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珂最後還是不忍心叫這位沒成交過一單的老板娘免費送自己多肉，忍痛把十月剩下的所有生活費都轉給了她。

老板娘一來，本屬於傅百城的後座就被她占去，只好被黎珂拼命推去坐副駕駛。

他臉黑如鍋底，一坐到身邊，開車的陳秘書頓時san值狂掉頭皮發麻，每踩一下剎車就出一身冷汗，再踩一腳油門再出一身冷汗，沒過兩分鐘便已汗如雨下，比剛從河裏撈上來還濕淋。

經過一下午的忽悠，老板娘已經完全被黎珂和傅百城忽悠瘸了。

她卸下防備心，坐在車裏當著他們的面就給徐主任掛電話：“老公，我今天坐客人的車回來，我已經跟司機說過不用來接我了。對對對，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對客人。改天我想請他們到家裏吃頓飯，再把他們介紹給你認識……”

黎珂一邊打字，一邊把她的話聽個七七八八。

“『』”：黎小姐，沒看出來啊，你可真是演技超群，說謊不打草稿。

“狂吃鳳梨酥”：哪裏的話，傅先生演技也很精湛，黎某甘拜下風。

“『』”：走遍廣州十幾家花店，黎小姐的臨場發揮令我嘆為觀止。

“狂吃鳳梨酥”：請幫我取消編號為balabala的訂單，劇本外的臺詞傅先生也發揮得很順暢啊。

“『』”：彼此彼此。

“狂吃鳳梨酥”：承讓承讓。

車行至幼兒園附近，匯入接送孩子的私家車和摩托電驢，被一道路障帶攔住去路。

車如流水人如龍，中國銀行狹小的業務大廳擠滿一月一度領社保金的大爺大娘，頭戴小黃帽的幼童四下奔跑嬉鬧，老師的吹哨聲和揮舞的小紅旗難離難舍。

老板娘擠進人群裏找兒子，黎珂跑到路邊小賣部挑了個變形金剛玩具，傅百城雙手抱胸，興致缺缺地跟在後面。

老板娘牽著六歲的兒子來到他們身邊：“我兒子，小名浩浩。”

又蹲在他面前教他：“浩浩，這是黎珂姐姐，快點向姐姐打招呼。”

明浩不答，仰起腦袋拿鼻孔對著黎珂，眼睛卻直勾勾盯住黎珂手上的玩具。

黎珂堆起笑臉：“浩浩小朋友，這個送給你好不……”

“好”還沒說完，明浩便跳起來拿一個扣籃的姿勢搶走玩具，背過身自顧自擺弄起來。

老板娘拍了下他屁股：“真沒禮貌！姐姐送你禮物，你還不快跟姐姐問好？”伸手去搶變形金剛，“不謝過姐姐就還給姐姐！”

黎珂連忙調停：“不用了不用了，他喜歡就好。我們到車上去吧？”

老板娘蹙著眉，拉起兒子的臉皮往外扯扯扯：“媽媽平時怎麽教你的？不聽話回頭讓你爸揍你！”

明浩這才賞了黎珂一眼，伸出一根小手指勾勾。黎珂不明所以地彎腰湊過去，誰料那只小手在她臉上一摸，歪著嘴獰笑：“小妞，謝謝你送給大爺的禮物。”

黎珂：“……”

還她的花唄啊！就不該給這小屁孩送見面禮！

老板娘擡手對準他屁股就是一巴掌：“上哪學的流裏流氣！”又是一巴掌，“我跟你老師說去！”再來一巴掌，這次揮了個空，“這死孩子！往哪跑呢！快回來！”

明浩兩條短腿敏捷地一蹬，滋溜鉆進小朋友最密集的包圍圈裏，失去了蹤影。

黎珂跟在老板娘後面追出去沒幾步，一擡頭只見明浩從小朋友堆裏冉冉升起，衣領子被傅百城單手攥住，雙腿亂踢，窒息的危險下懷裏還不忘抱住變形金剛。

四目相對，他指著明浩的鼻子威脅道：“我警告你，對我老婆放尊敬一點，否則……呵。聽懂了就點點頭。”

明浩兩眼翻白，舌頭都吐了出來，脖子一梗一梗好似抽搐。

“看來你點頭有點困難，”傅百城冷笑，“眨眨眼總可以做到吧？”

明浩死命眨眼，眨眼。

“身上有沒有零用錢？有就再眨眨眼。”

眨眼。

“交出來，就給你換個舒服點的姿勢。”

