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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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手一抖, 手機落在被子上,但謝安珩的聲音依舊源源不斷從裏面傳出來——

“哥哥。”

“哥哥有想我嗎?是不是已經把我忘了……”

謝行之緩了緩,又把手機撿回來, 剛才點的那條語音留言已經播完, 房間恢覆安靜。

他心道自己怎麽也和那些小年輕人一樣敏感,草木皆兵。

許思思說的那番話是真是假尚未有定論,但岑向陽接他回來路上講的那些,很顯然只是為了防止他再次跟謝安珩走。

這輩子岑向陽跟謝安珩兩個人向來不對盤,他是知道的, 而他留在夏家那幾天,謝安珩和他雖然有過爭執,卻遠遠談不上對他做什麽。

至於那張報紙杜撰的內容則更是無稽之談。

謝行之搖搖頭,把語音信箱撥回第一條, 打算順著往下聽聽謝安珩這一年都給他發了些什麽。

他這樣一看, 才發現語音信箱的時間停留在他離開後的第二個月。

短短兩個月時間, 除去一些廣告消息,謝安珩給他發了兩百多條語音。

剛開始頻率最頻繁, 時間幾乎全部集中在夜裏淩晨, 越往後走便漸漸不怎麽發了, 到兩個月後,這個習慣似乎徹底消失。

他一條條點開,最初似乎只是向他傾訴思念。

“哥哥,為什麽給你打電話永遠關機?我真的好想你……你給我回個消息吧, 好嗎?”

因為他換了電話卡。謝行之在心裏輕輕道。

剛出國那陣子, 他承認自己是帶著賭氣的成分走的。因為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把謝安珩教成那個樣子。

他對他報以最大的期望, 從來都嚴格要求, 又給他上輩子自己根本無從奢求的教育環境和生活環境, 養出來的謝安珩卻連他上輩子一半也不如。

謝行之把這一切歸咎於溺愛。

謝安珩依舊是那個聰明的謝安珩,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沒有改變,唯獨有了他這個變數,那問題也只可能出現在他身上。

所以謝行之便想,那他消失就好了,謝安珩會重新走上正軌,一切也都會恢覆原樣。

但是……

謝行之垂下眼睫,繼續往下點開後面的語音留言。

“哥哥。”

“三天了,你依舊沒有音訊。”

“滿北市降溫了,你那裏呢?我不在,有沒有人提醒你添衣服?”

“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

“如果你聽見了這些留言,給我回一條消息吧,一條就好。”

謝行之用力閉了閉眼。

但人都是有感情的。

更何況他和謝安珩朝夕相對五年。

他最初的確有心鍛煉謝安珩,不想讓他繼續像個奶娃娃一樣離不開他,原本打定主意前三個月都不跟他聯系,為了怕他自己心軟反悔,謝行之幹脆換了號碼。

但實際上,他撐到第二個月結束就忍不住給岑向陽打了電話,想向他打聽謝安珩的近況。

可他卻得知岑向陽無論如何也聯系不到謝安珩,原本的家裏沒人,公司學校哪裏都找不著。

那段日子,謝行之剛好在為手術做準備,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做治療,剩餘的幾個小時則是在睡眠中度過。

治療很難熬,他又擔心謝安珩出事,後續得知他考上了滿北大學,還拿了狀元,謝行之又放心了不少。

或許他這樣的決定是對的,他那時想。

語音留言一條接著一條,謝行之把第一個月的全部聽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發生了這麽多事,如今看來,他錯得離譜。

第二個月的第一條語音留言和上個月隔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前面幾乎每天五六條的頻率,讓這顯得很反常。

謝行之皺起眉頭。

“他想奪走你的公司,這些人全都在覬覦你留給我的東西……”

“他說是我的父親,我們有最親的血緣關系,他不可能害我……太可笑了,他以為我會被他的這點糖衣炮彈騙到嗎?”

可能是知道得不到回應,謝安珩慢慢從跟他對話變成了獨自傾訴。

“他給我東西的時候,那種眼神……和施舍沒什麽區別。可能在他眼裏,我只是個……呵。從來沒有人在乎的可憐蟲吧?”

“但他不知道……我見過真正對我好的人,我知道一個人真正愛我會是什麽樣子,看我會是什麽眼神。”

“但他或許沒見過,他才是那個可憐蟲。”

“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是真心對我好。”

“我不可能交給他,他說的話我也不相信。”

“為什麽……我以為那些是他編的……竟然是真的?”

“你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你根本不是從國外回來見我的,我也根本不是你弟弟。”

“他說你從一開始就認錯了人,現在只會後悔當初救了我。”

“我不想相信。”

“哥哥,我覺得有點堅持不下去了……”

“求求你回一次我的消息吧,求你了。”

“我好想你,哪怕是條短信都可以。”

“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發這條語音的時候謝安珩可能狀態很糟糕,背景非常嘈雜,但仍然能聽出他話裏隱約帶了哭腔。

即便知道這都是過去發生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謝行之的心還是緊了緊。

又隔了接近大半個月,斷斷續續還剩下十幾條留言。

這次謝安珩的語氣開始變得淡然,又或者說是冷漠。

和剛重逢那幾天他面對的那個謝安珩一模一樣。

“公司保住了。”

“商鋪也保住了,你所有的東西我都留住了,但你什麽時候回來?”

