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歲月不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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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宮的至高處有兩座東西遙望的高臺,一曰承露一曰攬月,登臺遠眺,數十裏山川盡收眼底。若是天氣晴好,煌煌帝京亦隱約可見。

程勉逐漸康覆之後,每隔數日,都要至兩臺登高。最初走一個來回要耗去大半天的工夫,論腳程未必及得上元雙的女兒,後來漸入佳境,半日可連登二臺,結果反而是小少女們覺得趕路無趣,不大願意陪他同去了。

程勉登高時,除了元雙母女偶能作陪、幾名貼身服侍的宮人遙遙相隨,翠屏宮內其他人等一律不得外出,許多時候,仿佛惟有一道孤影游蕩在天地之間。

每年中秋至立冬的幾十日裏,翠屏山重巒盡染,最宜登高賞景,而翠屏宮坐擁地利,無論身在何處,盡可一覽東西山麓的美景。於是在一個風清氣和的日子,元雙專程約上程勉,帶著一雙女兒,挑了條平日罕至的幽徑,秋游去了。

既然同意了出來“秋游”,程勉不僅放慢了步伐,還額外分出心思,提醒姿容、麗質姐妹看遠處一閃而過的鹿和猿猴,一路走一路談笑,清晨出發的一行人過午才到攬月臺。簡單地吃了午餐喝了茶,兩姊妹還在攬月臺上歇了個短暫的午覺。待她們睡起來,更新奇的景象已經在等著她們——翠屏山晴空一片,滿山的紅楓黃櫨更顯絢麗,而帝京所在的方向,卻積起了千層雲海,從翠屏山遠眺,雲氣翻湧固然是氣象萬千,但身在帝京的人們恐怕是免不了一陣雨了。

見天色如此,元雙提議下山。程勉看姿容和麗質玩興猶濃,說:“山裏的雨一時下不下來。難得她們有興致,承露臺還沒去呢。”

元雙搖頭:“雨比人快。看著遠,只要一陣風,很快就追上來了。她們哪天玩不得,萬一累你趕上了急雨,就是天大的罪過了。”

程勉幾年來幾乎沒有反駁過元雙,今日卻難得地堅持了一回。有了程勉撐腰,姊妹倆也壯起膽子,裝作沒看見母親的眼神,一人牽住程勉一只手,嬌聲嬌氣地央求他再給她們指野鹿看。

結果元雙的話成了真。傍晚下山時,晴了一整天的天空忽然變色,一行人緊趕慢趕,總算是在落雨前趕回了山下,堪堪免去了落湯之苦。

只要下雨,山中的溫度立刻就涼了下來。當元雙為程勉找來禦寒的鬥篷,程勉卻站在殿外的檐下,一言不發地觀雨。

元雙一邊披鬥篷一邊陪他看雨,看了一陣,沒忍住心中的牽掛,輕聲說:“不知道陛下今日來不來。可不要趕上雨了。”

為聖人的安危考量,蕭曜若是微服前往翠屏宮,無論是來程還是去程一律不事先告知。元雙早已習慣了蕭曜的不告而來,只是每到惡劣天氣,實在難免掛心。

程勉很快解答了她心中的疑問:“不來。”

“嗯?”元雙目光中自然而然地多出了詢問之意。

程勉望向雨簾,並沒有解釋,轉身進殿去了。

蕭曜不在翠屏宮時,元雙每天至少陪程勉吃一頓飯,這幾年來雷打不動。但今日的情形又與慣例不同:姿容、麗質跟著程勉玩了一天還是意猶未盡,也跟著母親與程勉一起用餐。

程勉和元雙都少言,一餐飯吃下來幾乎聽不到人聲。但天底下受盡寵愛的少女,總有一種理直氣壯的活潑勁頭,必定要在某一刻做一回眾人視線的交點。於是這頓飯吃得比蕭曜在時還要長,元雙幾次三番打岔、規勸都不頂用——小少女們很快就發現,真正的靠山,原來是不僅耐心十足地聽,更認認真真地作答的程勉。

時辰已經過了初更,才剛剛吃到點心。正吃著漬栗子,殿外忽然一陣燈影閃動,元雙疑惑地看了一眼程勉,見他眼中閃過一縷兼具詫異和懊惱之色,馬上就意識到是蕭曜到了。果然,剛起身,蕭曜已經先一步推門而入。

見元雙的女兒都在,蕭曜的腳步先是一慢,然後迅速止住要請罪的元雙:“今天聽博士講經史,他們講得興起,我動身遲了。你們還在吃飯正好,我是餓了。”

元雙忙去吩咐殿外聽傳的宮人們去傳膳,回來時發現蕭曜已經把程勉沒動的點心吃了個幹凈,茶也一飲而盡,可見“餓了”不是一句托辭。

因沒看見馮童,元雙問:“馮童怎麽沒有隨駕?”

