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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禹州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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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州是南國有名的不夜城,依山傍水的城郭當中遍植松雪櫻,粉白的指肚大小的五瓣花細細密密的攢成一團,枝椏低垂,浮在水鏡一般的水面兒上,仿佛漂浮的一團甜蜜的輕雲,微微一動,便落雨似的在水面上蓋了一層。

清雅馥郁的香氣順著水波一路流向四面八方,小巷人家、高門顯貴,都有著一池雪櫻花的蹤跡。生長在這裏的人,便是玩水,都裹得了渾身天然的花香。因著這個緣故,所以多少騷客詩人都說這禹州城是南國的水上明珠,清波靜海一般的天上街市。每每到了雪櫻花開的最盛的時候,就呼朋引伴的來禹州待上一兩個月,等著身上沾滿了雪櫻花的香氣,再擇一個天高雲淡的日子,牽著一匹馬,帶著最後的一枝開到荼蘼的雪櫻花,揚聲高歌盡興而歸。

只是那樣的盛景,也只會在每年的四五月份出現,現在已是隆冬,便是禹州再如何的春江水暖,現下也是滿目銀裝素裹。雪櫻花細弱的花枝崎嶇陡峭的神展開,一點薄薄的雪沫裹了一半的黑褐色的花枝,倒不那麽的讓人瞧著就覺得心中哀愁,反倒是多了點兒淩寒料峭的風骨。

大大小小的就夾在屋舍當中的水池,現在也結了一層浮冰,不算厚實的冰塊被調皮的小兒撿起石頭砸了一個坑洞。一邊兒的,完好的冰面便就此四分五裂,露出冰層之下依舊是清淩淩的池水。

陳陵下了靈轎站在最近的一個圓乎乎的池子邊上,盯著遠處孤高的在灰蒙蒙的天色當中顯出一線的回雁塔。那個高塔還是他走的那一年,府中請了盛京的林子奇大師親自建造的,取意回雁,就是希望陳陵能想遠游的小雁,出去歷經風浪之後,記得家中還有掛念的親人,在等著他回來。

上輩子在回雁塔中伴著涼風過的幾年日子,倒像是還在昨天。他不是現在的這個春風得意,人人稱羨的少年公子。只是一個連飽腹,都要想盡辦法的可憐蟲。每日望著回雁塔外晝夜不歇的紅燈絲竹,日覆一日的恨著,怨著。只是到了最後,卻不知道自己該恨誰,就連真正的罪魁都雲裏霧裏,想要一探究竟也早就已經被死死地圈禁在高塔之中,終是臨到死了,也沒能知曉全部真相。

到了最後,瘋也發過了,咒也賭過了,只留著一身淒涼無淚的不甘,在一個冬夜之中來去無牽掛的清清白白的走了。

一朝夢醒,似乎還在舊日饑寒困頓當中艱難輾轉,從前相伴扶持的人,也再次重回,一顰一笑都是那樣的鮮活,讓前半生從來不知的愁滋味的陳陵忍耐不住的潸然淚下。

時隔幾日,再次重游故地,陳陵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沁涼的寒氣自喉管當中一路冰到肺腑,觸景傷懷的沈郁愁緒被封住不少,揚起笑臉重新恢覆成往日的瀟灑疏朗。

“天色已晚,現在回家也是讓母親忙亂,不得休息。現在正是城中最好玩兒的時候,不如我們先在城中逛逛,找個最好的客棧歇息一晚,明日打起精神再回府上。”陳陵笑著拍拍王琦的肩膀,“朗月還是第一次來禹州,這麽急巴巴的回去,到要出來也得四五日之後了,來了禹州,不賞一賞禹州的夜色,實在是一大缺憾。”說著不由分說的拉著王琦就最熱鬧的田雨街上去了。

林思雖早早地就想回家去,奈何陳陵卻有些樂不思蜀的模樣,最後也只得戀戀不舍的看了一眼回去的路,趕緊跑者跟上去了。

陳陵七歲以前在禹州城那是每個犄角旮旯都去過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找到這些地方的,偏還能每每把身邊跟著的人都甩脫了,自己一個人逍遙快活。前生更是在禹州城一只待到死,每日看著這滿城的浮華之光,明明滅滅,對於禹州城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如他一般熟悉。

