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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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強光，短暫的致盲，根本看不清駕駛座上那人的面孔。一切恍若十月末那場血淋淋車禍的場景重現。
恐懼回溯，兩腿發軟，無助而無力。
黎珂用盡全力在大腿上使勁一擰讓自己保持清醒，拼命催動雙腿反蹬地面，整個身體往旁邊的灌木叢裏一紮——
病房安靜到落針可聞，唯餘醫療儀器靜靜運作的聲音。
嘀，嘀，嘀。
心電圖如同破碎的喪鐘，一下一下震悚陰冷的空氣。
值班醫生剛剛查過房就被魏院長叫走。偏偏這麽巧，左右相鄰的病房裏值班的醫生護士足有近十個，此刻竟無一人在場。
一個身影趁這間隙暢通無阻，悄悄潛到曹司令身邊。
病床上的老人早無在家中那副饑渴急色的雄風，面孔蒼白，虛汗嵌入臉上每一條深壑間，肢端末梢時不時發生抽搐。
即使是不懂醫學的外行人，都能看出他已行將就木命不久矣，只差臨門一腳就能輕易要了他的命。
何霜擡起戴著醫用手套的右手，兩根指尖緊緊捏著一管針劑。陳澍為她做了萬全準備，不止留她一人在軍區大院時悄悄塞進她兜裏的藥瓶，還有此刻手中的針管。
曹司令雖有種種見不得人的癖好，但旁人也無權裁決他的生死，誰叫他偏偏留存了讓陳澍寢食難安日夜惦記的資料呢？
而且……出於她的一點點私心，她也要這個人死。
何霜向前輕輕踏了一步。
那慢慢擡起，靠近輸液管的纖細手腕，在慘白燈光下變形的陰影，竟如長著尖爪，持著鐮刀的死神之手。
車輪剎停在黎珂三秒前站立的位置前方。
一個高大的人影逆著光從車上跳下。黎珂把鑰匙緊握在手中，繃緊脊背，另一只手快速給傅百城盲發求救信息。
按下發送鍵的一瞬，這人身上響了一聲信息提示。
……
視線倒回三秒前。
陳秘書後腦上狠狠挨了一巴掌：“你駕照怎麽考的！突然調成遠光燈是什麽意思？！還是在黎珂面前！”
車剛停穩，傅百城就如離弦的箭朝黎珂倒下的方向沖了出去。
留下陳秘書一個人捂著腦袋，想還嘴都找不到人，只能默默咽下委屈。
嗚嗚，明明是傅總被陳澍派來的人阻撓了一道心情不好把他的頭當太鼓達人的太鼓那樣猛拍，才導致他不小心推到遠光燈的好嗎！憑他多年老司機的開車技術怎麽可能犯這麽低級的錯誤？
黎珂確實是實打實地被嚇到了。發間掛著幾片枯敗的殘葉，手肘和脖頸都被光禿禿的樹枝劃傷，看起來十分狼狽。
傅百城擡起她小臂，看見上面淩亂的血痕，氣不打一處來：“陳、秘、書！你給我下來！”
陸秘書的聲音同時在兩人耳機內傳出：“那個女人在第一附屬醫院急救通道外下了車，正在往裏面走。門口的值班人員剛被魏院長清走，現在無人阻攔……”
黎珂同傅百城對視了一眼，反握住他手輕聲提醒道：“是何霜。”
陳秘書扭扭捏捏從車上滾下來，還沒等走到那兩人面前，忽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朝自己飛來，下意識伸手接住。
定睛一看，居然是黎珂的書包。
“陳秘書，麻煩你先拿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何霜前腳進軍區大院沒多久老司令就被橫著擡出來，此刻又出現在急救通道，傻子都看得出她是帶著殺意而來的。中間相隔的那段時間裏，她去做什麽了？
