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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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送走雷父已是入夜時分,沈重的空氣牢牢堵住兩人的嘴,就連道別都用默然的點頭和躬身代替。

天空不著日月,一團茫然的黑。

黎珂長出一口氣,滿心只有一個想法。

必須加快調查進度,否則事情將徹底變得不可挽回。

她沿著昏暗的校道往回走,迎面而來的陌生面孔步履匆匆。路過晚自習的圖書館,她習慣性向墻上的石英鐘瞟了一眼。

七點半。

……

糟糕!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黎珂掏出毫無動靜的手機,沒有收到任何消息。這無疑是最壞的消息,傅百城現在是什麽情況?換作平時應該早就奪命連環call把她罵得狗血淋頭了吧?

從圖書館跑到數院樓和先從圖書館跑到宿舍樓騎上自行車趕到數院樓的兩個方案在腦海中一番battle,前者以三四分鐘的微弱差距敗給後者。

黎珂一面朝宿舍樓奪命狂奔,一面敲擊手機屏幕。

“狂吃鳳梨酥”:親愛的老師,你還在嗎?

回覆在她手忙腳亂開鎖的時候來了。

“『』”:回頭。

……叮裏哐啷的鑰匙與鎖鏈撞擊聲驟停,取而代之的是有節奏的腳步聲。

一步,兩步。

黎珂松開車鎖,沈重的鎖鏈清脆地落在地面上。她望著籠罩住自己的那道頎長黑影,吞了口口水,站起和轉身僵硬地合二為一:“我……剛才我去見雷浩的父親了。對不起,我……我錯了。喏。”

她從背包裏掏出一沓方格紙,誠惶誠恐地用手捏緊呈上。雷浩父親那個電話來得太急,只能草草給檢討書寫個結尾,連別起方格紙的回形針都找不到一個。

“我的檢討書……”

檢討書被抽走了,嘩啦嘩啦地當著她的面被翻動了幾下。

“黎珂。”

黎珂並攏雙腿,站得比軍姿還筆挺筆挺。

“我等了你一個半小時。”傅百城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你的道歉就這麽點誠意?”

黎珂膽戰心驚地從背包裏摸出第二沓紙遞上去。

“我的……文獻報告。真的……真的對不起!浪費了你這麽長時間,實在是我遇到一些不得不去解決的麻煩……”

她用不間斷的東拉西扯緩解緊張,飛快地偷瞄了一眼傅百城的表情。

謝天謝地,這小心眼的家夥竟然好像並沒大動肝火。他發怒的樣子黎珂不久前才見過,現在比起當時簡直算得上和煦了。

畢竟換了誰白等一個半小時都會惱火不已啊。

白等一個半小時?那只不過是傅百城故意誇張的說法而已。

準確地說,他大概等了……十幾分鐘吧。

鄒院長每天大體的行動軌跡都有人向他匯報,畢竟是校外人士,能掌握得最詳細的就是鄒院長下班離開行政樓後的這段歷程。正因此,黎珂出現在行政樓下的同一時間,他就接到了消息。

本來讓她六點去導師辦公室就預備先晾她個半小時出出氣,不想遇到這種突發狀況。算黎珂運氣好,到最後還讓他多等了十幾分鐘。

哼,將錯就錯,那就讓她相信是他從六點等到七點半好了。

黎珂最註重人際交往中的等價往來了。他請黎珂喝星冰樂,她轉頭就用相加等價的兩杯奶茶償還,林悅請她吃飯,她自己有一半的次數主動結賬。只要讓黎珂覺得對不起他,她就一定會想盡辦法彌補。

“你今晚接下來……還有其他工作嗎?”

看,她的補償這不就來了?

傅百城心裏暗爽,臉上冷酷:“有事?”

黎珂往左右小幅度張望了一下,車棚附近的路燈壞了,夜色將二人的身影掩藏得很好。她把手伸進口袋,摳了摳筆記本的邊角:“我請你吃夜宵好不好?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

要有空當然是可以有空的。

“好啊,夜宵。”傅百城說,“但很不巧,八點前後還有其他工作要處理,麻煩你送到我辦公室來。”

殺人還要誅心:“市中心那個。”

看她謹慎的一系列小動作,想必是調查中遇到了問題不得不向他求助。既然如此,就算是車程三四十分鐘的公司辦公室她也不能不送上門來。

不給黎珂反應過來的間隔,傅百城做作地看了眼手表,再次提醒黎珂她今晚的爽約:“本來可以就近解決,但我現在必須得趕回去了。你知道我公司地址吧?”

黎珂點點頭:“嗯。”對他強顏歡笑,發自內心地感到無比抱歉,“浪費了你工作之餘擠出來的時間……真的很對不起!”

“咳,嗯。”傅百城轉過身,得意到差點在黎珂面前原形畢露。他飄飄然快步上車,敲打陳秘書的後背:“在她回過神來之前快點開!”

一秒,兩秒,三秒。

黎珂被強烈負罪感蒙蔽的邏輯開始發揮作用。

他怎麽自己走了?趕時間又想吃夜宵……也可以載上她順道去買啊?傅百城最後那個憋笑的表情和生怕她反應過來拼命往車上躥的行為是怎麽回事?