田雨街現在已是華燈初上,一盞一盞的紅燈籠彎彎的垂掛在街市上,街道兩邊的鱗次櫛比的樓閣屋舍上俱掛著樣式精巧的紗花兒,花心用輕薄的碎玻璃磨圓了,攢成一束的縫在紗花上。被高高掛起來的燈籠暖光一耀,便折射出絲絲縷縷的暖和紅光來。

高樓之上掛著的鏤空的花鈴,還系著一條紅絲帶,隨著夜風微微晃蕩,撞出幾聲清脆的玲玲聲響。高樓之上的青綠的窗紗之中,透出隱隱綽綽的人影,裏頭的酒香裹不住的自縫隙當中透出來。門口站著的店小二身上套著精神的棉襖,端著一張殷切的笑臉對著來往的行人嗓音清亮的招呼,看見王琦呆呆的看著他,也不惱,笑瞇瞇的對著他道:“公子,此間有美酒好菜,冬日裏頭暖暖地喝上一口,賽過活神仙吶!”

陳陵見王琦盯得專註,眼眸一轉便對小二道:“給我尋個雅間,能看得見清歡林的地方。”說著手上便掏出一枚鳥雀卵一般大小的紅瑪瑙拋在小二手中,赤紅的一點輝茫在小二未曾合攏的指縫中流瀉而出,映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都在閃閃發光。小二本來就對陳陵這個公子哥兒有十足的殷勤之心,現在更是覺得陳陵需要好好招呼。

手一轉就把紅瑪瑙石收進口袋裏,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忙跑著就進去和掌櫃的要了一張刻著蘭花模樣的牌子,請著陳陵並王琦林思三人上得樓裏去了。

百味閣是禹州最大的食肆,賣的酒水菜肴月月新奇,且味道獨特,讓剛剛來這裏巡訪了一回的壽元帝嘗了就忘不了了,走的時候還巴巴的要了百味閣的一個廚子,就放在自己宮中。現在寵信哪一個大臣,就是賞賜一道菜過去。

因著這段緣故,到禹州城的人都要來這裏嘗一嘗,連皇帝都戀戀不忘的菜究竟是何滋味兒。所以現在到了晚間,也是人煙鼎盛,杯酒菜碟的叮當之聲不絕於耳。

小二引著陳陵王另外一條道上過去,轉過一個旋轉木梯,就看見一個開闊敞亮的房舍。春日裏放下來的活動窗扇現在蒙上了一層暖紗,不似紙糊一樣的經不得風雪,但也不似窗紗一般的防了外間風光,倒是把外頭的熱鬧之景露了進來。

暖融融的市井當中傳來的人煙的暖氣隔著一層窗戶,透進來的時候就是剩下讓人覺著慵懶的暖和,陳麟窩在鋪了軟墊的座椅當中,也不講究世家公子的盤膝而坐,只是屈著一條腿,懶洋洋的瞇縫著眼睛的盯著前頭放了一道米色簾子隔了的紅梅。

那紅梅生長在院中,自樓臺上看下去,能看得見頂上臥著的一只羽毛雪白,渾身肥溜溜的銀雀。尖尖的鳥喙上沾著一粒雪沫,眼睛滴溜溜的轉著四處亂看,靈性得很。

看見這只鳥兒,陳陵想起來前生聲名大噪的那個平洲玉郎,身上也是時常帶著一只小銀雀,珍而重之的放在自己手掌心裏,恨不得隨時都能見著它。那樣子倒不像是一個愛寵,倒像是一個喜歡的情人了。

那只銀雀他也曾見過,還上手摸過一把,其中羽毛軟如華緞,蓬松的羽毛摸著就舍不得放手。也十足的靈氣,到了後來,似乎還能分辨人地善惡。倒是省了不少那位平洲明珠的事兒,不知道這只銀雀是不是也是這般。

林思見陳陵沒什麽點菜的心思,少不得問詢著王琦的意見,把菜都定了,又倒了熱熱的茶湯,先奉與王琦,才又端給陳陵。見陳陵興致勃勃的盯著那只銀雀,湊趣的道:“公子既喜歡這個小東西,不若小的下去捉了來給公子賞玩一番。”說著就要下去,卻被陳陵一把攔住了。