“送她來的人是……”
耳機對面傳來兩聲不緊不慢的敲擊。
陸秘書的聲音卡在喉間，黎珂只聽一個男人緩緩開口道：“我一點也不喜歡拐彎抹角，因為那樣效率太低。”
“這位小姐，你跟了我一晚上，得出什麽結果沒有？方不方便跟我聊聊？”
是陳澍的聲音！果然是他送何霜來的醫院！
魏院長恰好在這個時間清場，就是為了給何霜敞開一道方便之門，直直通往老司令的病房！
黎珂在深夜的醫院走廊裏拔足狂奔，肺部傳來缺氧的壓迫感。
快，一定要快！必須趕在何霜下手之前……
現在只有一件事已然能夠百分百肯定，那就是老司令手裏一定握著對陳澍極度不利的證據，使得陳澍必先殺之而後快。而如果連魏院長都和陳澍達成了某種默契，在醫學從業人員的幫助下，殺人的真相就將變得極其容易掩蓋。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場無頭公案再次在眼前發生，必須及時阻止他們！
何霜的手一點點靠近輸液管，尖利的針頭紮入瓶中——
床上的人忽然睜大了眼睛。他反白的眼光直楞楞向著虛空，兩根枯枝般的手臂也跟著抻向上空。
何霜嚇了一大跳，針管應聲落地。
啪嗒。
她靜靜等了一會，終於壯著膽子推了下曹司令的臂膊。
兩條枯枝軟軟垂下，陷入臨死前的譫妄。
剛剛那一剎，何霜幾乎以為曹司令恢覆了意識。擂鼓般的心臟慢慢平覆下來，她撿起落在地上的針管，來之前陳澍對她的囑咐重臨耳畔。
“這是我托人從醫院裏買來的。”他攤開手心，無名指上套著的戒指靜靜擱住一支小巧的塑封針管，“你只需要輕輕推動，加上你剛才給他用的藥，一定萬無一失。”
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
這兩樣藥物疊加起來，保管能讓他連屍體都乖乖保持沈默。
陳澍像拍哄小貓小狗那樣輕撫著她的頭發：“我雖然不可能為了你離婚，但承諾給你的一樣都少不了。只要你開口，就連你的家人我也可以替他們安排好未來。”
他眼神溫柔：“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你的要求，我有求必應。”
“家人就不必了。”何霜羞澀地避開他的視線，接過針管握在手裏，“他們對我本來也不好，他們未來如何跟我沒有關系。我只在乎自己的未來。”
何、霜，這個不知承襲自誰人的姓氏，給她的人生覆蓋了一層不化的厚霜。
冰冷的走廊裏空無一人，死寂被黎珂的腳步聲疾踏而破。
就在不到一分鐘之前，何霜曾走過她現在的每個足印，兩個身影隔著短短的時空交錯在一起，恍若重疊。
病房就在前方，房門欲蓋彌彰地合著。
心臟在胸口鼓動不已，何霜望著自己的手許久。這是雙從小不沾陽春水的手，肌膚瑩白指節圓潤，幹幹凈凈的，纖塵不染。她也曾經幹凈過，只可惜一臟就臟到了底，這層粉飾太平的手套壓根擋不住由內散發的腐臭氣味。
指尖慢慢撫上輸液管調節器，顫抖著一點點加大力度。
就在此刻，房門在她身後猛地破開！
陳澍見陸秘書擡起手指，迅速壓低身體，將兩個手肘卡在窗臺上阻止她搖上車窗：“秘書小姐，你和你的老板就這麽喜歡在暗地裏玩手段，難道就不願跟我開誠布公麽？”
陸秘書掀起眼皮朝他身後瞄了一眼。她擡手不過是要掐斷同黎珂的連接，並非是想關閉車窗逃避。
她鎮定地，微笑著回應：“那就請您和我的老板聊一聊吧。”
話音剛落，相鄰的車便按響一聲尖銳的喇叭。
陳澍回過頭去，傅百城面無表情甩上車門，活像他欠了自己幾個億，根本懶得給他看個好臉。
