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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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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交火

世事如排列最最精妙的骨牌,推倒任意一個便掀動宏大的連鎖反應。

只身赴杭州之前,聶子旸絕沒想過自己深入虎穴的調查最後變成了一場堪稱溫馨的晚餐。

媽祖,文殊菩薩,燭影幢幢。

沒有什麽比一頓飯更能破冰。飯前聶子旸與王秘書一家完全是各行其道的陌生人,飯後他甚至知道王秘書生母祖上就有傳女不傳男的少白頭,因此四十歲那年便為遮掩滿頭銀發而剪掉引以為豪的長發,推了個平頭。

老太太給聶子旸包了一份自制生腌螃蟹,王秘書親自開車送聶子旸到機場。

事不宜遲,聶子旸必須星夜趕回廣州。臨別前,他彎下腰擋住王秘書搖下一半的車窗:“我很抱歉說了過分的話,令堂是位令人尊敬的女性。”

王秘書當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

——“令堂盡管安心,以後再也不必擔驚受怕了。”

拿“擔驚受怕”暗諷這位丈夫白送了命後,面對受賄後胡亂斷案的審判長,面對曹政委等人的摧逼,不得不和血咽下苦果,拋棄姓與名,東躲西藏只身撫養五個孩子的女人,實在顯得無知而武斷。她從沒害怕過那位正直的老刑警上門盤查,她不過是二十年前官官勾結司法黑暗的受害者,一樣被捂住了嘴不得道出真相。

他當時想反駁卻沒反駁,因為知道反駁只會加劇聶子旸的賭氣,亦因為確信母親能用過去二十年的人生為自己正名。

載著聶子旸的小型飛機在空中遠去。

王秘書開車下了機場高架。假期很短,歸期在即,他減了速,把車停到路邊吹吹風。

穿越西子湖畔盤桓而來的寒風夾著雪籽,一顆一顆割皮刺骨。

聶子旸走之前問他:“既然都憋了二十年不說,怎麽突然又決定說了?”

其實王秘書還有一段故事未宣之於口。

二十年前,直到判決書下達,他們才知道生父被體系內的某某聯合曹政委擺了一道。失去頂梁柱後,家裏境遇雪上加霜,母親好像一夜間也被抽走了半條命。若不是傅家恰好簽下家裏舊址那塊地,補給她一筆不菲的拆遷安家費,她也許早就在某個無人在意的角落死於了傷痛。

是那筆錢給了她希望。活下去的,和覆仇的。

曹陳二人甩在她臉上的耳光她麻木地受了,轉過身默默藏起所有證據。

一只羸弱的螻蟻鉚足了勁,只待致命一口咬斷巨象的動脈。

有些此生誓報的深仇靜默無言,伴著背負它的人如雲漂泊。

王秘書做小伏低在陳澍身邊蟄伏了五六年,黑的白的幹凈的骯臟的,種種事情這雙手都做過,終於熬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但還不夠。他和他母親等待多年的那個時機仍未到來——

“那不巧,我的想法和陳校長正好相反。”

直到傅百城當著他和鐘錦帆的面與陳澍對峙,斬釘截鐵地說了這一句,背身離開的時候。

當時在同一個房間裏的四個人懷抱著四種南轅北轍的心思,王秘書亦然。

藏在他心裏沈寂二十年的仇恨,在那一刻突然瘋狂跳動起來。

那個時機跟著傅百城的腳步一起來了。

世事輪轉之妙總是超乎俗人預料。曾無意中施恩於他的傅家如今成了黎珂的後盾,黎珂、傅百城、陳澍,加上他自己,二十年前的施害者與受害者、施恩者與承恩者的奇妙組合被冥冥的人定與天意糅在一起,恩怨在血脈裏流動不息,註定的廝殺好比宿命。

他若此時不投身,便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王秘書連夜收拾好行李買了回家的票。一張高鐵前往潮州,一張機票飛向杭城,去潮州的那張是拖住陳澍蒙蔽鐘錦帆的障眼法,飛杭城的那張才指向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更巧的是,聶子旸同時查到了他母親的現居地。

至於那位張姓老刑警同他的母親,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他只知道他已經決定把全副身家押在黎珂身上了。他悄悄窺著黎珂從推免事件開始一路走來,幾經大難,後福理應澤被今後的未來。

如果連這樣的黎珂都不能贏的話……

黎珂……

九洞夜燈高爾夫球場邊,陳澍的身影被高桿燈冷色調的強光散向四周。

狹路相逢,傅百城腳步不僅沒停,還加快頻率重重撞上陳澍肩膀。

眼前的情景與其說是偶遇,倒更像陳澍刻意在等他到來。

陳澍被他撞得後退了兩三步,嘴角惡毒地抽搐了一下,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小傅總,你這麽著急要去哪裏?”

