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骨科醫院離湘樟氣象研究所不過十公裏，驅車半小時後，姜末末和單業到了醫院。

李客情況特殊，他是第一個在異界受傷的人員，為了預防可能發生的意外，病房與普通人隔了開來。

姜末末進房間時，王湖與董丙都在，比起她出入要和裴枝申請，他們的行動自由得多。

面向門口的董丙第一個發現他們，招手呼喊道：“你們來得正好，李客剛醒，他就是嫌棄我們這群大老爺們圍著他，在這兒裝睡吶。”

姜末末忍不住抿唇一笑。

當時在星際世界她就覺得董丙性格活潑，現在一看果然，本來她冒然探病還有點尷尬，被這麽一打趣，好像突然熟稔起來。

她和單業走進去，李客正倚靠著枕頭，朝他們點了點頭，看起來心情不錯。

姜末末心下一松，這表現說明對方的傷勢應該沒問題，要知道，之前聽王湖他們說得嚇人，加上幾個小時的昏迷，她的心一直懸著在。

比起在另一個世界的尖銳沖動，躺在病床李客簡直換了一個人，因為失血過多臉色蒼白，反而顯得更加年輕單薄。

他輕咳了兩聲，說道：“謝謝你們找過來。”

不等姜末末客氣，他又轉向單業：“對不起，當時我是腦子不清楚，要不是你，董丙這次也被我連累了。”

董丙連忙在旁邊打岔：“說什麽，我自己願意跟上去的，要是真扛不住，我肯定丟下你把那些東西打包回來。”

兩人笑鬧了兩句，看得出同生共死建立的感情確實不一般。

姜末末見李客情況不錯，便準備告辭，畢竟她和他們都沒多少交情，一直留在這兒也尷尬。

站起身，沒怎麽說話的王湖突然開口：“小末沒來過這家醫院，我陪她出去轉轉，你們聊吧。”

醫院有什麽好轉？姜末末一臉懵逼。

不過她看單業和李客都沒有反對，想到是不是他們有話要聊自己在場不方便，從善如流跟著王湖離開。

無論什麽時候，醫院總是人山人海，姜末末走在充滿消毒水味的大廳中，耳邊盡是吵吵嚷嚷，夾雜著病者的哀嘆。

這時候，她腦海中突然浮現那個綠油油的機器人，如果能解析它的技術，應該能減少一部分醫院的壓力，也能為更多人減輕傷病的痛苦吧。

之前她對研究院的實驗其實抱著一種旁觀的態度，哪怕主體是她自己，但在最初，姜末末其實是沒有動力的。

也許在她的設想中，來到一個新世界，收集一下身邊的物體，然後看著其他人研究，這就是她能做的所有事情。

但經歷了這次的穿越，見到了新的可能，哪怕這條路會比之前的選擇危險無數倍，她竟然都有些躍躍欲試起來。

莫非我骨子裏有冒險基因，姜末末心想，根據故事和作者的關聯性，她確實應該向往那種驚濤駭浪的生活，但我又不是腦殘，現實和幻想我還是分得清的啊！

就在姜末末懷疑自己迎來了遲到的中二期時，王湖帶著她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她回神左右一看，這不像是帶她轉悠，反而是有話跟她說樣子啊！

王湖靠著窗戶，把玩著一根煙，仿佛躊躇不決。

姜末末也不催促，直到一只飛鳥路過，振翅聲音驚醒了對方。

他猛然看向姜末末，手指掐斷了那根未點燃的煙，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好像有些愧疚？還有些心虛？

姜末末懷疑自己看錯了，王湖又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怎麽會對她愧疚呢？

相反，明明是他們一直在保護著自己啊！

頂著姜末末疑惑的目光，王湖終於開口道：“李客要退役了。”

接著他不等姜末末追問就說：“他受的傷很嚴重，就算及時止血撿回了一條命，今後身體素質也會大幅度下降，無法進行劇烈運動，只能選擇退役。”

說著幾句話時，王湖的語氣十分平靜，姜末末卻傻眼了。

她想也不想道：“我看他心情不錯，他還不知道這件事嗎？就沒有其他辦法？”

雖然退役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不是因為年紀到了，而是因傷退役，多少都會不甘心吧，更別說還有不能劇烈運動的後遺癥，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更是一個沈重的打擊。

姜末末回想李客的表現，覺得他還不知道這件事，王湖把自己喊出來就是特意告訴她一聲怕她說漏嘴嗎？

然而，她還是猜錯了原因。

把斷掉的卷煙投入垃圾桶，王湖沈聲道：“他知道。”

“？？”什麽意思？

姜末末一楞，呆傻看著他。

王湖粗粗吐了口氣，看了看腳尖，又直視姜末末：“他知道自己身體狀況，不過能換回那些東西，他覺得值得，所以沒什麽不平的。”

姜末末眼睛一眨，話堵到了嗓子眼兒。

不過此刻的王湖沒心思關註她，直接給他講述了一段沈重的過往。

原來，李客曾經有個十分要好的隊友，一次執行任務時，那名隊友犧牲在了邊境，他親眼看著對方倒在了界碑前，甚至屍體都沒能收回。

那時候國家還不夠強大，邊境局勢緊張，為了穩定，犧牲的隊友甚至連事跡都不能顯露。

這件事對他的打擊非常大，他拼命鍛煉，被選拔進特殊隊伍，只有完成一個個危險的任務，為國家一點點掃清障礙，才能獲得心靈的安慰。

“說是隱秘，其實對我們這種人來說，要知道這件事不算困難。”

