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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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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將死

傅百城對三個工作秘書分工明確。

陳秘書充當輿論門面,陸秘書肩負重任,至於機器人……既然這麽一絲不茍,那就幹後勤好了。

事實證明,他果然十分知人善任。

陳澍一來就碰上女秘書那張令人憑空產生恐怖谷效應的笑臉:“陳校長嗎?我們傅總在休息室恭候您多時了。”

她筆挺挺背轉身體:“請跟我來。”

陳澍眼神一沈。

鐘錦帆跟在後面剛走了一步,就見她如同後腦勺上長了眼睛一樣筆挺挺回轉:“不好意思鐘先生,你沒有這個榮幸。”

鐘錦帆沒想到傅百城派來的接待人能如此不知變通,足足哽了兩秒:“我和陳校長是一起的。我想傅先生要見的人肯定也包括我。”

女秘書皺起眉頭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想多了,傅總根本沒提到過你啊。”

鐘錦帆:“……”你禮貌嗎?

篤,篤,篤。

項目經理餘光註意到傅百城的脊背輪廓在那瞬間抖動了一下。

女秘書的聲音緊接著在門外響起:“老板,陳校長跟著我來了。”

那繃緊的輪廓又重松弛下去,眉峰幾不可見地一聚。

陳澍:“……”

她是怎麽把每一句普普通通的話都說得這麽不得勁的?算了,於當前大事無補,陳澍不想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一門之隔的休息室裏,項目經理騰得站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收攏攤在桌面上的文件,動作之麻利堪比監考老師靠近時收拾作弊資料的考生。

他全身肢體一同表達著想馬上溜走,卻被傅百城單手逮住:“別走啊,有事一起面對。”

“……”項目經理愁眉苦臉,“傅總您行行好,我得罪過陳校長,我為了扞衛您的人格當眾說他壞話,誰知道他就站在我背後!”

傅百城置之不理,起身開門。項目經理咬咬牙,瞅準了休息室敞開的唯一機會猛地一個滑鏟——

被他老板拽著衣領提溜騰空。一頓操作猛如虎,位移為零。

再回神,陳澍顯然對他也有印象,當即冷哼一聲。

“如果我沒記錯,這位是南沙區新地產開發項目的負責人吧?”

傅百城看了一眼手表。

九點五十……五十一分。

只要油門踩實一些,開車往返中山路大酒店的時間早該夠了。如今媒體方已接受安排分批陸續進場就坐,連陳澍都親自到了休息室跟他對捉,沒道理那人還遲遲傳不回消息。

可憐的項目經理夾在兩人中間,傅百城又沈默不語,他尷尬得要死,只好硬著頭皮替老板作答:“陳校長記性真好,是我,是我,哈哈。”

陳澍輕蔑地瞟了他一眼,“小傅總看表不說話是在等人吧?鐘錦帆——”

沒有預料中的節目效果。他這才想起鐘錦帆被女秘書隔離新冠一樣隔離得老遠,一回頭,只見鐘錦帆拖著一個人從遠處越跑越近,滿臉的被迫營業。

及至他拖泥帶水靠近,傅百城看清來人,臉色微微一變。

鐘錦帆把人往前一推,傳球般推至陳澍手底。陳澍順勢再往那人後背推了一把:“小傅總仔細看看,是不是在等他?”

那人的臉被黑色口罩遮住,肩頭搭著一件厚重的毛呢大衣。推搡之間大衣滑落,露出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此時費力地擡起頭,向傅百城投去求助的目光。

傅百城眉頭微蹙,突然一把拉開那人的口罩。

……居然連嘴都被粘住了,難怪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把那人丟給項目經理:“把他解開。”

隨即不悅地回過頭:“陳校長,這人怎麽得罪了你,你和你的人這樣對他?”