他比傅百城足足矮了大半個腦袋，對方一接近便生出一種受人俯視的錯覺。
他裝作不經意後退兩步調整距離，這才笑著說：“黃校長還在Y大時常常說生子當如小傅總，我深以為然。那時Y大有不少項目簽給傅家下面的公司，小傅總眼光獨到選擇明智，我也以為我們雙方是最親密的合作夥伴。”
傅百城突然一巴掌劈頭蓋臉甩過來！
砰！！！
“何霜，你給我住手！”
何霜的手重重顫抖了一下，輸液架整個傾翻，預備著的輸液瓶從掛鉤上脫落，滾向不同方向。
和大口喘氣的黎珂不同，她發白的雙唇緊抿，鼻翼翕動得厲害，過了一會兒才漏出個字：“黎……”
黎珂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一個人格修正掌打得她身體歪斜，站立不穩，後退兩步背靠著墻面一下子栽倒。
輸液袋重心過低，濃稠的黑血從老人血管裏一寸寸返入軟管。那張蒼老的臉上筋管虬結，畢露扭曲的死相。黎珂快步扶正輸液架，調好滴速，那血才徐徐被透明的液體重新推回老司令體內。
心電監護儀畫出看不懂的弧度。黎珂身為外行，只知道人還活著，而且肉眼可見的情況危急。她連按三下急救鈴召來醫生護士，趁亂揪著何霜來到走廊上相對僻靜的角落，這才放開手，狠狠瞪了她一眼：“何霜，你長膽子了，你剛剛在做什麽？”
何霜還沈浸在那一巴掌的餘威之中，黎珂惡狠狠把她推向墻壁：“即使知道你出賣身體，我也都覺得你說不定還有得救……”
何霜神情恍惚，嘴裏極輕極輕地呢喃一句：“你覺得我還有得救？”
……才怪。
這不過是話術而已，黎珂故意這麽說，只是想根據何霜的反應確認她是不是還有被爭取的可能性。
迷離轉瞬即逝。何霜伸手捂住臉上火辣辣的紅印，抽了抽另一邊嘴角：“黎珂，你下手可真重啊。”
“陳校長又沒做虧心事，何必這麽害怕？”
傅百城當著陳澍的面張開掌心，上面空空如也，“我只不過看見一只蒼蠅叮在您身邊，忍不住想幫忙拍一下而已。”
會有人用手直接去拍蒼蠅嗎？！
陳澍面露狼狽險些破防，嘴角不住向下撇著：“那蒼蠅呢？”
傅百城：“飛走了。”
“……”陳澍五官抽搐了一下，“看來你是不想和我好好談談了。”
“陳校長，你不喜歡拐彎抹角這一點正合我心意。”傅百城渾身的玩世不恭陡然一收，“你要是以為僅憑今晚這種程度的阻撓，就能讓我抓不到你的馬腳，那就想錯了。”
陳澍扯扯下意識躲避他巴掌時塌下去的衣領，臉上的裂痕肉眼可見地合攏。
他波瀾不驚地笑了笑：“那我就原話奉還。樹大招風，傅家是家大業大，但手伸得太多太長，難保不在某處出點小差錯小毛病。”
千裏之堤，潰於蟻穴。想找出傅家的錯漏對陳澍來說並不困難，而拿著這些小錯小漏作文章，小事化大大事化不得了，憑他目前的權勢同樣不會很困難。
登高則必跌重。他像傅百城這麽大的時候才剛回國，被體制的門檻擋在外面瘋狂碰壁，傅百城年紀輕輕就攀得如此之高，想想也還真讓他不爽。
他話裏的威脅之意讓傅百城不愉快地瞇起眼睛。
陳澍一臉坦然：“年輕人談個戀愛是不錯，黎珂這女孩子確實又聰明又漂亮。”他表情一點點冷下來，“但為了談戀愛就連家破人亡都不在乎，這種是不是就叫做……”
他扶了扶眼鏡，好似在詞匯庫裏搜索了幾秒，“戀愛腦？小傅總，你這能得國際數學奧林匹克金牌的大腦，應該算得清這筆賬吧？”
“一個女人換……”陳澍一次張開左右手，做出天平兩端上下搖晃的架勢，“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我覺得這可不太明智。”