“朕不在宮中不要緊,馮童總是不在,才是惹人生疑。今日他留在禁中,明日再動身。”蕭曜一邊笑一邊搖頭,輕聲說,“這點心還是甜了。”

程勉沒理這句話,望向蕭曜的頭發。元雙定睛一看,竟有一粒小小的冰雹從發間漏了出來。

元雙變色道:“怎麽還有冰雹?陛下遇到雨了麽?”

蕭曜身上的衣袍均沒有水痕,被元雙一問,先看了一眼程勉,點點頭,若無其事地說:“離京時沒下雨,途中卻被追上了。冰雹不知如何來的,山裏涼,凝霜的夜露罷了。”

元雙給蕭曜新煮了熱茶。茶煮好晚膳也到了,元雙正要按舊例將膳食擱在臨近程勉的幾上,蕭曜卻說:“擱遠些。”

吩咐完,自己走出半丈地,想想又走出兩步,站定後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一笑說:“離五郎遠些。萬一受寒,不要過給他。”

蕭曜雙目明亮,神色亦與平常無異,絲毫看不出在雨中趕過路,說完就坐下來開始吃這頓太遲的晚膳。他吃飯時元雙本想將孩子伺機送出殿外,不想姿容靈巧,一聲不吭地跑到程勉身後,元雙瞪她她也不動,麗質以為姐姐在玩什麽新游戲,也跟了過去。

元雙滿臉無奈,蕭曜洞若觀火,不由又笑了起來,說:“金州歲貢的章表已經送到。子語想必已經動身了。”

元雙飛快地一心算:“才十月。怕是還要一旬才動身。”

蕭曜含笑又看了一眼躲在程勉身後的姐妹倆:“心若離弦之箭。我看是已經動身了。不信我們打個賭。”

元雙一抿嘴:“陛下冒雨趕路,倒取笑起我和費郎來。不敢與陛下賭。”

姿容年紀雖小,倒知道父親的字。蕭曜和程勉對元雙的孩子素來都很寵愛,她也從不知道“陛下”二字到底意味著什麽,聽到蕭曜的話,似懂非懂地從程勉身後站起,搭住他的肩,向母親發問:“阿爺要來了麽?阿爺幾時來?”

元雙遲疑地沒有接話,蕭曜替她答了:“冬至前就能來。”

兩姐妹掰了半天手指,也沒算清楚還有多少天,眼巴巴地看著程勉。程勉附耳說了一句,然後輕輕一推姿容,姿容似懂非懂地跑到母親身旁,附耳又傳了一遍。

蕭曜這時已經吃完了飯,見此情景,忍笑沖姿容招手:“阿媛過來。我也想知道。”

姿容先是看了一眼程勉,程勉倒是沖她搖頭,可實在耐不住蕭曜的神色過於可親,於是還是扭扭捏捏、一步三回頭地蹭到了蕭曜身旁,再依葫蘆畫瓢說了第二遍。

程勉皺眉,對元雙說:“他知道了,不要和他賭了。”

元雙想笑,到底還是忍住了,丟下一句“管他幾時來”,又忙著準備茶水了。

吃過晚飯蕭曜的臉色更好了,神情裏甚至有一點難以察覺的安然,待元雙再次奉上新茶,才再度開口:“我舅舅家最近要迎娶新婦。我還拿不定主意賀禮要送什麽。”

他說話時並沒有特意看向程勉,程勉沈默片刻,也知道這話必然不是在問元雙,接話道:“趙泓?”

蕭曜搖頭:“趙淦。要娶安王的女兒……不是寶音。”

程勉神色不變:“賜人賀禮,應有前例可循。”

“話雖如此。舅母臥病多年,寄望能借此婚事沖喜。婚期定得很近。”

“郭夫人信佛,可以備一卷藥王經,請高僧加持,如果是你親手所錄,更是鄭重。”

蕭曜心想,現在帝京恐怕沒有寺廟願意收到他手抄的經文。但程勉畢竟不問朝事,只說:“雖然是投其所好。可娶妻的人到底是趙淦。”

“投趙淦所好也不難。”

程勉說到這裏,忽然又不說了,蕭曜意會這是因為有孩子在場,搖搖頭道:“那就傷了新人的心了。”

“所以送禮從俗總是穩妥。”程勉神色有些無聊,“我以為趙淦早成家了。”

“沒有。趙泓也沒有再娶。”

程勉沒再接話。在這一陣毫無征兆的沈默中,姿容的聲音仿佛平白放大了好幾倍:“阿娘,娶新婦是什麽意思?”

