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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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裏熱氣氤氳, 水霧彌漫。

輪椅就放在洗浴區外,謝行之坐在上面看謝安珩彎著腰調試水溫,又往水裏加了幾滴醫生提過的沐浴精油, 說是能安眠放松。

一瞬間, 溫暖的香氛味蔓延開來。

看到謝安珩全部準備好, 站起身, 謝行之不等他開口便搶先道:“你出去吧, 剩下的我自己可以。”

“自己可以?”謝安珩仿佛真的有些疑惑一樣, “這間浴室沒安扶手, 哥哥會摔跤的,還是我扶著你吧。”

謝行之總算體會了一回什麽叫身不由己。

這次醫院又給他腿上加了一塊板,完完全全只剩一條腿能活動, 剛好如了謝安珩的願, 讓他連洗漱這種小事都不得不依靠對方。

當時車是從側面撞過來的, 謝行之被他放進浴缸, 傷處多集中在肩膀和一側胳膊,露在沐浴泡泡外面需要處理的傷口都不大,但卻也不少。

“我要是手重了,你就告訴我。”謝安珩用小棉簽輕輕柔柔把養護啫喱敷在他皮膚上,力道很輕。

要癢不癢的感覺。

不是很舒適, 但還勉強可以忍受。

謝行之就低垂眼睫看他手的動作,隨時準備在他偷偷往不該碰的地方挪時抓他一個現行。

偏生謝安珩就硬是裝得一副心無旁騖只想照顧他的模樣,謝行之盯了他半天,楞是沒出什麽差錯。

好不容易,謝安珩那小棉簽眼見著在沒有傷口的皮膚上流連忘返了半晌, 終於要往他鎖骨處深處魔爪——

謝行之癢得整個人一震, 驀地擡手抓住他胳膊, 帶起一簾水花,全部飛到了謝安珩衣服上。

“弄疼哥哥了?”謝安珩突然被他握住,也嚇了一跳。

謝行之:“你好好塗藥,往我鎖骨上戳什麽?”

“你鎖骨上有傷口。”謝安珩一臉無辜,取了小鏡子給他看,“在這裏。”

謝行之一看,還真是。

在他視角盲區,一個不足綠豆粒大小的劃痕。

那可真是個好大的傷口。

要不是謝安珩發現了,再過一會恐怕它都要自己愈合了。

“……”謝行之忍無可忍,“棉簽和藥給我,我自己塗,你出去。”

謝安珩沒答應。

他望著他,許久道:“哥哥原先也是這樣給我清理傷口的。”

謝行之嘴唇微動。

“在福新招待所,我被謝偉茂打傷,你把我從垃圾場裏撿回來。”謝安珩勾了勾他的小指,“我渾身都是傷和汙穢,你一點都沒嫌棄,也是這樣幫我慢慢擦拭身體,處理傷處。”

“我那時覺得……全天下不會有第二個這樣對我好的人,往後一定要盡我所能報答。”

謝安珩烏黑深邃的眼瞳凝望他:“今天我也依舊這樣認為。”

思及他昔日悲慘的處境,謝行之也難免心中酸澀。

他放松不少,但還是道:“你那時候年紀太小,和我現在不一樣。你不在的時候也是我自己上藥,沒有那麽嚴重。”

話裏的意思顯然還是拒絕,謝安珩抿抿唇:“……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謝行之:“什麽?”

“我太蠢,沒看穿夏景輝的騙局,不知道你的良苦用心。”謝安珩捏著毛巾的手攥緊了一些,淅淅瀝瀝的水珠滴進浴缸裏,“汙蔑你的謠言我已經全部澄清了,那些天對你做的事……真的很對不起,哥哥。”

自第二回 重逢,這已經是謝安珩不知道第多少次向他道歉。

謝行之躲避他根本是不因為這件事,兩人不在一個頻道,他一下子都不曉得該怎麽回答。

他不說話,謝安珩唇角落得更低。

謝行之見不得他這幅樣子,想了想,換了個話題:“那些謠言……夏景輝手裏究竟掌握了什麽,能把你折騰成這個樣子?”

不是他太過自戀,這輩子的謝安珩雖然在某些方面長歪了點,但底子沒變,更何況他出國前還對他進行了魔鬼式的培養教育,沒道理玩不過夏景輝。

他要是真的無能,也不可能在這麽短短幾天之內就讓整個滿北市的上層大洗牌。

謝行之真的好奇究竟是什麽能把他桎梏成這幅模樣。

謝安珩似乎沒料到他會這樣直接問出來,怔了怔。

“哥哥能不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謝行之認真道。

謝安珩深深看了他片刻:“哥哥當年第一次和我見面時,說是從國外回來,想要幫助我,是假的,對嗎?”

