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挺挺跪下來：“陳校長，對不起！雷浩他……”

陳澍皺起眉頭伸手來扶，兩個書記連忙上來一人一條胳膊拉住：“雷先生，請不要這樣……”

誰知道這個瘦弱的男人居然有這麽大勁，一下子把兩個書記左右甩開，膝行向前，用力抱住陳澍的腿：“陳校長，是我們雷浩不對，但三百萬我們真的拿不出來啊！難道要我和雷浩他媽媽也跟著去死嗎？陳校長，求求你，對不起，求你，對不起……”

語無倫次，兩句話顛來倒去地從兩片幹裂的嘴唇裏迸出來。

陳澍掙了一下腿，可他抱得太緊，竟沒掙開。兩個書記覆又上來拉拉扯扯。

雷父嘴裏不停地說著“對不起”、“求求你幫忙”，狗皮膏藥似的任憑怎麽拖拉也不肯撒手。其他領導有的對這突變不知所措，有幾個離得近，亦混上來幫忙，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雷先生，冷靜一下，現在不是需要你道歉的時候。”陳澍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維持著溫和的語氣，嘴角卻和掰著雷父的手一同用上了力，額前的青筋時隱時現，“至於幫忙，我不都說得很清楚了嗎？我作為校方代表，只負責收到您最後匯來的完整款項。”

手腳一齊用力，加上另兩個人猛地拉扯，終於把雷父從他腿上撕掉。

陳澍咬牙拍了拍揉皺的西褲，又理了理衣領：“我接下來還有事，會議的精神已經跟您傳達完畢，恕不奉陪了。”

“陳校長！”雷父還沒起身，就被左右重重按住，涕泗橫流地在原地拉長了聲音，“陳校長——”

陳澍帶著眾人魚貫而出，只留給癱倒在地的他一個遠去的背影。在走出會議室之後，還狠狠撣了一下衣袖，像是要撣去什麽臟東西。

“雷先生。”一只手搭上那個襤褸的肩頭，雷父悚然回頭，只見一張青白的大臉——

不。他再定睛一看，是一張上了年紀的人臉，紅潤而垂著贅肉，對他咧著嘴笑著說：

“我可以幫您。”

黎珂跨出電梯，右邊的另一臺同時跳過最後一個數字，即將到達。

匆匆趕向前方的她微微側過臉來，與那側即將跨入電梯的男人的視線，隔著兩塊眼鏡片輕輕巧巧地一撞。

叮。

電光石火。

如宿命一般。

一位書記搶先走進電梯，為眾人按住開門鍵。就在這交錯的一瞬間，那個身影在眾人面前一晃而過，並沒有人在意。

此刻的黎珂對這短暫的相遇一無所覺，只管奔赴眼前那個戰場。

虎虎沖到會議室門口，她聽見未關牢的門內鄒院長半是誘哄半是威逼的蒼老聲線：“……你家裏的困難我都明白，正好我兒子和侄子合夥創立了個企業，規模不怎麽大，好歹有些閑錢，能幫一點就是一點。唉，都不容易啊……”

她悄悄推開一道門縫，見雷父面前正擺著一份欠條樣的東西，一手緊緊握著鄒院長的手，流下兩道渾濁的淚水：“鄒院長，謝謝您……我們家那個不成器的雷浩，給您添麻煩了……”

“哪裏哪裏？”鄒院長哄孩子那樣拍哄著他嶙峋的脊背，肥胖的身體幾乎擋住黎珂的視線，“快簽吧。”

雷父的手抖到拿不住筆，他便幫著拿穩，“快簽吧，借三百萬，簽吧。”

後悔、內疚、恐懼、驚疑……這位父親心底，情緒的五味瓶碎得徹徹底底，痛在淚與血的江海裏沈浮著翻滾。

那個被全家人引以為傲的兒子何時變得沈默寡言，又何時開始滿口迎合，沒話找話，控制不了一般地暴飲暴食，身材一日膨脹過一日，直至面目全非？

大三升大四那個暑假，他甚至認不出自己的兒子。

“什麽抑郁癥？矯情！不要為你的懶惰找借口！”

“再這麽自甘墮落就不要回家來！省得人家說讓你上大學是浪費我跟你媽的錢！”

他撕掉了雷浩的抑郁癥診斷書，重重甩了他一巴掌：“你的同學早都賺錢貼補家用了，你呢？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血吸蟲！”

其實是擔憂的，只是習慣了用暴躁掩蓋住那份擔憂。這麽多年，不是一直這樣過來的嗎？每一次雷浩考了好成績帶著試卷回家誇耀，他明明心裏跟著高興，卻也只會板起臉來罵：“考了這幾個分尾巴就翹上天了！這一次能考好不過是你運氣好，有本事就永遠不要退步！”

就算如此，雷浩不也好好考上了大學，還是大城市的985嗎？

這樣的雷浩，怎麽就……

三百萬。

簽吧。

快簽吧。

簽吧。

“不光是我，其實這也是上面的一片心意，只是當著大家的面不好對你說而已。”鄒院長湊近雷父的耳朵低語，“快簽吧。”

