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第18章

那夜過去,季無念又像個沒事人似的。

而果真如九一預測的那樣,季無念找了個借口,說什麽“再不賞梅都要謝了”、“還該有首曲子應景”,又把月白送去了凈語峰學琴。要求倒也不高,只要她學一首“傲雪寒梅”,於是月白又成了凈語峰常客。如果將養傷的百草峰算進去,只差一個齊雲峰,月白就可說是遍地開花。

月白學東西快,這點她到後來也藏不住。就算她的一些所學與這世間並不相同,但畢竟所看甚多,舉一反三還是在行。刻意裝蠢她也懶得,便也只做出自己底子差的樣子,問過一段時間之後,也就自然而然得後來居上。

九一嘲笑她藏拙失敗,她說自己只不過是“勤能補拙”、“愛學好問”。

彈傲雪寒梅那天,季無念占了凈語峰梅花林裏最好的位置,還叫月白備了茶、備了點心,就是打算享受一番。

周邊自然是有人的,不少弟子也打算來看看這位聲名鵲起的新秀。月白給季無念布置好一切,凈語峰歐陽長老不請自來。季無念和歐陽關系一般,可歐陽長老也對葉二心存好奇,就來看看。

這麽興師動眾的,月白都習慣了,內心似乎早已放棄了低調的目標。

這首傲雪寒梅本該是箏簫和鳴,季無念要聽琴,月白便請凈語峰的講者給她改成了琴曲。琴曲悠揚,少了箏曲許多回轉,又無簫聲配合,意境猶在,卻其實有幾分單調。月白知道,只是也不願意自己去改,本也就沒練多久、想著這樣也夠了。

只是彈到一半,旁邊人群裏竟又響起簫聲,配著她的琴音,將那空子補了上。

琴音錚錚,如寒梅綻放;簫聲裊裊,如漫天落雪。

一曲畢了,一向挑剔的歐陽長老也覺得不錯,把那名弟子叫了上來。

“弟子洛長河,見過師尊、季仙長。”來人文質彬彬,面若冠玉,雖是一般弟子打扮,卻多出許多細節,頭戴蓮花冠,腰配盤雲佩。他手持一管翠玉簫,翠得發透,同色簫穗上配的玉環稍稍發白,卻有點綴之感。

“長河,”歐陽長老頗為欣慰,“剛剛的,不錯。”

這洛長河也是一名人。他是歐陽長老的小弟子。父族洛家世代從商,家底豐厚,母族是當世有名的音樂大家。他是歐陽長老下山游歷時帶回來的。聽說自己家兒子要去修仙,家裏都舍不得,可沒想到他執意要去。父母心疼孩兒,重金給他尋了靈玉,做了那一只“入海”。

寓意長河入海,自此便是更廣闊的天地了。

洛長河也很爭氣,去年築基、用了八年,快了常人不少。

“葉師妹琴音沈穩,長河一時入迷,沒忍住這技癢的手,”洛長河低頭,“望長老仙長原諒長河。”他又笑瞇瞇得對月白行禮,“也請葉師妹見諒。”

“哪裏的話,是葉二該多謝洛師兄。”

聽得懂的都知道是他在幫襯葉二,月白這點禮數還有。

說來洛長河是歐陽長老的徒弟,也就跟月白同輩;而且洛長河十一歲入門,此時也就比她大了三四歲,月白不怎麽叫的師兄對他倒是合適。

“兩人都很不錯,”歐陽長老本就以樂入道,剛剛那一段該是洛長河幫得更多,但葉二也是瑕不掩瑜,“葉二,你這琴藝便是你這幾日學的?”

“是。”

季無念起意突然,又要趕花期,月白沒練幾天,能大致彈出來就行。只是她本就會撫琴,手法熟了之後,那些無意識的停頓則更與她對樂曲的理解有關。歐陽長老便是從中聽出端倪,不急不慢、停頓有序,不像新手。

可偏偏這孩子指法上一看就有生疏,讓她一時摸不透。

“無念,你這徒弟,很不錯。”

季無念一直沒說話,靠著椅子,手裏捧了一杯茶,神色淡淡,“自然。”又看看天色,茶盞一放,“葉二,時候不早,我們回去吧。”

“是,師尊。”

東西鋪開還要收起來,月白剛想動,歐陽長老卻笑說,“怎麽不多坐坐?我看葉二指法上還有些生疏,一會兒我給她講講。”

洛長河也適時附和,“長河也想與師妹多多交流。”

季無念看向月白,眼角彎彎,“葉二你說呢?”