“……”謝行之一滯。

他知道這個問題無論如何最後肯定逃不過,必須向謝安珩解釋。

可不代表是現在。

謝行之還沒能想出另一種能自圓其說的故事。

但他現在長大了,也不像小時候那麽好糊弄,之前兩人第一次在郵輪裏見面,謝安珩就問過這個問題,他顯然是早已調查過,甚至摸清楚了謝行之原身的詳細資料。

謝行之瞬間一個頭兩個大。

見謝行之沈默,他也不急:“哥哥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和謝偉茂也沒有,你我同姓只是碰巧而已。”

“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麽?”謝行之想到他原身那個糟心的名字,生怕下一秒就從謝安珩口中聽見,忍不住打斷。

好在謝安珩的目的並不是他的姓名。

他用手指撥了撥水面,輕輕道:“你曾經服藥自殺過。”

謝行之擡眼。

“就在你第一次往我包裏塞藥的前一天,你在福新招待所開了一個房間,還買了一瓶安眠藥。”謝安珩也停下給他擦身的動作,跟他對視。

“這和我的問題有什麽關聯?”他又拿這樣幽幽怨怨的小眼神望著他,謝行之一見到這種眼神就心裏發毛。

果不其然,他的預感一點也沒錯。

謝安珩伸手從口袋摸出手機,翻找出一張照片:“這是當天跟你打電話的那個女生,還記得嗎?你們在電話裏大吵了一架,然後你就服藥自殺了。”

“什麽?”謝行之下意識問,又立刻反應過來,“我是說……這你也查到了?”

原身的家務事很好處理,這些年也沒有別的親朋找上門來認他,謝行之漸漸都快忘了這些。

他說完就想伸手去拿手機仔細看看清楚,但謝安珩往後一縮,躲開他的動作:“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沒什麽好看的。”

“這個人就是貪圖你的錢財,你家裏出事,她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找你要錢。”

謝安珩語氣肉眼可見的越來越酸。

“她來房間看到你倒在地上,根本沒有想到要救你,還拿手機拍你的照片,這種人,不值得哥哥再惦念她。”

謝行之精準捕捉到他話中的重要信息:“拍我的照片?”

謝安珩皺起眉頭:“對。”

“她知道你要在房間裏自殺,故意等到第二天才去找你。”他道,“她很謹慎,怕惹上麻煩,不僅有照片,還留了一條視頻,視頻裏你躺在地上……在她進房間之前就已經斷氣了。”

謝行之一怔。

他為了解自己這幅身體的情況,後續也調查過謝大寶的家境,自然知道對方從幼時開始就暗戀過一個女人。

但很顯然這個女人只把他當一個人肉提款機,對他沒有半點情意,直到大學,兩人連手都沒拉過。

而家人出事,謝大寶在臨終之際萬般絕望,最後一通電話正是打給了他的這名暗戀對象。

不過很可惜,暗戀對象不了解事情真相,只以為謝大寶還想繼續糾纏自己,在電話裏沒說什麽好話,這也更加促使謝大寶想不開。

但謝行之調查到這裏就結束了,也沒有往深處細想過,更不用說去接觸這個女人。

沒想到她還來招待所裏看過謝大寶,多半是得知謝大寶家人出事,怕他真的尋了短見。

那應該是在他醒來之前,兩人剛好錯過。

“哥哥想起來了?”謝安珩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那這些照片最後去了哪?”謝行之心中一緊,“被夏景輝買走了嗎?”

謝安珩反倒是不太在乎的樣子,還翹了翹嘴角:“對,她想榨幹你最後的價值,夏景輝調查你的時候碰上了她,這人便拿這條視頻和你的照片換了一筆錢。”

夏景輝一向最擅長利用別人的弱點。

而謝安珩的弱點……太好找了,就是他。

這樣的資料落入夏景輝手裏,必定會大作文章,以此挾持謝安珩。

這樣一來,為什麽剛好他一死,謝安珩便能毫無忌憚對付夏景輝就有了解釋。

謝行之看著謝安珩,久久無法言語。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他擡手捏了一把眉心,“我剛出國的那兩個月?”