黎珂望了眼進進出出的醫生護士和不同的管道儀器：“你下手也不輕。”
“我沒有對他下手。”何霜聳聳肩，向她展示出一滴未少的小針管，“不管你信不信，就算我不動手，他也是個將死之人。好端端的殺一個放著不管就會死的人，我才不會多此一舉。”
黎珂眼裏將近噴出火來似的盯著她。
何霜往後退了一小步：“好吧好吧，我不過是跟他玩了點激烈的動作。但馬上風我一個人可做不到，那老頭有多好色你根本想象不到，就算不是我，他遲早也要死在哪個野雞手上……”
她越說語速越快，眼神冷漠到那仿佛不是一條人命。說著說著，她看見黎珂又擡起手，嚇得趕緊背靠墻壁支撐住身體，“你、你幹嘛？又要打我？”
黎珂反手給自己扇了扇風：“有點燥熱。”
何霜：“……”
這一夜發生的事太多，多到傅百城差點忘了跟黎珂算李孝淩的那筆賬。
……沒錯，就差一點點。
一晚上又是鐘錦帆攪局又是被陳澍威脅，李孝淩掀起的那點小水花相比之下實在不夠看。加上黎珂也弄得一身狼狽，他在車上幫她一點點處理了身上被樹枝劃破的小創口，任她輕輕靠在臂彎裏，放柔聲音問了句：“今天直接去我那裏？”
黎珂顯然也還沒完全從劇變的劇情裏緩過來，想也不想點了點頭。
到此為止傅百城的心情還很不錯，直到……
黎珂掏出了那個碎如一只精神失常的蜘蛛噴出的網，的手機。
“我送你的新手機你怎麽不用？”他十分自然地接過黎珂的書包翻了翻，卻掏出一個尺寸明顯不大對的盒子。
黎珂脊背即刻僵直。
她把那手機借給李孝淩應急了。
完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3-26 00:21:07~2021-03-26 23:48: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一路除草 9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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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醫生剛剛查過房就被魏院長叫走。偏偏這麽巧，左右相鄰的病房裏值班的醫生護士足有近十個，此刻竟無一人在場。
一個身影趁這間隙暢通無阻，悄悄潛到曹司令身邊。
病床上的老人早無在家中那副饑渴急色的雄風，面孔蒼白，虛汗嵌入臉上每一條深壑間，肢端末梢時不時發生抽搐。
即使是不懂醫學的外行人，都能看出他已行將就木命不久矣，只差臨門一腳就能輕易要了他的命。
何霜擡起戴著醫用手套的右手，兩根指尖緊緊捏著一管針劑。陳澍為她做了萬全準備，不止留她一人在軍區大院時悄悄塞進她兜裏的藥瓶，還有此刻手中的針管。
曹司令雖有種種見不得人的癖好，但旁人也無權裁決他的生死，誰叫他偏偏留存了讓陳澍寢食難安日夜惦記的資料呢？
而且……出於她的一點點私心，她也要這個人死。
何霜向前輕輕踏了一步。
那慢慢擡起，靠近輸液管的纖細手腕，在慘白燈光下變形的陰影，竟如長著尖爪，持著鐮刀的死神之手。
車輪剎停在黎珂三秒前站立的位置前方。
一個高大的人影逆著光從車上跳下。黎珂把鑰匙緊握在手中，繃緊脊背，另一只手快速給傅百城盲發求救信息。
按下發送鍵的一瞬，這人身上響了一聲信息提示。
……
視線倒回三秒前。
