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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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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逃兵

鐘錦帆拋開腦海裏不期而至的畫面,把話題適時地轉到對昨晚行為的解釋上來:“昨晚教育廳那邊派人跟我接觸,給了我這份材料。您陪巡查團應酬,所以我現在有機會交給陳校長您。”

他把事實倒了個個兒。明明是他有意挑起黃廳長和傅百城之間的矛盾,把私藏到手的材料交給了對方。

只不過在那之前,他還把文件備了好幾份以備不時之需。這不,應付陳澍時就派上用場了。

陳澍全程表情淡然,不知對他的解釋聽信了幾分。

維持原速看完文件,輕輕一合:“鐘秘書,多謝你費心。昨天夜裏我收到你出門的消息,還以為你瞞著我偷跑,想不到你做這些是為了我。”

他把陰陽怪氣都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鐘錦帆只好笑笑吞下他對自己的評價,坐了一會兒便找托辭離開了。

他走之後,陳澍立刻拿起手機:“您好,是我,小陳。是是,這回您來穗,我當然要盡地主之誼……我是想打聽一個人,就是我們Y大發展規劃室的鐘錦帆,他和您那邊……聯系過沒有?”

語氣含笑,表情卻逐漸陰鷙。

“……好,我明白了。”

鐘錦帆打的算盤比他想象中更大。

他原本懷疑鐘錦帆是黃廳長埋下的暗樁,但觀近日鐘錦帆的言行,卻更像是兩頭拱火,要替傅百城同時吸引他和黃廳長的仇恨。

難不成……他以為的三方博弈,竟還有隱藏的第四方存在?

這個想法讓陳澍都不禁脊背發寒。

但方才跟巡查小組某位成員電聯之後,他懸著的心足可以放下了。鐘錦帆竟然背著他和黃廳長與那位高官取得了聯系。

魏院長滑不溜手是表面中立,鐘錦帆暗地站隊卻是真的兩手準備。背靠高官,陳澍和黃廳長,他該幫的都幫該做的都做,端看上面究竟屬意哪一位。這樣一來不論是他還是黃廳長最終勝出,鐘錦帆都能替自己謀得一份錦繡前程。

還真是□□。不過他並不討厭,這樣充滿野心和欲望的人最容易推敲。

更何況,他手裏還握著……那樣東西。

通天大道早在二十年前他就為自己鋪就了。只要有那樣東西在,笑到最後的就必定是他。任黃廳長棄卒棄車勞心勞力地謀劃,勝利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至於傅百城和黎珂,上面有那人坐鎮,他們絕對翻不出什麽風浪來。尤其是那個黎珂,可惡程度跟她父親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居然能在槍擊中還撿回一條賤命來。

但只要沒有傅家的庇佑,他要想弄死她簡直易如反掌。不知她那撞壞了腦子的父親,倘若驚聞她的噩耗,會有什麽反應呢?是會仍瘋瘋癲癲一無所知,還是……能感覺到血脈被割裂的痛楚?

有一樣可以確定。那就是只要黎珂一死,黎曼生命的一切延續就徹底斷了。從此,黎曼再也不會一夜一夜出現在他的噩夢裏。

陳澍忍不住笑了笑,瞬間又將唇線拉得平平。

雲物分出五端在穹頂拉長,杳如一只遮天的黑手。指縫之間,光線稀薄而淡黃。

“在哪個醫院哪間病房?我帶些慰問品來探望你。”

發信人,孫勝利。

他看到暴徒槍擊Y大學生宿舍新聞後第一時間便打了數個電話來確認黎珂安危,最早的未接來電甚至早在黎珂在宿舍樓下接受緊急處理時便打來了。

黎珂躡手躡腳合上門時,路燈已盡滅,東方既白,王紫和宋陳尚在酣睡。

說起來,她自從成功保研後還沒有正式和導師孫勝利溝通過。

研究生畢業論文開題報告已經送交教務處留檔。緊接著,畢業前一年的十二月即是本科生畢設開題的時間,孫勝利在電話裏也跟她提了這一點。

通往院子正門的卵石小徑兩側,及踝的碧草修得平整。風從天際吹過,帶來遠方欲語還休的消息。

低垂的雲沈甸甸的,仿似要攔住她去路。

孫勝利的車被攔在崗哨之外。

黎珂快步迎上前,打開後門卻沒有馬上坐上去,而是站在車門外微微躬身:“孫老師。”