浴缸裏的水已經不太熱了,謝安珩看了一眼謝行之泡得起了皺的手指尖,似乎不願再多說,轉而站起身:“這些早就過去了。”

“水涼了,我扶哥哥起來。”

說完取了旁邊的浴巾和浴袍,又俯下身想要將謝行之抱起來。

謝行之還有點怔忪,沒第一時間想起拒絕。

而謝安珩怕他著涼,也沒有跟剛才那樣毛手毛腳鬧騰他,動作麻利地把他整個人往吸水巾裏一裹,迅速抱離浴室。

臥室早在他去洗澡前就已經開足了暖氣,謝行之被他輕輕放在床前的軟沙發上。

“我原先發生的那些事很覆雜,現在還沒辦法告訴你。”謝行之解釋,“但有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他看著面前低眉順目給他擦拭水珠的人,道:“我從始至終,做任何事都只是想要保護你,絕對沒有故意欺騙你害你的心思,那些都是夏景輝有意挑撥,想讓你我誤會。”

這樣的肺腑之言,竟然響應平平。

謝安珩“嗯”一聲,低低道:“我知道,哥哥是世上唯一真心待我愛我的人。”

他擡頭對謝行之一笑:“哥哥做事向來正確,不能告訴我就是有你的原因,我不會問,也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傷害你,你不用擔心。”

謝行之一時間陷入長久沈默。

他以為謝安珩會想知道真相,但顯然他又猜錯了,這根本不是他在乎的地方。

謝安珩在乎的是什麽?

一個小心翼翼喜歡他的人,在乎的還能是什麽……

不行。

雖然不知道這份喜歡源於哪裏,但這樣下去只會讓謝安珩越陷越深。

拖得越久,說開的時候傷害就越大,這樣對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好處,也不是謝行之樂意看到的結果。

等到謝安珩一路擦拭到他的腳踝,準備繼續往下用毛巾包住他足尖的時候,謝行之倏地渾身一震,回神了。

“我自己來,你放下。”剛剛那個瞬間,夢境中某個荒唐無比讓人腦仁發麻的畫面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我都已經快擦完了,這點小事,我來吧,哥哥坐著就好。”謝安珩被他按住手,擡頭朝他眨眨眼睛。

這張臉和這種仰慕眷戀的神情更讓謝行之加大按住他手腕的力道:“你往後不要再喊我哥哥。”

“什麽?”謝安珩錯楞,臉上立即浮現慌亂。

他忽然跪上沙發,揪住他的衣擺:“是不是我說錯什麽話了?我剛剛又惹你生氣了?”

謝行之:“……”

謝安珩:“我不是有意說那個女人不好,我只是……我怕她再傷害哥哥。”

“跟她沒關系。”整個人被堵在謝安珩和狹小的沙發靠背之間,謝行之額角繃了一下。

“那我哪裏沒做好,哥哥告訴我,我……”謝安珩見他神色不對,不敢再開腔。

這幅手足無措的小媳婦樣……謝行之真怕他現在揭穿,謝安珩會給他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

他一時間竟然有點懷念前幾天那個蠻橫不講理的謝安珩,至少他能狠下心來拒絕。

“我本來就不是你哥哥,你自己也知道,為什麽非得喊我哥哥?”

謝行之只能這樣說。

謝安珩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麽,但目光閃爍,又耷拉著眼皮不回答。

“因為……”面前的人靜默良久,終於道,“這是我和你之間……唯一的聯系了。”

謝行之:“唯一的聯系?”

“……”

謝安珩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蜷了蜷。

謝行之聽懂了。

即便他知道他這個哥哥是假的,這也是他們之前唯一的紐帶。

對謝安珩來說,是真是假不重要,他就是想要一個親密的關系,證明他和謝行之這個人之間的聯系是真的。

而只要他繼續喊他哥哥,他們之間的聯系就不會斷。

“人之間的關系除了兄弟,還有很多種。”

謝行之忽然又有些心軟,想好拒絕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變成:“你也有很多朋友,不是麽?不僅僅是有家人。”

“朋友?”謝安珩忽地擡眼,“我不想做你的朋友。”

謝行之一頓:“什麽?”

察覺自己語氣不好,謝安珩緩了緩:“岑向陽是你的朋友,我不是,我跟你關系更好。”

他認認真真道:“我和他不一樣。”

謝行之把他這兩句話在腦子裏仔細品了幾遍,才算是品出點不對。

不是家人,又要比朋友親密,還非得特殊化,那還能是什麽?

這是當他不知道,準備先潛移默化做個鋪墊了。

謝行之剛剛那點小心疼立馬消散,完全懶得繼續和他摳字眼:“照你這樣說,那岑向陽不是也和你一樣喊我哥?”

