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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窮盡一生都不願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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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灼霜恍若未聞, 繼續低頭飲茶,甚至都不曾擡起眼簾看他一眼。

漳閬耐著性子又喚了一聲:“霜霜?”

陸灼霜這才擡起眼眸,輕描淡寫掃他一眼:“信為何在你手上?”

她尾音才落, 周遭氣溫直逼零點,漳閬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就已被陸灼霜扼住脖頸,摁在地上:“最好說實話,我討厭被騙。”

地板上鋪得是青石磚,紋理粗糙,冰冷堅硬抵著他後背, 他冷汗涔涔, 囁喏半晌都擠不出一個字。

陸灼霜的臉離得這般近,幾乎要與他鼻尖碰鼻尖。

陸灼霜這副模樣, 倒是讓漳閬想起了他們之間的初見。

那是在四百年前的一個雨夜, 彼時的她尚未成為名動九州的劍仙,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劍修。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雨幕中,手裏握著一柄卷了邊的重劍, 殘肢斷骸散落一地, 愈發襯得她孱弱可欺。

明明她才是等待被救的那個, 他只需一句話就能決定她的生與死。

她卻神色淡漠地吐出個“滾”字。

他與她相識近五百年, 救過她不下五次。

他是真不懂,自己怎就不如那個一肚子壞水的小雜種。

陸灼霜的手倏地松開了。

漳閬捂著喉嚨咳得滿臉通紅, 隔了許久,才說出自己一早就編好的臺詞。

“這封信是我半路攔截下來的, 他如今下落不明,許是回到了伏家。”

陸灼霜沒有表面上看得那麽好糊弄,多說多錯, 倒不如多給她一點遐想空間。

漳閬說完,又像從前那般黏了上去:“你就這般中意他?”

陸灼霜一把掰開他腦袋,從他手中抽走信封。

信封上有白光一閃而過,在靈力的絞纏下,化作靨粉,風一吹,飄得滿院都是。

她又坐回了石椅上,不甚在意地垂著眼睫,撥弄著杯中沈沈浮浮的茶葉。

“閑來無聊,就想找個男人玩玩感情罷了。”

漳閬也是萬萬沒想到陸灼霜會說出這種話,他原本要說:明明是他不知廉恥勾.引你。

說出嘴的話卻成了:“可他是你一手養大的徒弟。”

陸灼霜依舊不為所動。

“是呀,所以,我們結束了。”

漳閬一時間詞窮,都不知該說什麽,糾結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難道就不恨他?”

陸灼霜捧著茶碗輕啄一口,依舊是那副懶散樣:“寂滅劍本來就是他的,至於,你的後半句……”

她擡眸,定定望向漳閬:“你以為我會信這種鬼話?”

她還沒蠢到辨不清一個人感情的地步。

話已說到這地步,漳閬也懶得繼續裝下去,索性將話挑明了去與陸灼霜說。

“後半句話確實有假,可你真以為自己養了個什麽好東西不成?”

“一年前我為何會憑空消失在流螢谷?還不是你那小弟子做得好事?他果真是膽大包天,連我都敢殺。”

漳閬冷笑著與陸灼霜說完當夜之事。

陸灼霜默了一瞬,良久,才道:“他人現在在哪裏?”

別說憐惜之情,漳閬甚至在她臉上看不到一絲懊惱與悔恨,一時怒從中來,甕聲甕氣道:“我勸你還是別去看,倒不如當他死了的好,你也知道,我父皇那些手段……”

餘下的話尚未來得及說完,又被陸灼霜扼住脖頸,她這次使得力比上回更大。

一字一頓道:“是你主動說,還是我來搜魂?”

陸灼霜與漳閬趕到那條街,已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

街上空空如也,只餘一攤血跡。

漳閬忍不住放聲大笑:“這可怪不得我,都是他的命啊!”

陸灼霜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漳閬愈發口不擇言:“你是不知道呀,他那副樣子就像條死狗一樣!”