雷父認輸那樣閉上了眼睛。

手背上那個力道不容置疑，帶著他手裏的筆，投降似的畫上紙面——

“住手！不能簽！”

黎珂全力一腳把會議室兩扇沈重的大門踹得響徹天地，雷父堪堪渙散的神智被這巨響強行扯回身體裏，那只手癲瘋般猛地一抖，鄒院長正重重按著他的手簽上紙面，兩股力量碰撞在一起，唰！

筆尖刺破了欠條，向下撕出一道長長的裂痕。

緊跟在黎珂身後的齊裕扶住在墻上反彈了一下的門框，也被裏面的陣勢嚇了一跳。

鄒院長慈祥的臉扭曲了一下，嘴裏說著：“沒關系。”摁住雷父的手用最快的速度寫下名字，黎珂一個箭步沖上去扯起欠條的一角，鄒院長迅速往回一拉，清脆的嘶啦一聲，徹底裂為兩半。

雷父瞪著紅腫的眼睛，一時沒能看懂這場劇變。眼見那張欠條被毀，雙腿頓時失了支持身體的力氣，撲通一聲跌坐在地。

黎珂蹲在他身邊，拉住他的手說：“雷叔叔，我是雷浩的朋友黎珂，那三百萬不是雷浩挪用的，我手上有證據，足以證明一切都另有他人所為！”

“至於是誰，我想……院長心裏應該很清楚吧？”

她說著，擡眸意有所指看了鄒院長一眼。

剛才踢門的時候，黎珂根本顧不上控制力道，右腳上傳來的劇烈疼痛讓她忍不住呲了下嘴。

這個表情落在鄒院長眼裏就成了徹底的叫板。

他老臉上的褶皺抖了抖，見黎珂扶著雷父攀著桌面站了起來，伸手也來幫忙：“黎珂，你在說什麽呀？話可不能亂說，無憑無據是要負責任的。”

啪！

黎珂毫不客氣甩開他的手，撕破了他偽善的假面：“鄒院長，難道你不解釋解釋那三百萬到底去了哪裏嗎？受害者可是就站在你面前啊！”

鄒院長下頜旁耷拉下來的贅肉已經無法自如控制了，被黎珂打開後就懸在半空中的手因過於用力而發著抖，慢慢垂落下來。

黎珂毫無懼色，昂著頭迎上他狠毒的目光。

她的手機藏在背後的褲兜裏，錄音機早已開啟。

只要這個老東西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說出一個對他自身不利的字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呢？黎珂同學？”鄒院長圓瞪著雙眼，詭異地笑了起來，“我怎麽可能和那筆錢扯上關系？不是被雷浩擅自挪用了嗎？證據？你有就拿出來啊！”

他咬牙切齒，額頭上的肥肉不住抖動，嘶吼道：“拿出來啊！證據！我是數學院院長，是你的師長，黎珂！誣蔑我的後果你想過沒有！”

黎珂緊抿著唇，有些懊惱地皺起眉頭。

現在的她哪來的證據？鄒飛骨子裏再發爛發臭，在揭穿之前也還是明面上的數院院長，她剛才的言行的確不符合學生身份。

她太沖動了。

短短幾秒猶豫間，優勢已盡失。鄒院長被她的表情取悅到，抖動著肥厚的肩膀笑起來：“黎珂，正好，我這裏也有一份資料要退給你呢。”

黎珂困惑了短短一瞬，表情一下子變了。

鄒院長平日裏絕不至於如此情緒化。但黎珂的挑釁無疑已經讓他有些失了控。此刻能在她面前占據上風，他難以抑制內心卑劣的得意，晃晃手裏的文件夾，翻開封面來，指著裏面的證明材料，嘴角禁不住流露出笑容：“貧困生？嗯？”

“好好檢查檢查你的材料，母親下崗待業，父親腦子有毛病？證明呢？證明在哪裏？已經催了你多少次，材料不全就不要過來申請什麽貧困生，現在誰想要這幾個錢都可以隨口胡編了嗎？！”

黎珂最大的痛點就是家人，她梗著脖子回敬道：“我申請的檔位要求的材料，我準備得齊齊全全，一份也不少。要是在院長您手裏不幸遺失了的話，不會是跟那三百萬一起……”

啪！

那份文件夾在地面上彈了一下，跳上雷父的腳背，把他嚇得手足無措。

齊裕用力摳住門框，才讓自己沒有叫出聲來。

黎珂歪著臉，血滴順著臉頰流下來，一滴，一滴。

鄒院長在盛怒之下把文件夾正對著她的臉擲了出來。

尖利的邊沿割破了黎珂的臉，被打到的部分很快發紅，腫了起來。

她看起來實在狼狽至極，右手小臂還纏著繃帶，透出藥水的棕色，臉上又添新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就這麽斜睨著眼前的男人，熊熊燒著兩團憤怒的火焰。

明明她只是張了張唇，還什麽也沒有說，鄒院長卻像失了控一樣惡狠狠地警告她：“黎珂！你給我閉嘴！！！”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每個人都要好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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