陳秘書後腦上狠狠挨了一巴掌：“你駕照怎麽考的！突然調成遠光燈是什麽意思？！還是在黎珂面前！”
車剛停穩，傅百城就如離弦的箭朝黎珂倒下的方向沖了出去。
留下陳秘書一個人捂著腦袋，想還嘴都找不到人，只能默默咽下委屈。
嗚嗚，明明是傅總被陳澍派來的人阻撓了一道心情不好把他的頭當太鼓達人的太鼓那樣猛拍，才導致他不小心推到遠光燈的好嗎！憑他多年老司機的開車技術怎麽可能犯這麽低級的錯誤？
黎珂確實是實打實地被嚇到了。發間掛著幾片枯敗的殘葉，手肘和脖頸都被光禿禿的樹枝劃傷，看起來十分狼狽。
傅百城擡起她小臂，看見上面淩亂的血痕，氣不打一處來：“陳、秘、書！你給我下來！”
陸秘書的聲音同時在兩人耳機內傳出：“那個女人在第一附屬醫院急救通道外下了車，正在往裏面走。門口的值班人員剛被魏院長清走，現在無人阻攔……”
黎珂同傅百城對視了一眼，反握住他手輕聲提醒道：“是何霜。”
陳秘書扭扭捏捏從車上滾下來，還沒等走到那兩人面前，忽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朝自己飛來，下意識伸手接住。
定睛一看，居然是黎珂的書包。
“陳秘書，麻煩你先拿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何霜前腳進軍區大院沒多久老司令就被橫著擡出來，此刻又出現在急救通道，傻子都看得出她是帶著殺意而來的。中間相隔的那段時間裏，她去做什麽了？
“送她來的人是……”
耳機對面傳來兩聲不緊不慢的敲擊。
陸秘書的聲音卡在喉間，黎珂只聽一個男人緩緩開口道：“我一點也不喜歡拐彎抹角，因為那樣效率太低。”
“這位小姐，你跟了我一晚上，得出什麽結果沒有？方不方便跟我聊聊？”
是陳澍的聲音！果然是他送何霜來的醫院！
魏院長恰好在這個時間清場，就是為了給何霜敞開一道方便之門，直直通往老司令的病房！
黎珂在深夜的醫院走廊裏拔足狂奔，肺部傳來缺氧的壓迫感。
快，一定要快！必須趕在何霜下手之前……
現在只有一件事已然能夠百分百肯定，那就是老司令手裏一定握著對陳澍極度不利的證據，使得陳澍必先殺之而後快。而如果連魏院長都和陳澍達成了某種默契，在醫學從業人員的幫助下，殺人的真相就將變得極其容易掩蓋。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場無頭公案再次在眼前發生，必須及時阻止他們！
何霜的手一點點靠近輸液管，尖利的針頭紮入瓶中——
床上的人忽然睜大了眼睛。他反白的眼光直楞楞向著虛空，兩根枯枝般的手臂也跟著抻向上空。
何霜嚇了一大跳，針管應聲落地。
啪嗒。
她靜靜等了一會，終於壯著膽子推了下曹司令的臂膊。
兩條枯枝軟軟垂下，陷入臨死前的譫妄。
剛剛那一剎，何霜幾乎以為曹司令恢覆了意識。擂鼓般的心臟慢慢平覆下來，她撿起落在地上的針管，來之前陳澍對她的囑咐重臨耳畔。
“這是我托人從醫院裏買來的。”他攤開手心，無名指上套著的戒指靜靜擱住一支小巧的塑封針管，“你只需要輕輕推動，加上你剛才給他用的藥，一定萬無一失。”
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
這兩樣藥物疊加起來，保管能讓他連屍體都乖乖保持沈默。
陳澍像拍哄小貓小狗那樣輕撫著她的頭發：“我雖然不可能為了你離婚，但承諾給你的一樣都少不了。只要你開口，就連你的家人我也可以替他們安排好未來。”