陸灼霜冷眼看著他:“你就不擔心你的命?”

漳閬笑得愈發張狂肆意:“我竟不知淩霜仙子會為了一個小雜種殺妖族皇子。”

陸灼霜聽到“小雜種”這三個字頓時瞇了瞇眼,又一次扼住他脖頸。

“我欠你好幾條命,是不會輕易動你,可這並不代表,我做不了別的事。”

狂風呼嘯,周遭景物在飛快向後退。

旭日沈入海底,今夜無星也無月。

九霄之上忽傳來“轟”地一聲巨響,一道淡紫色閃電張牙舞爪撕裂黑夜,照亮陸灼霜的臉。

“伏鋮在哪裏?”

她聲音很淡,卻猶如裹挾著萬鈞之勢隆隆撞在每個人的鼓膜之上。

妖皇不敢輕舉妄動,一是怕她會傷到漳閬,二是的確打不過,卻也壓制不住自己心中那股子怨氣。

“你那好弟子不由分說殺我兒,我還沒抓著他上太阿門去鬧,你反倒將我兒子給綁了!這是何理?”

陸灼霜漫不經心瞥他一眼。

“你算個什麽東西?他是我徒弟,是生是死,都該我說了算。”

“我再問一遍,伏鋮在哪裏!”

劍氣掃來,於頃刻之間毀掉半座妖宮,停在屋頂的鴉雀紛紛振翅飛遠。

與此同時,兩千裏開外的須彌峰上扇翅飛來一群鳥,卻是一群嗜血的禿鷲。

殘損的宮宇中,一雙戴著金屬手套的手正在將不省人事的伏鋮往藥浴桶中拖。

層層疊疊纏繞在一起的藤墻後傳來兩把低啞的嗓音。

“都這麽久了,他怎還沒醒。”

“再等等。”



陸灼霜從未想過,她與伏鋮這一別便是百年之久。

這百年來發生了很多事,先是妖族與人族交惡,斷絕往來,再是邪修的崛起,原本斷了火種的邪修又在九州大地上四處蔓延擴張。

陸灼霜不得不重新出山。

她便是在這時候與伏鋮再度相遇。

那日,霧氣很濃。

有什麽東西正在穿透濃霧,每走一步,大地都在震動。

“轟隆隆——”

“轟隆隆——”

猶如雷鳴一般。

陸灼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藏匿在濃霧中的巨大輪廓。

首先穿透濃霧的,是它那對足有一人長的腭牙,再往後,又探出一顆直徑足有三米高的碩大頭顱,那高聳如城樓般的獸首上立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紅衣男子。

陸灼霜隔著百米之遙,與他遙遙相望。

他比十九那年瘦了很多,下頜線變得愈發鋒利,裹在身上的衣服也從火一般的鮮紅變作血一般的暗紅色。

明明他離開的那年是二十歲,陸灼霜腦海中的記憶卻始終停留在他十九歲那年。

他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就這般站在濃霧裏,陸灼霜便覺自己無處可逃。

她目光怔怔地盯著伏鋮看了好幾瞬,想要喚出熄染劍,卻什麽都沒有。

未知的恐懼與不安潮水般湧來。

霧氣仍在變濃,濃到將那魘獸一同吞噬在翻滾的白色水汽中,整個世界只餘一個伏鋮。

漸漸地,她連自己的身體都已控制不住,伏鋮卻在步步逼近,冰涼的手攥住她下頜。

“師父好狠的心,竟一點也不想我。”

陸灼霜猛然驚醒。

風呼呼地刮,穿過半敞著的窗,吹拂在她面頰上。

她擡手擦拭掉滲出額角的汗。

原來只是一場夢。

距伏鋮離開的確已過百年,可修仙界依舊是那個修仙界。

百年前,她將妖皇與漳閬父子倆一同給揍了頓,非但沒讓人、妖兩族交惡,反倒讓他們愈發服服帖帖。

此後,她找了伏鋮整整五十年,一直杳無音訊,寂滅劍也不曾回劍冢。

陸灼霜知道,他定然還活著。可她為何會突然做這種夢?