“你急什麽,我是喜歡這個小東西,可沒想過要捉了它來,你且見它這般機警的四處閱看,便知道這是個極機警的小東西。在這熙熙攘攘的院中,一點兒也不怕生人,就知道這裏的人待它極好,這般不明不白的捉了,到時候惹得一身騷,何必呢。且我不過是喜歡它毛絨蓬松罷了,何苦捉了它,讓它自此倒遠了人呢。”陳陵擺手讓林思坐下,喝口茶等著酒菜上來。

只是他存著憐惜愛護之心,那邊的人卻是對著這只銀雀起了歹心。

陳陵所在的蘭集閣是風景最好的地方,一擡眼就能瞧見玉帶河和清歡林。清歡林是前朝大詩人蘇都謐歸隱之時栽種的松陽木,四季常青。春日的時候,還會開出一朵一朵的小白花,輕飄飄的隨著春風,就落了滿地。把整個清雅書香之處,染了幾分清淡的花香。

這松陽木是蘇都謐一棵一棵親手栽種,寓意著蘇都謐對其妻子王氏的一往情深,永遠都如這松陽木一樣,常青不變,永盛不衰。就為這這個緣故,這清歡林倒成了一大不得不去,不得不看的景致。旁邊蜿蜒流過的繞著禹州城大大小小的水池子和屋舍的玉帶河,常年都有賣花娘撐著小船在喝上行走,一蓬蓬鮮妍嬌嫩的花擠擠挨挨的堆在小船上,壓得那船兒都吃重的陷下去了一些。浮冰卷著落下來的花瓣,冒著的涼氣被花香一熏,刺骨的冰寒似乎都軟了些許,瞧著就連刺寒的冬日,也不覺得難過了。

放在船舷上的掛燈點著蒙蒙亮的一根紅燭,豆樣的燈光,霧蒙蒙的照亮了方寸之間的河水,本看不清一臂之前的水路,但是賣花的多了,再如何暗淡的燈火也能亮的如白晝一般。

現在天上已經開始下起了柳絮一樣的雪,輕飄飄的落在水上、地上,不一會兒的把人煙稀少的地方敷上了一層雪白。

屋中暖意融融,賞著外邊兒的雪景,倒也是人生一大樂趣。只是這樣的樂趣很快就被一聲尖刺的惡毒和叮叮咚咚的陣仗給打斷了。

對著蘭集閣的水仙齋的欄桿前站著一個衣衫富麗的公子,頭上戴著的那個紫金玉龍冠便讓陳陵閃了一下眼睛,手上不住的搖著一把金線交纏的山水名畫的墨骨折扇。臉上掛著輕慢的笑意,吊稍著眼睛的瞧著下方院子當中的人。

“把這個小東西給我逮上來,快點兒!吃飯的地方,竟出現了一只渾身臟汙的鳥雀,這百味閣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這樣的東西竟也堂而皇之的放在人人必經之處,真是不知所謂。還是皇上親口禦封的集百家之長的人生百味。哼……憑著這一只鳥,就褻瀆了這句話。”那錦衣公子嘴巴不饒人,臉上一臉的輕蔑不滿之意,呼和著手底下的人,爬上樹,就要把這只銀雀逮上來。沒想到才剛剛上去要捉,就被一片鋒利的花瓣割傷了手腳,猩紅的血液“噗”的一下便湧出來,染紅了小廝身上的皂衫。

陳陵迎著那錦衣公子不善的目光走了出來,身上一身輕飄飄的素青色的衣裳,腰上懸著一塊回形驪龍佩,頭上用簡單的白冠束了發。清清淡淡的一身打扮,不見什麽富麗堂皇的貴重飾物,但瞧著就是要比錦衣公子渾身不下千金之數的打扮,要貴氣的多。

那錦衣公子想必也知道自身不如,看著陳陵的眼光更是不好,陰險的仿若毒針一般的目光對著陳陵就射了過來,“你是什麽東西,竟敢壞本公子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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