他眼神溫柔：“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你的要求，我有求必應。”
“家人就不必了。”何霜羞澀地避開他的視線，接過針管握在手裏，“他們對我本來也不好，他們未來如何跟我沒有關系。我只在乎自己的未來。”
何、霜，這個不知承襲自誰人的姓氏，給她的人生覆蓋了一層不化的厚霜。
冰冷的走廊裏空無一人，死寂被黎珂的腳步聲疾踏而破。
就在不到一分鐘之前，何霜曾走過她現在的每個足印，兩個身影隔著短短的時空交錯在一起，恍若重疊。
病房就在前方，房門欲蓋彌彰地合著。
心臟在胸口鼓動不已，何霜望著自己的手許久。這是雙從小不沾陽春水的手，肌膚瑩白指節圓潤，幹幹凈凈的，纖塵不染。她也曾經幹凈過，只可惜一臟就臟到了底，這層粉飾太平的手套壓根擋不住由內散發的腐臭氣味。
指尖慢慢撫上輸液管調節器，顫抖著一點點加大力度。
就在此刻，房門在她身後猛地破開！
陳澍見陸秘書擡起手指，迅速壓低身體，將兩個手肘卡在窗臺上阻止她搖上車窗：“秘書小姐，你和你的老板就這麽喜歡在暗地裏玩手段，難道就不願跟我開誠布公麽？”
陸秘書掀起眼皮朝他身後瞄了一眼。她擡手不過是要掐斷同黎珂的連接，並非是想關閉車窗逃避。
她鎮定地，微笑著回應：“那就請您和我的老板聊一聊吧。”
話音剛落，相鄰的車便按響一聲尖銳的喇叭。
陳澍回過頭去，傅百城面無表情甩上車門，活像他欠了自己幾個億，根本懶得給他看個好臉。
他比傅百城足足矮了大半個腦袋，對方一接近便生出一種受人俯視的錯覺。
他裝作不經意後退兩步調整距離，這才笑著說：“黃校長還在Y大時常常說生子當如小傅總，我深以為然。那時Y大有不少項目簽給傅家下面的公司，小傅總眼光獨到選擇明智，我也以為我們雙方是最親密的合作夥伴。”
傅百城突然一巴掌劈頭蓋臉甩過來！
砰！！！
“何霜，你給我住手！”
何霜的手重重顫抖了一下，輸液架整個傾翻，預備著的輸液瓶從掛鉤上脫落，滾向不同方向。
和大口喘氣的黎珂不同，她發白的雙唇緊抿，鼻翼翕動得厲害，過了一會兒才漏出個字：“黎……”
黎珂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一個人格修正掌打得她身體歪斜，站立不穩，後退兩步背靠著墻面一下子栽倒。
輸液袋重心過低，濃稠的黑血從老人血管裏一寸寸返入軟管。那張蒼老的臉上筋管虬結，畢露扭曲的死相。黎珂快步扶正輸液架，調好滴速，那血才徐徐被透明的液體重新推回老司令體內。
心電監護儀畫出看不懂的弧度。黎珂身為外行，只知道人還活著，而且肉眼可見的情況危急。她連按三下急救鈴召來醫生護士，趁亂揪著何霜來到走廊上相對僻靜的角落，這才放開手，狠狠瞪了她一眼：“何霜，你長膽子了，你剛剛在做什麽？”
何霜還沈浸在那一巴掌的餘威之中，黎珂惡狠狠把她推向墻壁：“即使知道你出賣身體，我也都覺得你說不定還有得救……”
何霜神情恍惚，嘴裏極輕極輕地呢喃一句：“你覺得我還有得救？”
……才怪。
這不過是話術而已，黎珂故意這麽說，只是想根據何霜的反應確認她是不是還有被爭取的可能性。
迷離轉瞬即逝。何霜伸手捂住臉上火辣辣的紅印，抽了抽另一邊嘴角：“黎珂，你下手可真重啊。”
“陳校長又沒做虧心事，何必這麽害怕？”
傅百城當著陳澍的面張開掌心，上面空空如也，“我只不過看見一只蒼蠅叮在您身邊，忍不住想幫忙拍一下而已。”
會有人用手直接去拍蒼蠅嗎？！