“……”明浩抽搐著小手，從背帶褲右袋裏翻出一張五十。

傅百城繼續冷笑：“我看你是不想換姿勢了。全都交出來！”

左袋裏還有一張一百。

“你想當一次空中飛人嗎？一輩子可能就一次哦。”

還有一百藏在鞋子裏。

“做得好。”傅百城如約給他換了個比剛才舒服一點的姿勢，“不許向你媽告狀，聽懂沒有？”

兩只小眼睛眨巴眨巴，逐漸凝聚上淚水。

每兩個小朋友喊叫起來就和十個大喇叭沒區別。

黎珂對包圍圈中心的對話一無所知。她叫住陷落在小朋友堆裏左沖右突的老板娘，這才發現傅百城不知何時已被一波又一波的蘿.莉正太淹沒，方圓十米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前進也不是，後退也不是。

幼兒園保安拼命拍著鈴鼓維持秩序，三名幼師並五六位家長跟搶火救災的消防員似的一個一個抱起孩子向外送，好歹把這些哭著喊著往他腿上撲的四五六歲小朋友制住。

年輕的女老師左右手各抱著一個，脖子上還掛著一個，九十度被壓彎了腰，哭喪著臉道歉：“對不起這位先生，為了您自身和孩子們的安全起見，您以後還是別再來接孩子了，換孩子他媽來吧……”

傅百城強忍一腳把抱著他小腿的小女孩踢飛的沖動，給了女老師一個冷如冰霜的眼神讓她自行體會。

女老師嚇得差點哭出來：“我我我馬上把孩子抱走……”

好不容易從幼童泥淖脫身，傅百城單手提著明浩的後領丟給老板娘：“後座是我的專屬，你抱著他坐到副駕去。”

剩下的路程只占全程的二十分之一還不到，卻足足堵了小半個鐘。

再次出現的明浩異常老實，不僅乖乖地依次向黎珂、陳秘書、傅百城都問了好，還好好跟黎珂道了謝。

這孩子長得討喜，乖起來直戳人心窩窩。

一口一個“黎珂姐姐”把被叫的人逗得心花怒放，一點點小齟齬忘了個精光：“紫琳姐，能不能讓我也抱抱他？”

老板娘隔著一排座位傳孩子給黎珂：“黎珂，不好意思啊，這死孩子給你們添麻煩了。他平時很乖的，在幼兒園也不鬧騰，就是有個小毛病，比較喜歡跟年輕漂亮的姐姐鬧著玩。”

明浩被傳到後座，死活不肯坐在黎珂和傅百城中間，拼死拼活跳上了黎珂的膝蓋，抱著她的脖子渾身發抖。

老板娘的巴掌緊隨而至：“這孩子一點都不經誇，又犯毛病！快點下來！”

黎珂：“……”現在的小孩都這麽早熟嗎？

老板娘稱與老公約定好在新野花園門口見面，晚上要跟廣州排名第一小學的校長到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級飯店吃頓飯。

臨近約定地點，一輛熟悉的黑色現代果然停在路邊油漆畫出的白框框中。老板娘率先跳下車，向徐主任遠遠揮了揮手。

等他們夫妻手拉著手站在車邊說了幾句話，黎珂才抱著樹袋熊一樣的明浩來到兩人面前，親眼看著徐主任臉上和煦的笑容從冰封，到龜裂，最後粉碎成渣一片一片掉落下來。

老板娘挽住他的手，腦袋輕輕靠上他肩膀：“我來介紹一下，黎珂，這是我老公，姓徐。老公，她就是我跟你提到過的客戶。浩浩，你好意思讓姐姐一直抱著啊？快點下來！”

黎珂放下孩子，在那兩人未註意到的角度——

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徐先生，幸會。”

黎珂那一笑毀了徐主任的整個夜晚。

不論黃的白的紅的，和實驗小學校長碰杯時，黎珂的臉總是倒映在杯裏。冷汗涔涔順著眉骨落進酒杯。

嘀嗒。

透明的液體頃刻染了色，一圈圈漾開。

明浩坐在與身高並不相符的高椅上，扯了扯母親的衣袖，示意她註意父親不尋常的狀態。老板娘不斷拉著他的衣袖輕聲關切。

徐主任一杯無縫接下一杯，喝得滿臉以至於滿眼都充斥血紅。

笑聲響亮得刺耳，腦袋不住搖晃，就連小學校長都看出了他的異樣：“徐主任，你臉色似乎不太好。”

