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前哨

關燈
第124章 前哨

三十九分五十九秒,四十分鐘。

鴉雀無聲,空氣凝滯。

在睚眥必報氣死人不償命這件事上,傅百城若稱第二,恐怕就沒人敢稱第一。

不僅因為他報覆的手段之無賴,言語之無解,還因為他發作起來根本就不分場合不看對象。有跡可循的對手尚可控制,隨心所欲的敵人就算不夠致命,也夠讓人吃一壺的。

所以當陳澍處心積慮擺了場鴻門宴,卻發現理當赴約的主角姍姍來遲時……

他有點慌。

王秘書第三次從門外打完電話回到他身邊。

陳澍以只有兩人加上鐘錦帆能聽見的聲音問:“他還在堵車?!”

堵堵堵堵他個肺!又不是高峰時段,傅百城車開進珠江了不成?!

王秘書擦擦臉側滑落的汗珠:“確實已經不堵了。”這是個好消息,陳澍松了口氣,然而這口氣終究沒松完,只聽下半句是,“他下車了,準備順著廣州大道用腿走過來。”

就這樣還是刪減版,原話後面還跟了一句:“別急啊王秘書,雖說久了點,今天結束前總能走到的。”

陳澍的五官狠狠扭曲了一下:“……”

如果再給陳澍一次機會,他一定會搖晃著會前腦子一抽一反常態想要對不知天高地厚的傅百城進行一番羞辱的自己,勒令放棄這個念頭。

他向來要做笑到最後的那個。爭一時得失從不是他的性格,可他怎麽也咽不下那口氣——

上回在第一附屬醫院正門附近,傅百城突然發難向他揮出的那一巴掌!雖然打的是傅百城自己的車,雖然他事後淡淡地解釋那是在拍蒼蠅……

但傻子都看得出來,那一巴掌就是沖他的臉甩上來的好不好?!

陳澍自尊心極強又極在乎外人眼中的體面。那巴掌雖未直接打在他的臉上,他卻已感到了百倍的火辣和疼痛。

他沈著臉站起來:“諸位稍安勿躁,人還沒有到齊,會議還沒辦法正式開始。恕我失陪一會。”

或許是被傅百城氣得有些高血壓,久坐之後站起他竟感到大腦一陣眩暈。

想到會議室外微涼的空氣,陳澍稍稍加快腳步。好死不死地,當他指尖搭上門把的幾乎同一時刻,門外的某個力度使門把脫離了他的掌控,快速逆時針轉過九十度,那張令他再也無法輕易維持鎮定的臉下一刻便出現在眼前。

又是這樣近的距離,又是被迫仰視的角度。陳澍退後一小步回正脖頸,還沒等他說什麽,傅百城就搶過發言權:“陳校長特意出門迎接真是太客氣了。”

“……”一肚子高光臺詞頃刻化為烏有。

陳澍別過臉,幹巴巴地擠出兩個字,“請進。”

倘把會議室裏擠擠的人頭像word文檔一樣標出高亮,眼前的景象就會是一鍋兩派,涇渭分明的西紅柿炒蛋。炒蛋有陳澍撐腰隱隱占著上風,傅百城一來,蟄伏已久的西紅柿們一掃萎靡,頓時有了底氣。

某科院供水公司代表提著筆左看右看,在接收到陸秘書暗中遞過來的眼色之後主動打破沈默:“陳校長,既然兩方都確認無誤,那我就簽字了。”

十一月初,陳澍正式撕毀黃前校長時代與科院供水的續約預定,違約金由接手Y大供水的新合作夥伴,天河區東霖科技有限公司支付。

Y大工程隊執行效率太高。科院供水那邊忽聞驚變還在積極派人協調,Y大宿舍區樓下便已堆滿了拆下後丟棄成堆的直飲水機,新公司的機器堂而皇之進占學生宿舍。

面對科院代表質詢,校長辦公室假意推說是直飲水機水質被實驗室檢測出了問題,派鐘錦帆陪同代表前往宿舍區取樣。代表前腳剛踏進高層四合院,一個剛卸下來的直飲水機就像垃圾一樣丟到他腳下,笨拙地軲轆了一圈兒。他站在那裏,眼簾中自家公司的產品橫七豎八壘得足有一人多高,像兩軍對壘後累累的白骨。