後座無人,亂糟糟堆著飲料零食水果藥品,還有一摞文獻。黎珂伸手摸了摸,紙張還帶著微微熱度,未幹透的油墨輕輕一抹便帶出一道印記。

“我來得稍微早了點。”孫勝利撓撓頭,“剛剛等你的時候在附近打印店打的,我幫你定了幾個研究方向,你路上可以先看看。”

車內只有坐在駕駛座上的孫勝利本人。

黎珂這才笑笑:“用不著您專程跑一趟的,真的麻煩老師了。”

她那點謹慎的小動作沒有逃過孫勝利的眼睛。他鎖上車門,雙手握住方向盤:“你的事跡我略有了解,數學院裏你就算誰都不能相信,那也應該相信我,我是唯一一個同校方高層毫無財務往來的教員了。”

他說到這裏,突然嘆一口氣放棄了解釋,“好吧,說這麽多也沒用。是我的臨時助教……就是你傅師兄打電話通知的我。”

黎珂發現他往後視鏡裏瞟了自己一眼,“你和他的關系似乎很好,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

黎珂在後座瞪圓眼睛盯著他憨憨的後腦勺。

這北方大漢看著大條,心思倒挺細膩的。

因為受傷,她的三個實習單位同時都發來慰問。醫政處處長好言好語關心還批了假期,前輩和陳秘書給她點了好幾份外賣,陸秘書當場沖進總裁辦公室要求批探病假,被正在開小會的傅總提著後領按了回去。投行高層組團前往別墅探望卻撲了個空,反倒是林悅被逮住尬聊了兩個小時。

林悅見那些人一個個想走又不敢走的模樣,就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靠討好黎珂來討好傅百城,非要在傅百城面前刷個臉找存在感。

誰知道女朋友被持槍暴徒擊傷後,傅百城那死渣男還能第一時間趕去工作?誰又知道被持槍暴徒擊傷後,黎珂居然還能一大早跟導師趕回Y大去做開題報告?

一個比一個離譜,真是活久見。

黎珂隨孫勝利來到他在數學院的辦公室。那間斜對著系主任辦公室的小房間已換上定制的門牌,“孫勝利教授”五個字工工整整。

上一次來還是和傅百城一起。略顯淩亂的陳設已裝潢一新,兩塊嶄新的超大顯示屏相背擺在桌面上,包裝箱還沒來得及處理,填滿了塑封紙,挨著新漆好的文件櫃。

孫勝利為黎珂搬來一把皮椅坐在自己身邊,幫只剩單手可用的她翻著文獻。

“我計劃讓你這次參加全國大學生優秀畢設大賽,預計到明年五六月整理出論文發表。”他把為黎珂預備的幾個大方向梳理一遍後說,“我對你要求比較高,所以這裏包括了一個微分封閉域的前沿模塊,連我自己之前都不太有涉獵,你傅師兄本科發表過相關文章,他可能比我更了解。”

黎珂眸光微動。

這和黎曼當年的主要研究方向有聯系。

“坦誠地說,我對你寄予厚望,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出自你父親,虎父無犬女嘛。”

黎珂輕呼一口氣:“我父親也好,傅師兄也好,都是十成十的天賦型選手,我壓根不能跟他們比的。老師要是說這個就……”

大學四年,她親眼見到過太多少年班、省隊天才、競賽高手神仙打架,常年霸占著高考學生難以企及的各專業課變態高分。到了推免的時候,她的排名不過堪堪掛住保研的車尾,可成績單上那些上游末流的分數已經是她盡全力得來的結果。

天賦不夠,她只有更加努力而已。

“另外一部分原因就是要走學術的路,光有天賦也不夠。還要有一點運。”孫勝利輕描淡寫,將世事婉曲帶過,“他們都是天才,可惜他們的未來恐怕和學術很難沾邊了。你不一樣,我覺得你是有運的人。”

黎珂手微微一抖,突然從紙張裏抖落出一份尺寸略小,用全英文書寫的會議行程表。

她彎腰撿起,一眼掃見上面的一排日期,正好從兩天之後開始。

“黎珂,”孫勝利此時忽然話鋒一轉,態度突變,“你明天就跟我去丹麥參加為期三天的學術會議。機票學院已經替你訂好了,食宿和參會費用全額報銷。到時候我在大會上有一篇發言,你今晚就回去讀一讀,會後交一篇閱讀報告給我。”

“啊?”