“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你身上有這麽多秘密……”

“你還會回來嗎?”

“你給我定的目標,不出一年我就能達到了。”

“無所謂了,不管你到底是誰。”

“他也出國了,是你讓他去的。”

“那為什麽我不可以?”

“算了。”

“一年,如果你還沒有回來,我就不等了。”

最後一條語音斷在這裏。

謝行之久久不能平靜。

不等了?要是他過了一年還沒回來,他會怎麽做?

謝行之不知道。

他心裏一團亂麻,躺在床上,耳邊反反覆覆全是謝安珩的聲音,帶著哭腔的懇求,最後變成毫無情緒起伏,淡漠的陳述。

他這一年的經歷遠比他想象中還要糟糕的多。

謝行之又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十來分鐘。

思及要盡快養精蓄銳好去處理目前一片混亂的爛攤子,他還是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把手機丟到一邊。

原以為他會睡不著,但最後終究身體敵不過幾天以來的疲憊,謝行之感覺沈沈往下墜落。

再一睜眼,面前的房間變成了剛回國時那個郵輪的客房。

視角很奇怪,他像是沒有形體飄在空中,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他,過了片刻,房門打開,謝安珩走了進來。

只是一個照面,謝行之便明白這是夢。

謝安珩和他靠得很近,兩人的腦袋幾乎要碰到一起。

謝行之看到謝安珩望向他的眼神很覆雜,像是有怨,但又狠不下心來,還帶著點小心翼翼。

“一年不見,我很想哥哥。”

“哥哥呢?有沒有想過我?”

但當時的他註意力全撲在岑向陽身上,對這些細節一無所察。

謝安珩那會看他的眼神真的是這樣子嗎?

畫面又一轉,沖天的火光和爆炸裹挾著破碎的玻璃撲面而來,耳畔是墜落的風聲在呼嘯。

“哥哥——!”

落進水中的前一秒,謝行之聽到謝安珩喊他的聲音,聲嘶力竭。

即使是在睡夢中,重溫自己和死神擦肩而過的場面也並不好過,謝行之皺緊眉頭。

但在他以為還要繼續感受一遍冰冷的江水時,畫面再次變換。

這回成了第一視角。

這個場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是他跟謝安珩一起住了幾年的小洋樓,而且還是他自己的臥室。

看上去像是晚上,窗簾緊閉。

謝行之還沒四下打量一會兒,突然聽見耳邊一道輕輕的聲音:“哥哥。”

他怔楞。

這個嗓音還帶著青春期的稚嫩。

謝行之低下頭,對上十八歲的謝安珩那雙幼鹿一樣烏黑的雙眸:“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不分開,對嗎?”

緊接著,他像記憶中一樣沒有回答,而是俯下身,在他額頭落上一個吻,淡淡地對他說:“早點睡吧。”

前兩個夢的內容不是那麽美好,最後一個倒還寧靜溫馨,從生死危機跳轉過來,謝行之心裏平靜了不少。

當年的後續就是他和謝安珩摟在一起睡覺。謝行之想。

難道他要在夢裏再睡一覺,做個夢中夢?

還沒等他這個念頭停留一秒,面前的謝安珩忽然揚起腦袋,摟上他的腰,將兩人的身體貼得更緊了一些。

下一刻,他的唇印了上來。

謝行之還沒反應過來。

謝安珩半闔著眼,長睫低垂,輕柔又不容拒絕地細細吻過他的唇,再是下巴,順著一路向下。

不等謝行之找回思緒,懷裏的青年已經將這個吻進行到了他的腳踝。

謝安珩自下而上擡眼望著他,滿目都是虔誠和迷戀。

“兩個月了,我好想你……”

“你不要我了麽?”

“謝行之。”

“!”謝行之倏地睜開眼睛,差點從床上彈起來,動作過大,牽扯到受傷的那條腿,一陣刺痛,又重重躺了回去。

謝行之緊緊盯著天花板,眼睛睜到最大,震驚地喘氣。

無論他在商場如何老練如何運籌帷幄,謝行之上輩子畢竟二十三歲就出意外英年早逝。

他不乏追求者,但他對另一半要求苛刻。

謝行之追尋的是可以身心全然跟上他步調的靈魂伴侶,在物欲橫流勾心鬥角的商場和豪門之間浸染的這些人,沒有一個能讓他有想要接近的**。

加之本人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他對情愛一事向來可有可無,也一直抱著遠觀的態度。

他這輩子又一心撲在謝安珩身上,兩世加起來也沒涉及過這方面,完全就是他的知識盲區,這個夢帶來的震撼不可謂不大。

過了好久,他才用力閉了閉眼,撐著胳膊坐起來,靠到軟枕上,按開床頭燈。

柔和的光亮讓謝行之的心緒平靜下來,停留在他腦海的夢中場景也迅速消散。

他擡手抹了一把臉。

夢和現實往往都是反的,一定是這幾天聽到的奇怪東西太多,讓他夢見這麽荒唐的事。

“咚咚。”

房門這時候忽然兩聲響。

房間外,岑向陽靠在門口:“行之哥,你醒了嗎?”

房間裏低低地“嗯”了一聲。

岑向陽繼續貼心地問:“我馬上開車去接私人醫生過來,可能要花半個小時,你想不想上廁所?趁我還沒走,我能扶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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