代表來之前就對陳澍憋著一股氣,如今有傅百城撐腰,說話就是硬氣,一邊簽字,一邊嘴上不停:“敝公司與貴校的合作從黃校長第一個任期時就開始了,一直保持友好合作。這樣算起來,陳校長找下家的速度比貴校的人事調動快了不知多少倍。”

陳澍假裝聽不出他的譏諷,心平氣和地笑了笑:“校長辦公室替換了一批優秀的新鮮血液,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而已。”

新官上任三把火。陳澍第一把火燎了十家附屬醫院之原,第二把火又盡收廣州校區的三十餘個學院為己用。

至於第三把火,他不介意放到傅百城的後院。黃校長時代傅家在Y大紮下的根,就由他來拔起。

終止合作的協約一份份從傅百城手中流過。綠化、建築、食材、精密儀器、飲水和用水,黃校長在任的上一個五年,他構築起的高樓大廈傾塌也不過瞬間。

他手指放松,目光放空:“我沒什麽可說的。大家統統聽從陳校長安排,簽字就是了。”

前半句話對著陳澍,後半句話則是對著會議桌旁跟他同坐一邊的眾公司代表說的。

陸秘書接過協約替他一張張傳下去,像考場上的老師分發答題卷,每個考生都面色凝重。

“小傅總無話可說?”陳澍半闔上眼簾掩住將要溢出的得意,語氣平實中帶著一絲飄,“我可有話要說。鐘秘書——”

鐘錦帆右手搭在腰間的公文包拉鏈上,身體微微前傾做出等候指示的姿勢。

“雖然各位新接手學校工程的合作夥伴都願意替校方承擔違約金,”陳澍的目光在己方巡視一周,“但我陳某人還不至於要大家不賺錢倒掏腰包。到底是校方無故違約還是某些工程承包企業先偷工減料中飽私囊,今天我們就攤開來弄個清楚。”

他偏過頭:“把那些檢測報告都拿出來給小傅總,還有諸位代表看看。”

“黎珂,我看到傅先生到行政樓……”阿鯤把鏡頭調到八倍,幾個身影在高樓窗臺前一晃而過,“會議室來了。今□□政樓下的臨時停車場到處都是商務車,王秘書在會議室裏外反覆橫跳。陳澍開的這場會陣仗不小。”

黎珂給陸秘書發出一條信息,快步來到一處僻靜的角落,壓低聲音:“能知道會議的主要內容嗎?”

“不清楚。你覺得他們是會無腦站樁大聲叭叭出來意的工具人嗎?”

話是這麽說,阿鯤還是避開行政樓門衛的視線,繞著停車場轉了好幾圈,試圖找出有用的新線索。

幾秒種後,四張不同角度拍攝的車輛照片傳到了黎珂手機上。

陸秘書的回覆語焉不詳,擺明了是貫徹傅百城的意思,不想讓她過多插手。

這是無可奈何下能獲得的唯一線索——一些商務車身上印有公司名稱和logo,倘能知道與會的有哪些人,說不定就能知道些什麽。

黎珂骨子裏有股絕不放棄主動權的倔勁。傅百城不想讓她插手,她就真不插手了嗎?