王湖又抽出一根煙嗅了兩下，他說道：“所以他當時執意要出去我能理解。總要有人第一個趟雷，不是他也是別人。”

“星際世界，隨便弄點啥對我們國家來說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之前為了追上落後的那些年，無數先輩拼死拼活，現在也該輪到我們這一輩。”

“比起得到的那些東西，他個人的安危並不重要，哪怕他真丟了命，那些東西，卻能在這個世界，幫助更多的同胞、更多的戰友活著，活著看到更好的未來。”

“所以，就算他要退役，甚至留下終身的後遺癥，他也高興。”

“他失去了自己的戰友，但日後能有更多的人和戰友一直並肩作戰，直到年紀大了退役，還能有一起喝酒的朋友。”

“他求仁得仁，就算下去了，想必也會在自己戰友面前炫耀吧。”

“這樣的結果，他憑什麽不高興呢……”

……

回去的車上，姜末末坐在副駕駛，還在想著王湖給她說的那番話。

也許在那番話之前，李客在她心中不過是個有點沖動的無腦英雄，但和王湖談話後，她一下子覺得有點無法面對對方，比起貪生怕死的自己，真正勇於付出行動實踐理想的李客簡直閃亮得她自殘形愧。

莫非我真要來一把高齡中二？

姜末末一拍腦殼，頭有點痛。

讓頭腦發達四肢簡單她去玩現實版冒險闖關游戲，實在遭不住啊！

突然，她側臉看向身旁正在開車的單業，冷不丁問道：“你知道李客的身體情況吧。”

單業眉毛都沒動一下，微微點頭，嗯了一聲。

“你說。”姜末末舔了下唇，遲疑著問，“如果我們在後面找到更先進的治療儀器，李客還能不能回來？”

當然，李客也許那時候已經過上了平靜幸福的生活，但普通生活也要有個好身體，不然年紀輕輕就要養生多麽痛苦。

然而對這個問題，單業依舊一副冷淡的樣子，他說道：“那要看接下來的安排。”

姜末末看了半天，看不出他具體打算，洩氣地向後一靠，徹底放棄從他那兒套話。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再次浮現和王湖的交談。

【上面既然把單隊安排給你，證明很重視你的安全問題，別看我和李客敢嗆他，但任務能力上，他沒得說。】

王湖說起單業時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就算不在一支隊伍，單業也屬於那種鼎鼎有名的人物。

當然，名聲好壞參半，不然初見時李客也不會那麽不客氣。

【他之前一直是負責重要人物或者物品的護送撤退，比起我們，更需要理智權衡，甚至為了任務目標的安全，不得不犧牲隊友，所以在有些人口中聽起來就不太舒服。】

【但其實說是這麽說，真到了那個份上，就算要我們送死我們也得睜著眼睛上啊，他負責的東西通常關系著不知道多少人，怎麽能失手。】

【你也別覺得他只會讓別人上，他是目標的最後一道防線，能保持百分百的完成率，不知道擋過多少槍中過多少彈，活到現在，除了運氣好，其他方面都是滿格。】

【我說這些，是希望你以後能更信任他，你的安全是他的最高指令，要是你不能完全相信他，以後的任務配合很可能出現漏洞。】

【你放心，我以他百分百的成功率保證，不到他倒下，你絕對不會陷入危險中。】

想著王湖拿單業的成績給自己拍胸脯打包票，姜末末忍不住嘴角抽搐，她還頭一回遇到拿別人的名義擔保的。

不過不得不承認的是，他的一番話確實讓姜末末安心了許多。

哪怕在星際世界時，有那麽一刻，姜末末受到了來自單業的生命威脅，但她相信，除非一絲希望都沒有，不然他絕對會把生的希望留給自己。

這種有人願意為她付出生命的保護，雖然不涉及任何感情，但也能帶來觸動。

她半闔著眼眸，不住回想最後的那段話。

【所以，雖然我沒資格這麽要求，但我還是想拜托你，要是有機會的話，多帶回來一點東西吧。】

王湖狠狠皺著眉頭，帶著一絲對自己的厭棄。

【本來你和我們不同，你就是個普通人，不用承擔那麽多，所以單業當時才反對我慫恿你出去。】

【但你有了這個機遇，就不能完完全全做一個普通人了。你有能力、有資格給更多人帶來新的技術。】

【我明白這裏面的風險很大，以後組建的隊伍可能會以你的意志為主，所以我才在這裏提前說這些。】

【你放心，無論怎樣，選出的人都會擋在你面前，真要太危險，單業也會阻止。】

【所以我請求你，多探索一點兒地方，多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就算再有人受傷也無所謂，我敢保證，每個人在李客的位置上時，都願意用那身傷換那批裝備。】

【也許慢慢來更穩妥、更安全，但有些人等不了了。很多人，國家早一日強大他們就早一日解脫。】

【我想那些人有機會看到我們崛起的那日，有機會睜著眼睛回到這片土地。】

【姜末末，我做不到，所以只能拜托你，原諒我的自私吧……】

自私啊……姜末末無聲嘆息，這樣的自私，反而像一面鏡子，照出自己的不堪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