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剝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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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堆積著過期蒼老脂肪的臉做著兇惡又得意的神情,簡直欠揍到了極點。師傅的遺志、黎珂的請求,還有他的夢想,在這人渾濁的眼中都是那樣擡手可摧。

是可忍孰不可忍,聶子旸紅著眼睛一拳狠狠打上去——

拳頭擊鐵,骨節撞得哢哢作響。

鐵門裏的人給巨響嚇了一大跳,隔著一層彩花玻璃,一個銀白色的腦袋瑟瑟探了出來:“別別別亂來啊,我幹兒子是警、警察……”

聶子旸背過紅腫的右手,鎮定地說:“師娘,是我。”

形勢比人強。當著那麽多同事的面,打是不可能真打的,也就事後打打師娘家大鐵門出出氣罷了。

“……”那銀白色腦袋從窗臺鉆了回去,蹬蹬蹬一串腳步跑到門邊,一邊開門一邊罵道,“死衰仔!敲門敲這麽大聲,要嚇死我老人家啊?”

聶子旸站著樁白挨了她好幾下打,才開口奔主題道:“師娘,我師傅留下的那些筆記還在不在?”

“什麽筆記?”老太太權當聽不見,抓著他手臂就往屋裏拖,“你自己說說都多久沒來探望我了?是不是你師傅走了你就把我老太婆忘了?上門也不提點禮物,你個逆子!吃飯了沒啊?拜年你帶來的金錢肚還凍在冰櫃裏沒動過,今天給你翻出來蒸了吧……”

“您放到現在都沒吃啊?”都快過下個年了吧?

師娘眼睛一瞪:“我孤苦伶仃一個老太婆牙都不剩幾顆吃得下那麽多哦?誰讓你來都不來的?你這逆子!衰仔!”

聶子旸:“……”

這老太太健忘癥越發嚴重了。明明暑假裏隔壁小學生搞建軍活動送了很多消暑慰問品,他還專門留下綠豆冰來拿給她。

“我師傅的舊筆記收在哪裏了?”

老太太正念叨著金錢肚是要過醬還是咖喱,聞言不耐煩地揮揮手:“那些東西我怎麽記得?肯定不是扔了就是燒了!”

聶子旸抿了下唇。

一轉眼他便被老太太拉進屋裏,半強迫地按他坐下。他無奈地擡起頭,視線不期然與糊在窗戶上的紙來了個相遇。

……

等等。那發黃的紙上不是他師傅的筆跡嗎?

他扶著桌面探出身體,不料瘸了一腿的八仙桌受力不均,眼看上面的剩菜剩飯就往一側歪斜過去。他趕緊扶正桌子,目光落在短了一截兒的桌腿下。

墊在下面的那沓紙被老鼠啃得這裏缺一個角兒那裏破一個洞,但他絕不可能認錯的。

那就是他師傅喜歡用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

“師娘——”

“又幹什麽?”

“上回我送來的桃膠還剩多少?給我熬碗行不行?”

“事還挺多。”老太太挑起花白的眉毛斜了他一眼,只這一眼,仿若還能想見二三十年前廣式美人的風韻。

趁她絮叨走進廚房,聶子旸抓住機會登上椅子,摸索到窗戶頂上紙的邊角,用力往下一撕!

黎珂一頓飯吃得心神不寧,目光時不時往吞拿魚門口瞥。

是塞車還是迷路啊?齊裕怎麽人還沒到?

李孝淩在她對面已經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了足足五六分鐘,無意義的對話比沈默更加尷尬。她就是考慮到這種情況才叫的齊裕。

眼看桌面上剩餘的食物越來越少,李孝淩的心臟同樣快要跳到嗓子眼。黎珂攥著玻璃杯的手指就在離他的手不到五公分之處,只要再往前進一點點便可觸及,但黎珂那用肢體訴說著的心不在焉卻又讓他有些猶豫。

此刻的時機到底算不算好?黎珂會不會覺得太倉促了?之前她在微信上一聲不吭拉黑了他,後來雖然拉了回來,兩人的交流也僅限於正事。

好像一切都背離他期望的方向而去,他後知後覺,白白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上一首背景音樂漸出,切到一首纏綿哀婉的情歌。

偏偏癡心想見你,為何我心分秒想著過去,為何你一點都不記起。

為何他還沈溺於過去,她卻好像已抽身前行?

像是被歌詞鼓勵,那些壓在心底滿腔的話紛紛湧到了不能不說出口的臨界點。

李孝淩鼓足勇氣,一下子抓住了黎珂的手,下一秒——

咣!鐺!嘩啦啦……

杯子側翻,果汁傾潑而出,黎珂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機一下子俯臥在大灘液體裏,有幾滴甚至飛到了李孝淩的襯衫領口。

果汁沿著桌邊淅淅瀝瀝落在地上。服務生聞聲而來快速收拾,李孝淩嘆了口氣,那一肚子的話只能從哪來回哪去。

黎珂臉色發白,向他勉強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手抖了一下。”

“沒關系。”李孝淩遞過紙巾想幫她擦擦下頜角濺上的液滴,黎珂卻在他的手接近之前就躲了開去,自己飛快地擡手揩掉了。

他悻悻收回手,“是我該說不好意思,我不該突然碰你。”