孫勝利語氣強硬:“這是我和學院裏早就定好的行程。你之前這個實習那個實習的,我都沒來得及早點通知你。不過現在也不晚,今晚回去收拾行李,明早八點半準時起飛。”

黎珂瞠目結舌:“我、那個……”

和陳澍的對決正進行到最緊要關頭,此時怎能抽身離開?

可她根本沒有反駁的機會,“你碩士階段給我好好收心,別老想著什麽實習兼職的!要貪零花錢就做不好研究!”

孫勝利手機在兜裏響起,他站起身,順便啪地拍出一張國際航班機票,“我出去接個電話。”三步並作兩步走了出去。

“……”

滿室倏忽寂靜,只留話外之音幽幽回蕩。

——你不一樣。你是有運的人。

換句話說就是……天選之人?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這樣評價她的未來,不同於單純的褒貶。

黎珂挺直背脊,一個人靜靜把這句話琢磨了許久。直到身後的門被推開,孫勝利去而覆返,將一只手輕輕落在她肩頭。

她鼓足勇氣說:“孫老師,我想了……”

話音未落,身體便被大力扳轉了一百八十度,鼻尖沖上一股煙酒的味道,刺得她咳了一聲。

力道一下子松開。

傅百城退開兩步,面無表情往外套上撣了撣不存在的灰塵:“應酬的時候沾上的。老死鏟,又是抽煙又是勸酒,怎麽不早點撲街……”

這死傲嬌是有小潔癖的,身上但凡沾了點灰塵褶皺都會板著臉嫌棄。黎珂記得只要他在場,從來不允許方圓二十米之內有人抽煙。

這人依舊是一塵不染,卻被迫沾上揮散不去的異味,被迫浸淫於厭惡的事物中身不由己。看來是遇到連他也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了。

黎珂心情覆雜難言,假意又咳了一聲,不想用力過猛咳出眼淚來。她用手背抵住嘴唇,轉身拿起機票舉到傅百城面前:“孫老師通知我明早跟他去一趟丹麥。”

傅百城竟盯著那枚機票上“黎珂”的鉛字楞了楞。

隨即伸出兩根手指搶過機票,折了兩折粗暴地塞進外衣內袋裏,又脫下外套用力在空氣裏洩憤似地甩了兩下,“哦。明早我還有事,讓陸秘書送你去機場吧。”

他把煙酒氣濃重的外套往孫勝利的椅背上隨手一搭,裝模作樣走過黎珂來看桌上的文獻。

黎珂目光隨著他移動而移動:“不用麻煩了,孫老師會送……”

下半句被傅百城瞪沒了。

她忽而心領神會:“今晚我……我去你那裏住?”

暗室的大屏幕上循環播放著曹司令臨死前的錄像。

冷冷逼問,斷續回答。唾沫,嘔吐物,血漿橫飛。

一只手按下遙控器。

滴。掙紮靜音,將死之人徒勞地張大嘴,於無聲中慘叫。

那人架起二郎腿:“陳澍這回對她下了死手。那麽多支槍,匕首,還有子彈,她這都不死,應該是天意了。我有預感這一次一定能成功,就算不成功,我們也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不如押上全部跟著賭一把。”

腿被魏叔文拿筆帽狠敲一下:“坐沒坐相!”

那人:“……”

擡頭望去,卻見魏叔文眼眶下連細紋都泛著暗紅色。勾起唇想嘲笑他不堪重壓,笑著笑著卻覺嘴角重似千斤。

時間離最後的發布會越來越近。

焦慮有之,恐懼有之,不成功便是死。死不夠可怕,可怕的是二十年的蟄伏和自甘墮落的犧牲全部化為烏有。

黎珂,傅百城……

如今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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