……啊?小醜竟是我自己?!

Y大校道限速二十,就算秋名山車神駕駛著AE86來了這裏都要對小電驢甘拜下風。傅百城看見後視鏡裏百米沖刺一樣追著車屁股飛奔的黎珂,笑得用手捂住臉,搖搖陳秘書的肩膀:“再慢一點,讓她以為有機會追上來。”

陳秘書:“……”看看這用心險惡的措辭。

幾秒後,黎珂上氣不接下氣把傅百城身邊的車窗拍得啪啪作響。傅百城慢悠悠降下車窗露出臉:“黎珂小姐,這回不要再讓我等這麽久了。萬一我下班回家了,你一定會比我更困擾吧?”

黎珂呼哧呼哧勉強把話說清:“能……不能,載我?”

“抱歉,不能。”傅百城轉向陳秘書,“加速!閃電漂移!”

黎珂&陳秘書:“……”

“這次學生代表大會撞上我們Y大的惡□□件,引起了省裏領導高度重視。校內每個學院都有學生代表的定額,學校還會選出兩位優秀代表在省教育廳領導面前發言。袁皓啊,”鄒院長不在,他的助理便當起了傳話筒,“院長讓我提醒你,這次的經歷會寫在你的履歷裏,讓你日後的人生都閃閃發光,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兩個發言名額,如果不出意外,一個應該會在校學生會會長、校團委的學生副書記中產生,連校社聯主席都還差了點意思。而另一個,就看Y大負責承辦會議的領導如何揀選了。

現在才是院內報名階段,袁皓當然不會傻傻去問萬一自己連第一輪投票都通過不了該怎麽辦。

投票權在學生手中,而計票權卻完全被院領導把持。投票投成什麽樣不要緊,反正最後出來的票型由領導們說了算。

“我很清楚。如果不是雷浩,我哪裏能入得了鄒院長的眼。要不是雷浩抽光新媒體中心的經費,逼得前主任中途辭職,這個主任本來也輪不上我來當。”

在短短相處中,袁皓的識趣是他給助理留下的最深刻印象。

助理自認幽默地說:“那你可得好好謝謝他,給他多上點供,逢年過節祭拜祭拜。”

“……”袁皓有些反感他提及死者的態度,卻未表露在臉上,而是轉移了話題,“發言稿需要我自己來寫?”

“不用。”助理伸手摸了摸鄒院長在時他一直想碰卻不敢碰的古董花瓶,“發言稿我會提前給你,你只需要通讀幾遍,保證正式發言時自然順暢就可以。”

他話鋒一轉,“這個花瓶是鄒院長的侄子送來孝敬他老人家的,市價五百多萬。你覺得怎麽樣?”

……

今天是網球社全體體能訓練的日子。

汗水如斷線的滾珠,一刻不停地自袁皓頰邊落下,把額間的發帶浸得濕透。

不管是校內電視臺、官方公眾號還是傳單,他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話語權。有朝一日站上學生代表的發言臺,他也不過被背後的人提著穿過四肢的線,說出早已寫好的話而已。

他與鄒飛辦公室裏那個花瓶,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黎珂沒有罵錯人。如今的新媒體中心的確是一個毫不調查,只為上級說話的媒體罷了。

體能訓練後是對打練習,熱火朝天的場地內,優質網球與拍面撞擊,發出一種四五成空靈的哐哐聲。

或許是因為心事重重,素來熱衷的對打練習袁皓也興致缺缺,謝絕了好幾個老搭子的邀請,提早向社長朱一輝請假。

朱一輝正和網球社其他兩個負責人商量什麽事,見袁皓要走,中斷談話過來給他遞了瓶水:“厲害啊袁皓,什麽時候上4.5?”

網球USTA評級體系把第一次打球的初學者記為1.0,之後以0.5的梯度逐級遞增,最高7.0代表世界級選手梯隊。袁皓目前4.0的水平已經是業餘選手中的佼佼者。

“二招進來的新成員我準備自己和你先帶一段時間,你如果有空,具體分工我們改天再談。”

原來他是在和其他管理者討論網球社二招的事項。

袁皓滿口答應下來,一路披著毛巾擦著汗,腳步不知不覺轉到了新媒體中心。

晚間的大廳空蕩一如往常,只有幾個值班人員在燈下各自做著自己的事,身影寂寥。校內廣播和公眾號是夜晚最為繁忙的兩個部門,最近催片催得緊,電視臺剪輯室也比平時擁擠不少。

他按順序巡視過每個部門,目光跟著腳步一轉,不經意落在大廳一角的某個人身上。

那個全身弓得像個皮皮蝦,臉快要湊到紙上的……是被趕出剪輯室的倩文?

趁倩文短暫起身倒水,袁皓不動聲色溜達到她座位附近,目光朝桌面瞟過去。

倩文性格溫吞沒主意,是顆軟柿子。如果不是黎珂教她,她自己是做不出今日一系列反常舉動的。

黎珂,到底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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