短信提示音在口袋裏響了起來。

他幾乎是同一瞬間便跳了起來，手掌下意識抓住桌布，帶倒了自己的酒杯。杯中的紅酒傾瀉而出，那條全家逛商場時兒子親自替他挑選的領帶霎時染上暗紅。

老板娘低呼一聲，抓起濕毛巾慌忙為他擦拭，他輕輕推開妻子的手，向小學校長道過歉，搖搖晃晃走向洗手間。

水龍頭嘩啦擰開，水柱直直流出。

徐主任雙手撐住洗手臺，一連串水珠從發梢滴落。

他雙手抹把臉，用力晃掉腦中的混沌，忽覺鏡子裏似乎映出背後的另一個人影。

雙眼虛焦得厲害，他按住鏡子換換湊近，定睛一看——

黎珂站在洗手間門邊，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靠！”他低咒一聲。

黎珂、又是黎珂！

夠了沒有？！

鏡子裏的“黎珂”緩緩換了個站姿，緩緩啟唇：“徐主任，方便和我談談？”

……是真的？

徐主任瞬間從A面翻到B面，如臨大敵。

黎珂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看起來不太方便。”

陌生的大人觥籌交錯，一杯接一杯喝到臉紅脖子粗，三秒一哄，五秒一笑，擾攘到像一次性觸發了幾十輛警.鈴連環的電瓶車。

徐主任出門後，應酬的重任瞬間落到老板娘身上。明浩第五次拉她衣袖被無視後，忍耐度總算到了極限。他左顧右盼一陣，小短腿在椅子邊沿前後晃了晃，忽而跳下來一頭鉆出門去。

“浩浩！”

老板娘趕緊快速道了聲失陪，追了出去。

“黎、珂！”徐主任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咬碎，“那些騷擾短信果然是你發給我的。你憑什麽和我談？”

“換句話說，我為什麽要相信你的一面之詞？”他為加重氣勢，重重一拍洗手臺，奈何大理石臺面根本拍不響，只把他手掌震得生疼。

黎珂微微一笑：“如果不是徐主任一收到我的短信就火急火燎向鄒院長試探真假，我又怎麽能確定您會抽空聽聽我的一面之詞？”

徐主任瞇縫著眼，惡狠狠盯住她。

黎珂亦不示弱，與他靜靜對峙片刻，擡起手數給他聽：“房子、車子、吳女士的紫菱洲、您教導主任的職位……”

洗手間外響起一串細碎活潑的腳步聲。

“哦，”黎珂像被這腳步聲提醒，彎下最後一根手指，“還有浩浩小朋友的未來，作為好父親好丈夫，徐主任不會希望自己的家人背著債務、罵名，人人喊打，無家可歸吧？”

“黎！珂！我決不允許你傷害他們！”徐主任青筋暴起，猛地把她按到墻上，十指深深摳進她的肩膀。

如果憤怒能夠以溫度計算，徐主任大概可以馬上引燃空氣裏的酒精把她燒成火人。

黎珂疼得五臟六腑差點易位，男人帶著濃郁酒味的吐息近在咫尺，激起她脖頸後大片大片雞皮疙瘩。她用力推了一把徐主任的胸口，卻紋絲未撼動：“徐主任，我勸你快點放手。”

蓄力，“好，”再蓄力，“你不放是吧？”

蓄力max！

黎珂反手虎虎生風卷起十級驚濤駭浪一巴掌劈裏啪啦連掛帶響甩在他臉上：“你搞清楚！傷害他們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細碎的腳步聲在不遠處戛然而止。

兩人咯嘣咯嘣轉過脖子，明浩小臉上帶著震驚一整年根本不夠還要再多震驚兩年的表情，扭頭就跑，卻哐嘰一頭撞在老板娘腿上。

“你這孩子到處亂跑！”老板娘抓住他的小胳膊，面帶吃驚，“黎珂？”

黎珂活動活動劇痛的肩膀，慢慢露出微笑：“紫琳姐，好巧，我們也在這家飯店吃飯。先走了，下次再見！”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轉角。

明浩忽然死命掙開老板娘的手，沒頭沒腦朝相反方向竄出去。

老板娘還沒來得及追，視線便定格在某個陰暗的方向。有個人正站在那裏扶著門框，神情狼狽，被人打破的唇角滲出血珠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去玩人類一敗塗地了_(:з」∠)_啊啊啊啊差點按壞鼠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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