元雙低聲答:“就是成親。小孩子不要插嘴。”

姿容恍然大悟:“就是娶新娘子啊!”

“嗯。要你不要說了。”

“那……我們要不要送禮?”

“你……”

看元雙隱隱有了怒意,蕭曜說:“這有什麽。阿媛又沒說錯。阿媛你說,要送什麽?”

姿容認真想了半天:“唔……我阿娘都是送被面。我阿爺送馬!阿娘,那你做新娘子的時候,別人送了你什麽?”

此問一出,殿內又莫名靜了下來。這一次,元雙目光一閃,低下了頭,輕輕摸著女兒的頭發,說:“也送了被面和馬。其中一幅,做了你出生時的繈褓。”

“還有呢?”

“還有許多的衣料、首飾、銀錢,還送了糧食。”

“那我怎麽從來沒看見啊!”

“怎麽沒看見?”元雙拉著女兒的手摸自己的耳垂,“這對耳環就是我的嫁妝。”

“不是我阿爺送的麽?”

元雙笑了:“三郎送的。”

姿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看看母親又看看蕭曜,難以置信似的:“你做新娘子的時候,三郎也在的麽!”

“五郎也在。”蕭曜柔和地接過話,“他還給你阿娘送嫁。”

小姑娘這下如同莫名發現了新天地,興奮得臉都紅了,元雙見蕭曜不以為意,只好說:“是真的。我所有的嫁妝,都是三郎送的。”

“三郎人好。眼光也好。我喜歡阿娘戴這對耳環。”說完,她又轉頭看向程勉,“五郎,那你娶新娘子,三郎送了什麽?”

童言雖無忌,元雙還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驚駭之色。姿容敏感地體察到了母親情緒的變化和蕭曜忽然消失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聲音,猶猶豫豫地說:“……你是不是沒有娶新娘子啊?”

程勉點頭,神色不變:“娶了。”

姿容立刻放松了,眼中又有了期盼之色:“哦……”

先是對姿容一笑,程勉再度開口:“她去別的地方了。那時我在生病,三郎替我送了她。”

生怕姿容再出驚人之語,元雙這次搶先一步,以時辰已晚為由為自己與女兒請退。於是,因童言而生的輕松愉悅如青煙一般消散了,蕭曜則再次忽視那橫亙在二人之間的高山,輕聲說:“安王家中不止這一樁婚事,他的長子要娶何覆的女兒。”

程勉對此事全無興趣,垂眼問:“陸家如何了?”

“夷族了。”

這個簡單的回答並不讓程勉動容,他連眉頭也沒動:“陸槿別無他路。她惟有自稱與我有婚約,才有一線生機。”

“陸氏已族滅,你不必擔心我會遷怒於他們。你認陸槿為程氏婦,她就是。”

“陸槿和我沒有過肌膚之親。至親至疏,都不容她和我反悔了。”程勉笑了笑,“當年我父親也不是沒有動過念頭,後來看陸覽連趙泓都看不上,也許心中知難而退,絕了此念。趙泓為什麽沒有再娶?”

“他不願意。”蕭曜神色微微一動,輕聲說,“我舅母曾為他說過好幾次親事,還請池真出面,求娶蕭寶音。”

“寶音也到了可以嫁人的年齡了。他一直不願再娶,難道一直修道?”

“今年舅母病勢日益沈重,他停了修道,出來做官了。”

“我竟和他成了連襟。他修道的消息,當年還是陸槿寫信告訴我的。”

程勉的語氣像在說一樁發生在陌生人身上的軼事。蕭曜接話道:“趙七出來做官,也全是為了舅母。他多年不願續弦,是我舅父舅母的一樁心事。兩件事情裏總要有一件合父母的心意。”

“你舅父沒有來求你說情?”

“自然是有。但是趙七若是全為了父母的心意再娶,未免太苦了。趙七是何等敏銳之人,勉強續弦,害人害己。我是勸過舅父了,你知道他說什麽?”