把其中一張照片兩指放大,依稀辨認出“廣東肆建”四個字。

“廣東肆建……”

阿鯤立刻說:“就是最近承包下宿舍樓消防設施建設的公司。陳澍最近和這家公司的經理來往過密。”

看來是間黃底公司了。

她記得傅百城曾在某次對話中不經意透露過學校的供水合同正在改朝換代。傅媽媽也用開玩笑的語氣提起過——

“如果Y大這項工程讓她來選承建商的話……”

一些過往中不經意的碎片,悄然拼湊出眼前的局勢。

“我知道了。”黎珂臉上的表情在凝重和放松之間來回切換,最終勉強微笑著說,“謝謝你,阿鯤。麻煩你繼續幫我盯著,如果行政樓那邊有什麽新動作務必及時……”

走廊的拐角另一邊傳來一對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黎珂捂住電話聽筒,將身體貼近墻邊,聽見一個人漸行漸清晰的聲音:“……我吃不準處長對她到底什麽意見。要是現在拿捏不好分寸,以後她又要跟我們待在同一個系統裏該多尷尬?”

另一個聲音帶著微微的笑意:“八字還沒一撇,你就先想這麽多。你就當她是個普通應屆生,剛剛進入工作崗位,從做文件、打電話、打印整理之類最基礎的活開始慢慢帶她不就好了?”

是投標會項目總負責人的聲音。

走廊盡頭似乎有人拉開汽水易拉罐拉環,二氧化碳爭先恐後冒出水面,滋滋滋的。黎珂松開話筒,用正常音量說,“請務必讓我知道。”

她坦然地從墻邊現身,在一驚愕一訝異的打量裏點頭示意,挺直腰背走了。

“沒問題。”阿鯤說,“對了,說到廣東肆建……”

話音未落,黎珂就迅速說了句:“自己註意安全。”把電話掛斷了。

他舉起肖秀榮遮住擱在膝上的手機與鏡頭,把相機畫面舉到眼前反覆翻看了一會照片。

從頭到尾,再終究面露疑惑:“所以她……她知道什麽了?”

還沒想出個名堂,黎珂就又回撥了過來:“你說什麽?”

阿鯤下意識接了一句:“啊?”

“放你媽的比……比特幣!”供水公司代表用力把檢測材料甩回陳澍面前,暴跳如雷,“上次貴校提出我們的直飲水水質有問題後,我們回去也找了機構檢測!”

王秘書和鐘秘書一人一邊迅速把他鎮壓下去。

兩份檢測報告一橫一豎疊在面前,如同一個大大的叉。陳澍沒理,站起身笑了笑:“除了水質問題外,我們還檢測出了其他不達標數據。更重要的是——”

建材、食品等公司代表臉色齊齊一變。

更重要的是什麽,陳澍故意賣了個關子:“我想和小傅總單獨談談。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廣東肆建。”黎珂把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這公司怎麽了?”

與大三末尾高層宿舍樓前校道上的沖突同理。那時深夜叫賣不止的外國小攤販惹了無法入眠的學生眾怒,現在樓內肆無忌憚的電鉆聲也激怒了不少喜歡待在宿舍的學生。

每當校方不以學生為本的時候,所謂的校方意志就會和民意產生沖突。參考過去的多次沖突結果,學校高層表面上贏多輸少,背地裏永立不敗之地。

學生總是維權的發起者,卻是永遠的隱形輸家。

阿鯤共情能力極強,語速從慢到快越說越激動,說得唾沫橫飛臉紅脖子粗。黎珂靠上窗口,冷著臉耐心聽到他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她盯著廣場上的一棵大榕樹。榕樹肉眼可見的相當長壽了,根株合圍,但就算再至高至大的樹也難逃花葉衰敗的時刻,涼風過處,青黃的葉在枝頭婆娑。

“新媒體中心有沒有進一步跟進情況?”

“代理主任周倩文同學親率新聞部掃樓,挨門挨戶收集意見。”阿鯤頓了一頓,“她一直想跟你見一面,但聽說你最近在實習,怕你抽不出空……”

“做得好。”黎珂眼見著又四五片葉雕落,微笑了一下說,“我下班後都有空。”

沒想到傅百城居然也是那種自己處境艱難卻瞞著不說的類型。他讓她不要插手,可事情本因她而起,她亦不是坐視不理的性格。

插手的機會,這不就送上門來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