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次日。

陳秘書按照他的指示第二次翻看了Y大校道的測速監控拍下的照片，終於找到了自車掉頭時萬分偶然之下進入鏡頭的完整前車車牌號。

陳秘書記下車牌，欲蓋彌彰地刪除了查看記錄，又假意瀏覽了不少無關監控照片。

“昨天在行政樓路口不知被哪個衰仔刮掉了一塊漆。”

——出門時，他特意這樣對監護室看門老大爺解釋自己連續兩天頻繁找上門的原因。

走出沒多遠，陳秘書就與一個雙手插兜，低著頭的男人擦肩而過。

他停住腳步，回過頭多看了男人的背影一眼。

男人亦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旋即直直走入監控室去。

裝模作樣點幾下控制屏，男人夾一眼在屋檐陰影下來回踅摸的老大爺，轉動身體盡可能遮擋住對方投射過來的視線。

他一面操作，一面與老大爺閑聊分散對方註意力。等把上面交代的內容徹底刪除，他直起身體，佯裝不經意地說：“這麽早還有別人來查監控？那人……看著挺面生啊。”

“面生？”

“是啊，我在教務處上了好幾年班，從沒見過他。是校外的人嗎？”

老大爺本就覺得陳秘書說不上來的眼熟，又聽年輕人竟在他面前談資歷，立時反駁道：“後生仔，我在Y大待了二十幾年，在這進進出出，哪個我沒印象？”

乘勢隨口無中生起了有：“他跟我是老熟人了，他的車被人刮壞，過來看看監控怎麽了？你說說你又查的什麽？”

既然弄到車牌號，順藤摸瓜找出車主信息的方法不要太多。

對傅百城來說，只需要一通電話：“xx先生（某保險公司老總），好久不見，得閑出來飲茶。客氣客氣……”

寒暄一通，奔向主題，“我想要一個車主的資料，越詳細越好……您說的哪裏話？我對有夫之婦不感興趣……我對有婦之夫也不感興趣！”

不消幾分鐘，一份完整的投保人資料便傳真到他手上。

對方很夠意思，不僅幫忙找出了車輛投保人信息，還接著查到了同一投保人辦理的其他業務。其中除了含有自己的人身保險以外，還包括一份重大疾病險，被保人徐.明浩，六歲。

“投保人吳紫琳，女性，今年三十二歲。徐.明浩是她的兒子，在中山幼兒園上大班，這份保險就是和幼兒園簽的合作單，給園中所有學生統一投保。”

值得一提的是，吳紫琳這個名字恰好還在傅家控股的某個房地產公司最新的屋主信息系統裏出現過。三年前，她在廣州城郊的高級功能區買入了一間一百平出頭的小型店面。

整個功能區設計得華而不實，完全是滿足上流人士的額外需求而建，購買門檻自然也水漲船高。房產也好，店面也好，都不單是拿得出錢就能買到的。

能夠在此置辦房產的人都是社會上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多少與政界得搭上一點點邊兒。

正因此，房地產集團經理人對每一位買主都留有深刻的印象。

“店面的房地產權共有人徐蒙，和吳女士一起經過……介紹買下的這間店鋪。”經理低聲說了一個人名，緊跟著把聲音壓得更低，解釋道，“Y大.黨.委書記，當年還是學校一把手，去年外調到西南了。”

傅百城對背景人物的背景故事不感興趣。

明裏外調，暗中左遷，體系裏再正常不過的浮沈罷了。

他的關註點聚焦在該聚焦的地方——

徐蒙，正是Y大教務處的徐主任。

陳秘書從辦公室裏取來一個文件袋遞給傅百城，傅百城接過來，轉手便交給黎珂：“這是從監控到店面的完整證據集。”

監控照片後腳便被教務處派來的人清除。還好，他們堪堪快了一步。

黎珂翻到吳紫琳的個人資料那一頁，一張二寸證件照映入眼簾。深紅幕布下，一個年輕女人眉目舒展，長發半披半挽，朝鏡頭微微露出笑容。

如果相可由心生，這個人大概是渾身流淌著中式溫柔的那種女性。

趁傅百城翻看外聯部保存的致臻科技賬目表，黎珂輕聲問房地產經理：“你見過他們夫婦，覺得他們是怎樣的人？”

經理稍稍回憶：“徐先生不太好相處。他來那天剛剛升職不久，我很清楚地記得他在等待介紹人到來時不斷強調自己從科級上升到處級，要我們的工作人員給他調椅子倒咖啡。”

徐主任今年也不過三十七八歲，這個年紀這個職位，的確稱得上年輕有為了。

“不過，他倒娶了個好老婆。吳女士人很漂亮，存在感不強，待人接物非常讓人舒服。聽他們夫妻對話，包括看到她的字跡，能感覺到她文化水平不太高。”

這樣的女性配上一位事業有成的丈夫，難免給人花瓶的刻板印象。

黎珂點點頭以示回應，經理繼續說道：“但徐先生對她很有耐心，態度好過他對工作人員一大截。他們夫妻應該很恩愛吧。”