九一吹了個口哨,“修羅場,我喜歡。”

“多謝長老、師兄好意,”月白也只能先行禮,“只是葉二身體不好,最近師尊見我虛弱才讓我暫緩修行,如此每日還需麻煩師尊替葉二疏導靈氣,這回……還是先不多留了……”

“既然如此,那還是去吧。”

月白快速收好東西,背起琴就跟到了季無念身邊,與季無念一起走了。

回了青臨殿季無念也沒多說什麽,用完午餐之後她才又叫月白把琴拿出來,揪著月白的手,一點一點給她糾正指法。

其實也沒有什麽要糾正的,月白自己都知道。這手大小、感覺都與她以前撫琴有所不同,她剛剛彈的時候沒刻意糾正罷了。不知道是不是季無念覺得她沒懂,她讓月白讓開,自己坐在了琴前。

月白看著她的手,十指纖纖,指節靈動,抹、挑、勾、剔、打,吟、猱、罨、帶、牽,技法嫻熟。一首傲雪寒梅自她手下而出,便是月白剛剛彈的那曲。

琴曲是月白改來的,季無念應該是第一次聽,聽過這麽一次就記下了。

“你來彈。”

月白坐回位置,季無念又從懷裏掏出一支白玉簫來。

月白順著她,右手勾起了第一個音。

她這次刻意註重了指法,一些音比剛剛稍稍變了味道。季無念在剛剛洛長河起聲的地方切進,一模一樣得吹了一遍。

一曲畢,季無念說,“再來一遍。”

季無念這次的簫聲在彈到二段時應著第二個音響起,此處正是臘梅受著冷夜寒風之際,挺過這段風霜,寒梅便可綻放自己風采。簫聲先是嗚嗚然,如泣如訴,後又悠揚溫和起來,伴著冷冽的琴聲,像是要融化它似的。

月白彈完收了手,季無念還晃著白玉簫,金色的簫穗打著轉。

一遍簫聲是雪,一遍簫聲是陽。雖世人皆喜歡傲雪寒梅,但有溫日暖陽的時候,為何還要去選那冰冰涼的飄雪?

月白聽懂了,可季無念覺得葉二聽得懂?

“師尊技法嫻熟,葉二佩服。”

季無念擺著簫問她,“會吹麽?”

月白自然搖頭。

***

晚上季無念又一次把簫遞給月白,自己坐在地上調琴。

月白覺得自己現身就是個錯誤,可季無念叫她,她居然也就鬼使神差得現了實體。

“你隨便吹。”

季無念默認了月白會吹簫,問都不問。管自己指尖一動,又是那首傲雪寒梅。

月白想了想,從第一段便進了簫。簫聲跟著琴聲上下轉合卻互不幹擾,任你風吹雨打還是暖陽高照,我自巍然不動、冷眼旁觀。

季無念彈完就支著琴看她,笑意盈盈,“月白,吹得不錯,練過?”

月白把簫往空中一拋,轉身散了神魂而去。

“無聊,走了。”

被人拋棄的白玉簫落進了季無念手中,她回頭看去,那人的身體隨風化作星芒被吹散去,只有那句冷淡的話語留了下來。

季無念反而一笑,收拾了琴簫,又原地坐了一個時辰,這才慢悠悠得回了青臨殿。她將琴簫收好,拿了一件小披風,去敲了小徒弟的門。

“葉二,起來,我們看星星去。”

月白回來得比季無念快很多,之前一直在打坐吸納靈氣,修行之人對此倒也不會奇怪。她此時衣服也還沒脫,拿上封雨就去開了門,“師尊?”

眼前黑幕一閃,季無念甩開一件披風掛在她身上,還給她戴上了帽子,“今夜寒,多穿點。走吧。”

月白被她一拉一抱就上了習風。季無念摟著她的同時也按著她的披風,十分細心。

兩人到齊雲峰觀星臺時已是醜時,觀星臺上還有些齊雲峰弟子,見到她們也自動給她們讓開了地方。

九一看出的規律三清門人也看出來了,今日葉二彈完那一曲,就有齊雲峰弟子在猜測下一個會是他們齊雲峰。這可不就來了。

天圖季無念在思過峰時就給月白講過,此刻帶她來、便是再好好認認這瓊宇天蓋。

即便月白能力再大,對這天地還是敬畏。她順著季無念看那萬千星空,心中將所學天圖與之一一對應。

天地廣闊,極目望去,不知那些星辰又是否會是一個世間?

月白被季無念拉著認星,偶爾季無念會問她些問題,她也就這麽答。

九一百無聊賴,他也覺得這個大氣運之人對月白太過關註,感覺會心懷不軌,還很折騰。他暗搓搓得想,不知道月白接不接受得了橘裏橘氣的發展,接受得了直接把師尊拿下、讓季無念所念所思只有她,那不就簡簡單單、兩個人醬醬釀釀、恩恩愛愛得就可以把這個世間解決。

但轉念一想,葉二這個徒弟只是個進度一,月白這個酒友也就個進度二,這個季無念明顯心裏還有事兒。

又不能讀心……哎,還有那麽多年,他都替月白覺得麻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