那人是從科學院調到總公司來的,此刻可憐巴巴地貼在傅百城背後說不出話來,只有拼命點頭表示讚同。陳澍使個眼色,鐘錦帆立刻關上房門守在外面,嚴防有人靠近。

“這人在我的車附近鬼鬼祟祟,誰知道有沒有聽到什麽不該聽的或是要搶走我什麽東西?”

陳澍本想前進一步,奈何和傅百城的身高差實在太討厭,若再前進就只能以不舒服的姿勢擡頭仰視,只好向後退了一小步,“我沒有讓人當場打他一頓已經夠客氣的了。”

若非嘴上黑膠還沒撕幹凈,科學院職員絕對會跳起來對陳澍輸出一通。

但他還沒完成起跳,就被傅百城預判一般牢牢摁住了天靈蓋。傅百城借力小小向前踏了一步:“陳澍。”

來不及了。他和陳澍所有針對對方的材料都在和時間賽跑,好比兩人握在手裏的核.按鈕,相互牽制,誰都知道於人於己最好的結果就是兩人都無動作都無損失,所以也別想先動手。

可十點一到,死期若定,同歸於盡的按鈕按下,再拿到什麽也都失去意義了。

他苦笑著搖搖頭:“是我低估了你的反覆無常。”

本以為就算使用暴力手段也能將證據奪到手,想不到陳澍至此居然都對何霜有所保留。這場自殺式的決鬥註定不會有人贏。但黎珂的仇……

他一定要幫她報!大不了拼將一身剮,和陳澍同歸於盡!

孰料陳澍也跟著笑了笑:“小傅總,我很明白你現在看著我在想什麽。你在想跟我同歸於盡?那必不可能。”

傅百城裝出的苦笑漸漸散去。

“你猜得到我會把東西交給何霜,也猜得到那裏到底有些什麽。但你恐怕很難料到——”陳澍戛然止住話頭,聳了聳肩膀,“看來我的棋勝過你好幾著,又何必都說出來打擊到你呢?”

這回換項目經理不冷靜了。

要不是科學院職員反應及時把他攔腰截住,他的拳頭已經彈到陳澍眼前。但動作之大還是一連撞翻了兩張桌椅,劈裏哐啷響作一團。桌上的論文亦於地四散,最頂上那張借沖力滑到陳澍腳下。

手稿作者,黎曼。

陳澍一腳踏在黎曼的名字上,來回碾壓:“我很奇怪為什麽上面那個人一提到傅家就如此出力,甚至坐不住非要親自來廣州掠陣。”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不相幹的人能不能先清一清?”

傅百城的視線牢牢釘在陳澍腳下。共處一室的明明有四人,聞言他才好像突然才意識到身後還有兩個人在搶戲,頭也不回地說:“你們出去吧。”

項目經理在陳澍背後無聲啐了一口。

科學院職員直接啐出了聲:“呸!”

“……”傅百城和他手下的人都是個頂個的讓他不痛快,果然物以類聚。陳澍壓下胸口湧起的邪火,按動手裏的錄音筆。

可怕的噴射性嘔吐聲傳出來,清晰到幾乎令傅百城產生了臟汙即將濺到身上的錯覺。

一個熟悉的人聲夾在費力的幹嘔中,“現在你可以說了吧?上回我在他家怎麽翻都翻不到,害得陳校長對我發了好大一通火。”

居然是何霜!

她後一句話像是對在場的第三者抱怨的,說完時恰好嘔聲稍息,她即轉回來,“陳校長要的東西你藏在哪兒了?”