陳澍面露狼狽險些破防，嘴角不住向下撇著：“那蒼蠅呢？”
傅百城：“飛走了。”
“……”陳澍五官抽搐了一下，“看來你是不想和我好好談談了。”
“陳校長，你不喜歡拐彎抹角這一點正合我心意。”傅百城渾身的玩世不恭陡然一收，“你要是以為僅憑今晚這種程度的阻撓，就能讓我抓不到你的馬腳，那就想錯了。”
陳澍扯扯下意識躲避他巴掌時塌下去的衣領，臉上的裂痕肉眼可見地合攏。
他波瀾不驚地笑了笑：“那我就原話奉還。樹大招風，傅家是家大業大，但手伸得太多太長，難保不在某處出點小差錯小毛病。”
千裏之堤，潰於蟻穴。想找出傅家的錯漏對陳澍來說並不困難，而拿著這些小錯小漏作文章，小事化大大事化不得了，憑他目前的權勢同樣不會很困難。
登高則必跌重。他像傅百城這麽大的時候才剛回國，被體制的門檻擋在外面瘋狂碰壁，傅百城年紀輕輕就攀得如此之高，想想也還真讓他不爽。
他話裏的威脅之意讓傅百城不愉快地瞇起眼睛。
陳澍一臉坦然：“年輕人談個戀愛是不錯，黎珂這女孩子確實又聰明又漂亮。”他表情一點點冷下來，“但為了談戀愛就連家破人亡都不在乎，這種是不是就叫做……”
他扶了扶眼鏡，好似在詞匯庫裏搜索了幾秒，“戀愛腦？小傅總，你這能得國際數學奧林匹克金牌的大腦，應該算得清這筆賬吧？”
“一個女人換……”陳澍一次張開左右手，做出天平兩端上下搖晃的架勢，“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我覺得這可不太明智。”
黎珂望了眼進進出出的醫生護士和不同的管道儀器：“你下手也不輕。”
“我沒有對他下手。”何霜聳聳肩，向她展示出一滴未少的小針管，“不管你信不信，就算我不動手，他也是個將死之人。好端端的殺一個放著不管就會死的人，我才不會多此一舉。”
黎珂眼裏將近噴出火來似的盯著她。
何霜往後退了一小步：“好吧好吧，我不過是跟他玩了點激烈的動作。但馬上風我一個人可做不到，那老頭有多好色你根本想象不到，就算不是我，他遲早也要死在哪個野雞手上……”
她越說語速越快，眼神冷漠到那仿佛不是一條人命。說著說著，她看見黎珂又擡起手，嚇得趕緊背靠墻壁支撐住身體，“你、你幹嘛？又要打我？”
黎珂反手給自己扇了扇風：“有點燥熱。”
何霜：“……”
這一夜發生的事太多，多到傅百城差點忘了跟黎珂算李孝淩的那筆賬。
……沒錯，就差一點點。
一晚上又是鐘錦帆攪局又是被陳澍威脅，李孝淩掀起的那點小水花相比之下實在不夠看。加上黎珂也弄得一身狼狽，他在車上幫她一點點處理了身上被樹枝劃破的小創口，任她輕輕靠在臂彎裏，放柔聲音問了句：“今天直接去我那裏？”
黎珂顯然也還沒完全從劇變的劇情裏緩過來，想也不想點了點頭。
到此為止傅百城的心情還很不錯，直到……
黎珂掏出了那個碎如一只精神失常的蜘蛛噴出的網，的手機。
“我送你的新手機你怎麽不用？”他十分自然地接過黎珂的書包翻了翻，卻掏出一個尺寸明顯不大對的盒子。
黎珂脊背即刻僵直。
她把那手機借給李孝淩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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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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