傅百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道視線冰錐一樣刺過來。

陳澍腦海裏霎時浮現鐘錦帆被他過肩摔的場景,立刻松開手拉開幾步距離,身體卻依舊攔在他前進的方向上。

他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說出今夜的開場白:“我已經下發了人事通知。王秘書既然想家,那就讓他在家裏待個夠,不用再回來Y大了。工資當然會替他結算完畢,但他還有沒有命花就是另一回事了。”

白光陰惻惻地照著他,分化出數十個影子。他擡步靠近,數十個他一同擡步,從四面八方逼近。

傅百城淡淡看著他的臉,兩根手指慢慢扣住高爾夫球桿皮套拉鏈,向下拉了兩三公分。

陳澍的腳沒敢繼續向前,嘴上繼續說道:“小傅總,聽我一句勸,別再白費功夫了。要想翻案沒那麽容易,二十年前都沒能傷到我分毫,如今隔夜飯都涼了,還能頂什麽用?你要是寄希望於此,那未免也太讓人失望了。”

“之前還是我太高看你了。”他譏諷地勾了勾嘴角,“我,或是黃廳長的對手,你一個都不配做。”

不論陳澍說什麽,傅百城都打定主意不再聽,大步經過陳澍身邊,不等他躲避就故意用高爾夫球桿狠狠在他身上剮了一下。

鈴聲和陳澍的下一句話同時響起。

“你就在這裏膚淺地得意著吧。從這裏趕到大學城,就算上高架走最近的路線,滿打滿算也要七八分鐘。”

話裏的險惡用意尖刀一樣紮過來。

袁皓焦急到嘶啞的聲音在傅百城耳邊炸開:“傅先生,我又讓人確認了一次!高層雙數樓的電梯被人拉斷了閘,工程隊正派人趕去搶修!”

“七八分鐘倒也算不上最糟。”陳澍跟著笑起來,“等你七拐八拐地趕回去,或許還來得及見到她一具完整的屍體。”

傅百城這個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子彈擦過側而身不移的人當著陳澍的面破了防。

砰!

他的發難太突然也太快,高爾夫球桿落在正想討巧邀功上前為陳澍助陣的隨行助理後背,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將近一米八的大男人被打得雙腿短暫離地幾乎是飛了出去撞上陳澍,兩個人一同狼狽地後退了五六步,如捆綁著的兩棵大白菜一樣倒在地上。

破空之聲耳側轟鳴,陳澍倉皇擡起頭,只見一桿球頭直逼面門。傅百城半張臉藏在黑影之中,周身鬼氣四溢:“陳校長的意思是我來不及回去見黎珂了對不對?既然這樣,我就先送你下去給她墊背。”

他是認真的。他此刻就想要陳澍給黎珂賠命。

來不及趕回去救黎珂,那就也不急著去救了,先把眼前的陳澍弄死再說。

陳澍被傅百城的腦回路震悚了全身。不、不應該這樣吧?難道傅百城不該爭分奪秒奪路趕回去赴那場已落定的局,而他則冷眼旁觀,好整以暇等待黎珂死訊傳來?

助理替陳澍擋了那一擊,身體已全然不能動彈,蜷在地上像個蝦子,又被傅百城狠狠一腳踢開。

他緊閉雙眼,抽搐著無意識地咳了兩聲,吐出的鮮血裏帶出半截斷裂的牙來。

恐懼籠罩了陳澍。

他特意支開旁人,單獨抄小道攔在傅百城離開的必經之路上。不會再有人來阻止傅百城了。

他真的會死!

傅百城高高揚起球桿——

像是跟著某種東西重擊下哢哢碎裂的聲音,椅子與人頭相擊能發出如此恐怖的巨響是黎珂始料未及的。

眼看那人似乎要直起身體反擊,小狗恰在此時竄出去咬住了對方的手臂。

小小的身體僅用咬合的牙齒做支點掛在那人臂上搖搖欲墜,一下子被踢中柔軟的腹部甩飛出去。細小的悲嗚在黑暗中轉瞬即逝。

劈!啪!