回答她的是一陣卡著濃痰的“嗬嗬”聲。

“曹老先生,你倒是說清楚一點啊,你知道陳校長上面的人是誰吧?要是我們沒按你說的找到的那樣東西,你死了,你兒子那一家人可是還有幾十年要活呢——”

想來當時病房裏的第三個人必定是魏院長了。難怪曹司令死得如此突然,不明不白。

恐怖的嗬嗬聲還在繼續。似乎是何霜把錄音筆舉到了曹司令嘴邊,那口翻騰泛著不斷吹起又脹破的濃痰泡沫之中,終於漸漸能夠分辨得出一縷飄搖的人聲:“二十年……審判長開庭前,丟進碎紙機……粉碎……”

那聲音像是喉嚨眼裏盛了一碗黃白相間的巖漿,灼熱沸騰,冒著惡臭的蒸汽。

傅百城忍不住嫌惡地皺起眉頭。

只是錄音都讓人如此五臟翻騰,可以想象當時的場景若配上錄像畫面,惡心程度定然成百上千倍增加,絕不亞於酷刑。

好在連陳澍自己都聽不下去,立刻按下了停止鍵:“難為他們要跟姓曹的周旋,接下去這樣的聲音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就沒必要聽了。小傅總,說到這個份上你該明白了吧?”

“二十年前爆炸案庭審由姓曹的一手打點。他和當時的審判長達成了共識,所有日後可能造成翻案的證據已經全部都在碎紙機裏粉碎了。你今天想重啟案件,除非穿越到二十年前從碎紙機裏奪回證據……但那怎麽可能?簡直是天方夜譚。”

陳澍笑著搖搖頭,“我唯一沒想到的事只有王秘書竟然是那個退伍兵的兒子。如果我早一點知道的話,我會告訴他——”

“曹司令除了嫖.妓之外對什麽都小氣得要死,當時王秘書父親死都沒拿到的那筆報酬的每、一、分、錢……”他倏爾將聲音壓到只剩吐氣,拖長了每一個字眼,“都被老曹用來賄賂法院公職人員了。”

二十年前,那對孤兒寡母接到了廣州某知名法律事務所的電話。

一位律師在電話中表示了對他們處境的關切,信誓旦旦地保證為他們提供低償乃至無償的法律援助。

警方的訊問一波接著一波。能說的真相他們都已說盡,能給的證據他們都已交出,毫無保留,像將溺死的人拼命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等到開庭那天,一切都顛覆了。黑的變成白的,真相和正義變成既得利益者手中的油彩,王秘書的母親在審判員辦公室外聽到有人交談才恍然,警方公訴人、律師、審判長都是一夥的,攜手出演了整個控辯攻防。

她沖進去指著律師的鼻子痛斥,卻被反咬為妨礙公務,推搡之間她的長發卷進碎紙機裏,撕裂了縱橫五公分的一大塊頭皮。剛剛掙脫,迎面便是身強力壯的執勤者摜來的一巴掌。

多精彩的一出好戲啊。屈死的死者臉上被“殺人犯”、“報覆社會”等字眼塗抹得烏漆墨黑,受害家屬滿面鮮血跪在地上,遭受萬萬人唾罵。

陳澍攤開手故作無奈:“當年上面的人沒想把事情鬧大,網絡又遠沒有今日發達,結案能多快有多快。你就不一樣了,何霜第一次去曹家就替我翻出了一些有趣的珍藏。我看了才知道,上面的人……居然跟你還有一筆舊仇未了結。”

陳澍拉開外套,慢慢將錄音筆插.入口袋,“現在對那個人來說要想操.弄輿論,難度只會比二十年前低一千倍。你身上有不少光環,家世、身價、相貌、學歷、年齡,哦,還有最微不足道的,你還拿過IMO金牌,以前媒體就沒少拿這件事炒作你。”

他拉開腳步,慢慢繞傅百城轉了一周,從三百六十度環繞將他審視個遍。

……除了最頂上的十幾公分由於硬性身高差距而無法一覽無餘之外。

傅百城站如青松筆挺,甚至還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有多少人喜歡過崇拜過你,就有多少人願意毀掉你,看你跌落神壇。”勝利在望,陳澍也懶得計較他的小動作,“更何況那個人掌握的是主流話語權,而不是普通小報。我聽說你特意邀請了整個大學城的學生媒體出席發布會?”