謝安珩沒想到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反覆張嘴:“我……”

“不管怎樣,你以後都不準再叫我哥哥。”謝行之一挑唇角,心道跟他玩這一套,你還嫩了點,“你以後直接喊我名字。”

“喊你名字……”謝安珩喃喃,“謝行之。”

語氣輕柔繾綣,差點沒給他喊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謝行之剛要阻攔,謝安珩又放了個大招。

“可是這樣好像不太禮貌。”他跟銜著什麽珍寶似的將這三個字在唇間反覆品味,又道“行之,行之……我以後喊哥……喊你行之,可以嗎?”

“……”謝行之已經徹底麻木了,面無表情擺擺手,“隨你,你愛喊什麽喊什麽。”

眼見著謝安珩的心情因為他一句話大起大落,轉瞬便變臉,又高高興興把他抱到床鋪上,嘴裏嘀咕著要去給他沖杯熱牛奶。

謝行之在被子裏穿好短褲,看他背影消失在臥室門口,心情就跟他的表情一樣,無比覆雜。

算了。

如今謝安珩身上還帶著這麽嚴重的傷,心理問題也沒恢覆,不適合跟他聊這些話題,萬一又傷到他那顆小玻璃心,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躲著做什麽傷害自己的舉動……

謝行之靠在軟枕上,長長籲出一口氣。

拒絕肯定是得拒絕的,先等這陣子風波過去吧,找個合適的機會跟他仔細講清楚。

現在先從拒絕那些過於親密的舉動開始,一點點把他的態度告訴謝安珩。

謝行之想到剛剛謝安珩那副在他面前玩心眼又吃癟的小模樣,忍俊不禁。

不就是鋪墊麽,他也會。

翌日早晨。

謝行之難得睡了個好覺,起得很早。

他這邊剛有了一點動靜,臥室門就開了。

謝安珩端了一碗肉末粥,食物的芬芳撲鼻,謝行之那幾年吃慣了他的手藝,聞見味道就下意識口舌生津,食指大動。

“我帶你去洗漱。”謝安珩也知道他喜歡吃這些,很高興地彎彎眼睛,把碗筷放在小桌上,推來輪椅。

謝行之也不急這幾分鐘,他沒等謝安珩過來,率先自己撐在床上挪進了輪椅裏坐好,擡頭問:“你今天有什麽打算?去公司嗎?”

他連正裝都穿好了,想必是早起給他做完早餐就打算出門的。

“我在家裏留了傭人,中午之前會回來陪你一起吃飯。”謝安珩道,“公司只是處理一點小事,不會太忙。”

謝行之聽出他言外之意就是不想讓他管,眉梢一挑:“怎麽?還打算玩在夏家老宅那一套?”

“怎麽會?”謝安珩一臉被冤枉,“我把我的筆記本留在這裏,你隨便使用,密碼你知道的。”

“我不需要筆記本,你現在的處境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只需要你老老實實把這個講給我聽。”昨天玩鬧歸玩鬧,危險還沒過去,謝行之不會拎不清輕重。

而他在半島酒店已經亮過一次相,現在各家之間消息靈通,對手肯定很快就會知道他沒死,一味躲避沒有任何作用,主動出擊才最保險。

但謝安珩顯然不這樣想,涉及到這方面,他倒是完全沒了剛才百依百順的模樣:“公司的事我自己可以處理,你把傷養好,再提其他的事吧。”

說著就一轉他的輪椅,推進盥洗室:“你先洗漱,有什麽要求隨時對傭人提就好,我中午再回來陪你。”

謝行之懶得跟他在這打太極:“但我如果想出門呢?”

“當然是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謝安珩語氣溫和,“外面陽光很好,是該多出去轉一轉,我在院子裏也種了些花草,隨時都能喊有人推你出去。”

分明是在故意裝作沒聽懂,但他態度又好得不行,謝行之也發不出什麽火來,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

“行。”謝行之知道他這塊心病一時半會兒也沒那麽好開解,“你去忙吧。”

他沒有生氣,謝安珩明顯松了一口氣,走前又仔仔細細地吩咐了一遍那些留下來照顧他的傭人和保鏢,這才出門。

謝安珩不跟他講,謝行之就只能自己去問別人。

他從浴室出來,吹了吹那碗粥,還有點燙嘴,便拿出那部裝了他原先電話卡的手機,直接撥通了趙鴻鈞的電話。

“餵?行之老弟?”對方的聲音明顯特別激動。

時隔一年,再次聽見老朋友的聲音,謝行之也心情舒暢:“趙叔,是我。”

“我沒事,我在養傷,家裏的小孩不好說話,什麽都不肯告訴我,你有沒有空來我這小樓裏聚一聚?我們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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