樓道口的木材倒地聲引偏了敵人的註意。就在拖延出的這兩秒內,黎珂緊接著又對那人被砸垂的後腦補了一下狠的。餘光中,有什麽東西從那人手裏脫手落地,她迅速用腳踩住向後一滑,霎時便搶到了手裏。

黎珂原以為那應該是一把刀。

這刀並不稱手,握把似乎比想象中長出許多,凹凸不平。還好落地時對著她的並非尖利的刀刃,她摸索著握住某個似是刀柄的部分,用力抓緊著要往前紮,不料手指卻無意中掰動了某個能夠前後活動的部分。

火光,爆炸。

有什麽照亮了眼前漆黑的眉睫。

強光在視網膜上灼出一顆散不掉的黑子,耳朵嗡嗡震得頭腦生疼。剎那的光亮中,黎珂依稀看到門外的人不止一個。

寒氣凜冽,熱燙的液體卻嘭然炸裂,猝不及防濺濕了她一頭一身。

眼前高大的人體緩緩向她傾斜下來,黎珂在與之挨上的瞬間失去重心,轟然坐倒。一滴,兩滴。灼熱的液體熔巖一般慢慢淌落臉龐。

有幾絲幾縷順著人中流入唇縫。鐵銹味在舌尖爆裂。

黎珂知道這是一場預謀好的持械□□,卻沒料到——

敵人手裏有槍。

而她就在剛剛那一剎朝面前逼近宿舍門口的人開了槍。奪來的槍口傾斜朝上,子彈正對那人被砸得低垂下來的臉孔,貫穿了那顆頭顱。

沖擊力近在咫尺,威力超乎意料。像砸在地上,汁液四下噴濺的西瓜一般,被打得稀爛的頭顱軟軟垂落,一只打碎的眼珠流出眼眶,另一只直直瞪向黎珂。

她殺了人。

這個想法讓黎珂兩腿生根似的楞忡在原地。零點零幾秒好像被拉得無限長,一個聲音在被建材堵住的樓道口嘶喊:“正當防衛!黎珂!不要怕,是正當防衛!”

居然是在教學館通宵覆習法碩的周昊!

這個法學系優等生連生死之間的臺詞都是不折不扣的學院派。他的吼聲喊醒了黎珂,也提醒了暴徒。

槍聲零星響起,難聞的硝煙味立時彌漫開來。

黎珂只感到後領被重重提起,整個身體倒向房間內。周昊沒命地一頭撞進門裏,卡在磚木中斷了一截的褲腿拖泥帶水,堪堪夾在被齊裕狠狠一腳踹上的門縫裏。

齊裕抓住黎珂肩膀把她摁倒在地:“是九五式自動□□。我爸是軍人,我跟他打過靶,我會用,讓我來射擊!”

周昊滿臉的驚魂未定,張口便是一句臟話:“xxx!我還以為我會死!”

雙數層電梯被人拉掉了閘。他只有從十九樓向下跑,誰知繞了兩處安全通道都被磚石木板糊得嚴嚴實實。

拍門聲如催命的雨點,一門內外死一樣的僵持。大概所有人都瞄準了門縫開啟的一剎,而他也就在那時手腳並用爬上拆了一半的腳手架,將半個身體從木屑嶙峋的洞口探出。

都怪他莽撞,粗心大意忘記自己還開著手機照明功能。燈光突兀得只一眼,便讓他恐懼到失聲。

是槍!那些人竟然持著槍,正在往上面安裝□□!

他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但驚變來得更快。

今夜的開火第一發子彈竟是從黎珂指尖射出的。腦漿和血漿爆炸開來,周昊十分慶幸有夜色掩護,否則近距離目擊死亡的沖擊力絕不亞於當事人。

顧不及理會轉頭指向自己的槍口,周昊一面倉皇閃躲一面朝楞住了的黎珂喊出自己腦中不假思索跳出的第一個念頭:“是正當防衛!”

還是那條小狗替他和黎珂撲歪了險些打中兩人的子彈。槍手惡狠狠吐出一句聽不懂的語言,只消一腳,黎珂便眼睜睜看著那個小小的身體如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十八樓露臺,直直掉落下去。

那個不速闖入她生活,甚至來不及擁有名字的小生命,徹底在她視線裏消失了。

不待她感到疼痛,周昊便拖著半邊血流不止的肩膀拼命爬進室內,兩腿軟如棉花,一頭栽倒在地上無力爬起。

齊裕和黎珂搬來箱子擋住已合不上的門,那立起的屍體背靠著門板充作掩體,仿若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祭品,再無超生之日。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知不知道昨晚b站崩的時候晉江居然也崩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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