這位高校校長對此付以嗤笑,“笑、話。給我聽好了——”

十點一到,他預備好的人就會從檢察院和刑警隊出發。路上的十幾分鐘就當他寬宏大度,給傅百城留下遺言的機會了。

緊接著,自羊城始,市、省,乃至國家級別的媒體都將會搶發傅百城鋃鐺入獄的先導消息。

想必此刻數百攝像頭已準備就緒,就等傅百城前腳踏入會場,一切的連鎖反應便會接踵而至。

世事盡在掌控的感覺如同登臨雲霄,飄飄欲仙。陳澍全身的血液流速都仿佛提升了兩倍,愜意的熱流不斷沖刷四肢百骸。

親眼看著傅百城在面前潰敗的感覺勝過最最絕.頂的高.潮。他長長換了口氣,蕩氣回腸的氣,揚眉吐氣的氣,氣吞山河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氣:

“你一旦進去,這輩子就別想再出來。”

傅百城閉上了眼。

嘎——

……又睜開了。

魏叔文帶著一條浩蕩的長隊站在門外,對休息室裏的兩人微笑示意。

傅百城冷冷地一句:“諸位院長好像有話要說?”

這就是傅百城的垂死掙紮?陳澍的右眼皮奇異地脹痛了一下。

眾人面面相覷,都想做最後的搖擺,甚至有個人忍不住殷切地望著陳澍,單腳出列:“吃……”

奈何連“en”都沒能en出來,魏叔文根本不給他們任何觀望的機會,大聲宣布:“我倒戈了。陳校長,我要向社會揭發你在醫藥投標會期間的舞弊行為。”

“哦?”陳澍嘴角一抽,威脅的目光掃向其他人。

魏叔文替他們搶答道:“很遺憾,不止我一個人,他們也都倒戈了。陳校長,人偶爾也要做一兩件正確的事,真不好意思。”

距離廣州城兩起血案二十周年的冬日,上午十點過零一分。

聚光燈閃光燈連成一片,燈海浩瀚,唯獨日光昏汶。

傅百城在主席臺上清了清嗓,“天”還沒說出口,只見陳澍從觀眾席前排突然拔地站起,三兩步沖了上來:“不好意思了小傅總,他們心急,出發得比約定更早。”

傅百城想在媒體面前用數十位醫院頭腦的集體作證跟他來個魚死網破,這無疑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三分鐘。他在三分鐘內極限從最近的警局調來了寥寥人手,預想中堂而皇之將傅百城從發言臺上包圍帶走的大場面驟然縮水。

算了,縱使細節有瑕疵也無傷大雅。就算對傅百城霸王硬.上弓,他今天也要強行截斷,絕對不能給魏叔文等人發言,拖他下水的機會!

傅百城反應極快,抓住話筒前端往後一拽。兩人電光石火的拉扯間誤觸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頓時亮起。

他在發言前頻頻看手機,陳澍早懷疑他是否藏有後招,當即往他手機屏幕上一瞥。

這一瞥大出陳澍意料。

沒有聯絡,沒有信息。傅百城在看的只是一張屏保照片,僅此而已。

屏保有限的畫幅上,黎珂左擁被無情截掉頭的齊裕,右抱被無情對半切的倩文,因面迎艷陽而微微瞇起眼睛。金光碎玉瓊漿般,灑滿了她熠熠的眼眸,傾滿了她半邊的小酒窩。

——是審判鄒飛的學代會開幕式後那張合影。阿鯤單獨發給傅百城的至尊獨享高清版本,他又單獨截下了黎珂一個人,清晰程度甚至超過了登報的。

魏叔文眼見變故陡生,馬上拍案而起,扯著嗓子大吼:“諸位稍安勿躁,聽我說!!陳澍……”

但下一個變故來得比所有人的反應更快。

“住口!”

有人乘隙驚叫:“是警.察!”

警服,手銬,晃亮刺眼。數人大剌剌地破門而入闖進發布會現場,躁動稍安,隨即被推向了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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