手指,一只羽毛烏黑的瘦小的飛鳥便飛落停在手指上,元清章把身上隨身攜帶的一卷輕薄的白布拿出來,攤在膝頭,也不知道是如何做的,手指在布上劃了兩下,就有一行小字落在絹布上。綁在飛鳥的腳上,手一擡,鳥兒就無聲的撲棱著翅膀走了。

解決了一件事,元清章暫且把心中的擔憂放下,輾轉騰挪的準確的找到了陳陵住的屋子,嬉皮笑臉的堅持不懈的騷擾去了。

滿目素青的寡淡顏色,讓元清章不甚歡喜的眼睛瞇了一瞬,撩開繡了竹葉的翠色薄紗,元清章熟門熟路的,一點兒不把自己當外人的坐在陳陵時常坐的軟墊上。笑容溫柔纏綿的對著陳陵笑了一笑。

“阿陵真是好狠的心,就這麽把我自己一個人留在黑漆漆的地方。這偌大的一個宅院,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阿陵。”

一個很有邪魅風流的男人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個委屈的表情,眼睛當中似是要閃爍出晶瑩的淚花,著實讓陳陵惡寒的逗了一個雞皮疙瘩。

知道是趕不走這個不請自來的二皮臉了,陳陵裝作沒看見他的推了一盞茶過去,垂眸看著手上的書卷,冷聲道:“元家主輕功世無其二,我甘拜下風。來者皆是客,既然元家主來了,也嘗嘗我這兒的粗茶,還望元家主不要嫌棄。”

元清章如何會嫌棄,杯壁上殘留著陳陵手上的溫度,這麽握住了這一個茶盞,像是也握住了他的手。

桌子上的點的一盞海石花的燈盞,暖黃的燭火自淺淡的紅色燈罩中透出來,把側坐在桌旁的陳陵的側臉,染上了一層柔軟的暈紅。

元清章有些著迷的看著燈火之下的側臉,只覺得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符合他的心意。肖想許久的人,總算是活生生的坐在面前,讓元清章忍不住的,眼神就驀地軟成了甜蜜的情意。

“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受不了這樣的眼神,陳陵把書蓋在桌上,強裝鎮定的問。

“因為阿陵好看呀,好看的我心都酥了。所以忍不住的,想要仔細看看,生怕一不小心,就融化了去。”

陳陵楞怔的看著對面眼神柔軟的人,這短短的時間,已經讓他對眼前這個人有了鮮明的印象。就是個長著不安於室的臉,輕浮浪蕩的有能力的人。

但是這句話,輕輕地絮語,宛若心中潛藏的心事,羞澀的又帶著一點隱秘的期盼的自唇齒之間吐露。讓他即使對元清章無甚感覺,也出神的聽住了。

直到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才回過神來,不自在的輕咳了一聲,掩飾的道:“夜已經深了,我要去休息了。若是元家主,沒什麽事的話,還請回吧。”

慣會糾纏陳陵的元清章這回卻沒有討價還價的糾纏,順從的道了一句,“好。”

臨走的時候,站在放下來的紗帳之後,輕聲對坐在原地的陳陵低沈的說:“我不能體味,你究竟歷經了何種悲愴。只是我還是想告訴你,這世上總有能讓你留戀並為之奮不顧身的人······或事,只一味的沈湎於過去的悲傷之中,是永遠都不可能改變任何命運的。你究竟是要做一個在痛苦之中,沈淪於舊日傷疤的敗者,還是做一個撕開血痂,開創輝煌的強者,只在你一念之間。”

燭火“嗶啵”一聲驚起一道長長的燭焰,許是拉長的燭焰太亮,刺得坐在一旁的陳陵瑟縮的緊閉雙眼,半晌才緩緩睜開眼睛。似有晶亮的水光一閃而逝,於光影交錯之間消逝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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