“……”黎珂沒答話。被碰下手她頂多不動聲色挪開,哪裏會有這麽大反應?她會這樣是因為張望齊裕來了沒有的時候居然看到了……

傅百城。

動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讓她瞬間擡高衣領用手遮臉縮起脖子一氣呵成,沒想到對方根本不留給她任何躲藏的餘地,連找都不用找,兩把刀子一樣的視線直勾勾射過來。

即使戴著口罩遮住了完整的表情,但那股凝成實體的盛怒和當場抓到她紅杏出墻的責備,僅用一雙眼睛就表達得淋漓盡致。

她就是在被那兩把刀子插中的瞬間手抖碰翻了果汁的。

她搶救起趴在飲料裏的手機,用紙巾擦了擦屏幕。屏幕亮起來,彈出最新收到的一條微信信息。

“QATQ”:室、友?

頂著最可愛的用戶名,說著最兇的話,心肺驟停的感覺黎珂是的的確確嘗到了。但是他……怎麽來了這裏?

情義已失去恩愛都失去,愛已是負累相愛似受罪。

他踏著這兩句歌詞一步步靠近,黎珂鵪鶉一樣低下頭往相反方向一瞥。

——只見收銀臺後,穿著幼稚粉藍花花圍裙的林悅……啊?林悅?

後者拼命對她打著手勢不知想表達些什麽。不、我、他、這裏……不是我把他引到這裏來的?

黎珂:“……”得,罪魁禍首自投羅網。

林悅居然是吞拿魚的新任老板娘。她說怎麽一向播放交響純音樂的醜陋吞拿魚突然一改風格,放起清一色的懷舊粵語金曲了。

一步一步,好似死神的臨近。傅百城越走越近,那兩道目光的威力如同電動磚塊切割鋸,切得黎珂血條biubiubiu狂飆著降低。

眼看他就要走到離她所在的半封閉式小包廂最近的位置,黎珂覺得自己必須做出點什麽行動挽救一下現在的局面。

她做了個吞咽,右手下意識搭上了小開門,指尖微微發白。

但竟有個人動作比她更快。

就在黎珂預備站起來的前一刻,那個一直坐在李孝淩背後,只露出小半個黑色發頂的男人突然搶先一步站了起來。

“我和好幾家風投公司簽約,讓我的學生做公司數據分析,不把重心放在教學上不合適?李孝淩同學,你在私底下對保了本校研的學妹說自己學院導師的壞話,是不是更不合適?”

李孝淩僵著脖子回過頭去,臉上的表情比打翻了蔥姜蒜醋醬油的調料碟更五味雜陳。

還有什麽比剛剛議論過的對象就坐在身後,而且聽到了全程更尷尬的呢?

黎珂偷偷看了傅百城一眼,後者腳步一停,裝作不經意地往她抓著門板的手指上靠了一下。

他反手抓住黎珂的指尖,居高臨下用眼角乜了正擡頭仰視的她一眼。看得出李孝淩吃癟讓他心情愉悅,很快松開黎珂的手向前跨了一步:“不好意思,譚教授,高峰期堵車,來遲了一點點。”

他好像這時才看見李孝淩和黎珂似的,好不刻意好不做作地勾了勾唇:“這、麽、巧、啊?你們也在?”

“們”字讓傅百城念得含糊至極。他目光牢牢粘在黎珂身上,所謂的“你們”指的是誰顯而易見。

譚教授也跟著笑了笑:“說來,黎珂同學好像一夜之間就聲名大噪,我卻還沒正式和你見過面呢。你跟你傅師兄熟得很吧?”

黎珂敏銳地覺察到身邊某個人極其微小的嘚瑟了一下。難怪能混上職稱還能兼顧好幾家風投公司,這位譚教授倒挺會做人的,知道什麽人真正該討好。

傅百城往桌上瞥了一眼,明到不能再明地暗示說:“黎珂,你們好像也是開始沒多久?”

黎珂搭出門板背後的指尖又被蹭了一下。

滿桌殘羹剩飯加上一杯剛剛倒光的果汁……他從哪裏看出來開始沒多久啊?

黎珂不言,李孝淩卻坐不住了,當下反對道:“其實我們已經快要……”

“黎小姐,”服務生插.進來,“這是重新補給您的果汁,大杯。還有這些。”

大盤小盤接連上桌,“學生街正在評選年度最佳商鋪,這些都是老板娘的一片心意,希望客人們可以給本店投出寶貴的一票。”

黎珂目瞪口呆,回過頭去,只見林悅朝她隔空比了個心。

“第一國際得力幹事”:怎麽樣?助攻夠不夠及時?

對方撤回了一條信息。

“第一國際得力幹事”:不好意思,發錯人了。

黎珂:“……”

李孝淩臉色發青,譚教授倒是一臉開心,連忙附和:“既然這樣,不如我們拼個桌?”

“桌”字還沒說完,李孝淩就騰地站起來,一腳踏上通往黎珂身邊的過道,奈何傅百城蠻不講理,仗著腿長優勢直接拉開門板中途殺出,把他擋在一個不尷不尬進退兩難的位置。

傅百城這麽一擋,李孝淩方才的一系列動作頓時就像想暫時離開小包廂似的。傅百城甚至還特意往黎珂身邊讓了讓,友好指路:“洗手間在那邊。”

李孝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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