“啊？”這倒讓黎珂有些意外。

經理描述中的徐主任可以說與他在學校裏的形象十分貼合了。只是沒想到他在家庭中，似乎扮演著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

經理見她的反應，了然道：“徐蒙平時也對學生頤指氣使的吧？連工作之外的人都是這樣的態度，面對下屬的時候更加可想而知。我要是他的下屬，絕對天天在心裏罵他，恨不得抓住機會給他找點不自在。”

傅百城若有似無的一眼飛過來。

經理嚇得連忙大聲表忠心：“哪像我們傅總啊！恩威並施！剛柔並濟！帥裂蒼天，才高八鬥！”

陳秘書遙遙點頭表示讚同，這個給老板吹彩虹屁的機會絕不能放過！

傅百城不著痕跡望了黎珂一眼。

黎珂正陷在自己的思考中，並未察覺。

她的疑惑並不是這個意思。恰恰相反，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徐主任也有不同的角色身份，令人厭惡的一面之外，亦有體貼顧家的另一副面孔。

只要是生活在社會關系中的人，不論是誰，總會在某個角度留有軟肋。

沒有誰是真正無懈可擊的。

或許……突破口已經找到了。

“黎珂。”

傅百城突然喚她，黎珂扭過臉，那本筆記本恰送到面前。

原本孤零零的“徐主任”三個字下面，一步一個箭頭地串聯起屬於他的三口之家，像是游戲中觸發特殊條件才會解鎖的新路線。

以及……傅百城那一手鐵畫銀鉤的好字，每一筆都寫在黎珂想要下筆的地方，心有靈犀得剛剛好。

黎珂控制不了地彎起嘴角，露出只有發自真心笑時才出現在右臉邊的淺淺酒窩。

剛想伸手接過來，卻被傅百城擡高了一下：“我很理解以你原始人的大腦無法存儲太過覆雜的數據庫。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這種筆記本以後少用為好。”

黎珂微微擡起眉毛，疑惑地眨眨眼睛。

“你帶著筆記本滿世界亂跑，要是掉落到不該看到它的人手裏，你的所有調查進度就完全暴露了知不知道？”傅百城用水筆狠狠敲兩下她的腦門。

邦！邦！力度毫不憐香惜玉。

硬挨了兩下，黎珂往後扭身躲開：“我才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手向前一伸，“把筆記本還我。”

傅百城不想同她爭辯：“看來你不吃虧就不會長記性。”

筆記本被夾在一部嶄新平板的牛皮軟殼中，重新回到黎珂手裏。打開軟殼，平板漆黑的屏幕亮起來，自動進入使用者喜好設置界面。

“……”她足足楞了三秒，“這是幹嘛？”

傅百城用極快的語速帶過：“新產品，征集用戶感言。”立刻切換話題，“這份賬目做得很漂亮，沒有問題。”

“我不能收。”

黎珂把平板還給他，傅百城卻在半秒前就預判了她的行動，站起身避了開來。

“單看沒有問題，不代表能夠和其他賬目相互印證。”傅百城從左邊繞到黎珂身旁，把黎珂擡起的手摁回去。

他把紙張疊在一起，折出一條邊：“這些代表外聯部的收入。正確的思路是去驗證外聯部是否真的收到過這些錢。你拿這和外聯部的財務報表對應過沒有？”

黎珂目光閃動。

……沒有。

她和齊裕、阿鯤，或許都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沒有人想到這一步。

她馬上撥通齊裕的電話：“齊裕！”

對面的齊裕似乎正在公共場合，聲音壓在嗓子眼裏：“黎珂，我現在在外聯部。”

“那正好。”

黎珂把來意說了一遍，齊裕卻有些為難，“本來想晚上再跟你解釋，既然你是來要外聯部報表的……”

她掃了一眼此刻的外聯部部長辦公室。

刺眼的白熾燈下，前男友、學妹梁芙琳和下午為檢查員帶路的那位外聯部幹事一字靠墻站開。外聯部部長瞪過來：“齊裕，你打完電話沒有？”

齊裕比了個手勢讓她再等一會，“致臻科技老板果然打電話來確認外聯部派人去談讚助這件事。按照你的安排，學妹替你背了這個鍋，暫時搪塞過去了。”

黎珂早就預料到這樣的展開：“替我向學妹說句謝謝。啊，不……”

房地產經理適才的話點醒了她。鄒院長那一方憑借利益誘人，權力壓人，而她則要反其道而行之。既然無利可許，無權可催，就必須重視每個人心下更高的需求。

那就是給予尊重，讓他們時刻感受到自己的選擇正確且正義。

“我會親自感謝她的。”

突入致臻科技雖然冒險，卻有意外的收獲。這是值得走的一步棋。

齊裕在黎珂看不到的電話那頭點了點頭：“是應該這樣。你是沒看見，學妹可因為你被罵得狗血淋頭。”

她偷看了部長一眼，“還有一個壞消息。外聯部近三年的財務報表都在今天的行政檢查中被收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徐.明浩會被和諧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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