屋外傳來陣陣嘈雜,硬生生打斷陸灼霜繁雜的思緒。

她赤足踩在鋪了厚厚一層毛毯的地板上,推開窗,窗外的世界亂糟糟,一片雞飛狗跳。

小茸與鶴潘安又不知因何事吵了起來,在院中打得難舍難分。

陸灼霜隨手抄起兩顆瓜子仁扔下去,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一鶴一茸頭上各頂一個大包,委屈巴巴地望著陸灼霜。

陸灼霜絲毫不為所動,站在窗前伸了個懶腰,喃喃自語道:“有意義的一天又開始了。”

她反手給自己挽了個最簡單的單髻,簡單洗漱一番,便往無妄峰趕。

無妄峰演武場上,一群小屁孩正在練劍。

本還有幾人懶懶散散在摸魚,見陸灼霜一來,紛紛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所有人都知道淩霜仙尊先前養的那個徒弟跑了,練劍時好好表現,說不定能入她法眼。

伏鋮走後,也有不少人提過,讓陸灼霜再收個徒弟,陸灼霜果斷拒絕之。

收徒這種事,還真就不適合她這人。

近些年來,她實在閑得慌,索性跑來無妄峰指導這群小蘿蔔頭練劍。

掌門喜聞樂見,新來的弟子們也都笑開了花。

一個上午過去,又到了該用午膳的時間。

陸灼再蹭個飯,就該回破虛峰午睡了。

她今日蹭得是白燼這兒的飯。

葉田田聽聞她要來用午膳,早早就備好了一桌飯菜。

還十分偏心地將所有好菜都往她面前堆。

白燼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切,冷臉指著那道都快懟進陸灼霜飯碗裏的紅燒排骨。

“這道菜為師也愛吃。”

葉田田一臉為難:“可這些菜師父你天天都能吃到,小師叔難得來吃一次飯。”

白燼閉嘴了,還趁葉田田不註意,狠狠剜了陸灼霜一眼。

陸灼霜憋著笑,故意當著他的面大吃大爵,還不忘誇上一句:“田田好貼心。”

得到小師叔的誇獎,葉田田欣喜之下,挽著袖子又鉆進了廚屋。

白燼放下筷子,一言不發地瞪著陸灼霜。

陸灼霜終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白燼自知論厚臉皮他是怎麽都比不贏小師妹,索性放棄,他突然又壓低嗓音道:“今天是上元節。”

陸灼霜往嘴裏塞了一筷子牛肉:“上元節怎麽了?和我有什麽關系?”

白燼道:“我想和田田在一起。”

陸灼霜又夾起一筷子豆腐,頭也不擡地道:“你若能扛下所有壓力,給她一個正式名分,就去唄,若不能,還不如藏在心裏,就這麽過一輩子。”

白燼彎了彎嘴角:“我還以為你會反對。”

換作從前,陸灼霜的確會反對,可她如今早已想通,不由笑道:“有什麽好反對的,喜歡就在一起。”

白燼盯著她看了好幾瞬,最後還是將話題轉移到伏鋮身上:“鋮兒他……”

陸灼霜終於擡起了頭:“大概還活著,可他應該不願意見我。”

白燼今日的話格外多,陸灼霜吃個飯都不安生。

他又道:“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這話問得陸灼霜莫名其妙,能有什麽打算,繼續過自己的日子唄。

她是五百歲,不是十五歲,有些東西有便有,沒有便沒有,她一貫想得通。

陸灼霜是心大想得通,奈何有人窮盡一生都不願放手。

午睡時,陸灼霜又夢見了伏鋮,他依舊穿著那身暗紅色的衣,眼中盛著野獸般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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