程勉不語,蕭曜看著他,微微一笑,眼中閃現一絲羨慕和打趣:“舅父說,趙家每一代都要出個情種。他原以為是趙十,不想應在了趙七身上……反正我不再勸了。其實他不娶蕭寶音,對雙方未必是壞事。日後他如真有了再娶之意,我只管送賀禮就是。”

程勉從來很少評價旁人的私事,聽完雖然神色微有變化,卻還是不置一詞。蕭曜聽不到他再發問,也停下了話端,默默地看著他。

瞿元嘉夜闖翠屏宮至今,蕭曜恰好因為國事繁忙,往來翠屏宮遠不如前幾個月那樣的頻繁和有規律,兩人也就鮮少有像今夜這樣至少表面上維持著心平氣和交談的時刻。燈下相望莫名成了一件有點陌生的事情,當程勉終於想起來要別開目光時,蕭曜先回過神,姿勢不改,神色已然全然溫存了下來:“我今夜要泡溫泉驅寒,實在不敢奢望你奉陪。明早起來要是沒受寒,來找你好不好?”

受地勢所限,翠屏宮地勢幽深狹長,多得是相望若投石可達、實則相隔甚遠的樓閣。程勉養病的宮室在翠屏宮的東北角,這一片宮室恰好屬艮位,主生,其清幽隱秘,在翠屏宮內亦是無二,尋常宮人不僅不可隨意靠近,連宮門所在都不輕易示人。

這是蕭曜少年時常居之地,程勉回京後,他也將程勉按照安置在此,程勉住在寢殿的東間,自己多年來住在西側。程勉住進來之後,蕭曜為了能及時得知病況進展又不打攪他養病,改造了宮室,隔絕了原本相通的東西兩室。

今日來翠屏山的路上,先是被風雨趕上,進山後又遇到一陣短暫的冰雹,蕭曜雖自感無礙,但身邊有肺受過重創的病人,還是慎重地泡溫泉祛寒,又飲姜湯發汗,如此一來固然驅走了寒氣,睡意也給一並趕走了。

待處理完公務,三更已過。確知沒有受寒後,蕭曜沒有在自己這一側入睡,而是更衣去了東室。

他遣退了守夜的宮人。今夜無星無月,為了能讓程勉安睡,殿內也不點燈,但蕭曜還是如履平地地來到程勉榻旁,無聲無息地睡在他的身邊。

剛躺下,程勉所在的一側立刻有了動靜,又很快地安靜了下來,下意識地分出位置讓給蕭曜。蕭聽出程勉沒醒,但睡得也不好,便忍住碰觸他的沖動,有意地拉開一點距離,閉上了眼睛。

聽著程勉緩緩平息下來的呼吸聲,蕭曜一個晚上都遲遲不來的睡意終於現身,他很快就睡著了。

察覺到程勉在摸自己,蕭曜即刻醒了。起先他以為程勉也醒了,正在等他開口,可床的另一側除了程勉平穩的吐息,再沒別的聲響。但過了一會兒,程勉的手又朝蕭曜所在的位置一探,明明反手摸索的姿勢別扭,也總不見他翻個身,更不拘位置,但總歸是指頭觸到軀體某處才算數。

如此數次後,蕭曜總算是反應了過來。在程勉又一次伸出手時,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一彎,輕輕握程勉的手,再順勢抱住他的肩膀和腰,小心翼翼地將人抱在身上。

夏日裏程勉的病剛有起色,又在戒藥,他們過得極荒唐,連夜廝混也是常事。不過只要一完事,程勉就恨不得藏起來,兩個人很少能安穩地一起睡到天明。但眼下,蕭曜的睡意雖早已煙消雲散,可是聽著逐步合在一處的心跳聲,又比陷入黑甜夢中還要教人眩暈。

如此姿勢下,無論是誰,要裝睡都難於登天。於是當察覺到程勉呼吸聲的異狀後,蕭曜忍不住輕輕一笑,終於伸手扣住程勉不知道該如何擺的手,低聲說:“我把值夜的人都遣走了。你要什麽和我說。”

程勉竟沒有掙紮,整個人似乎全然僵了,好一陣子終於有了聲音,語調懵懂,正是剛醒來的人特有的遲疑:“……你幾時來的?”

蕭曜支起一條腿,耐心十足地摩挲著他微涼的小腿:“我沒有著涼,就來了。”

“嗯,熱。”

“渴麽?”

程勉伏在蕭曜胸口,又過了一刻才搖頭。他的聲音雖然聽不出情緒,可全無戒備的肢體此時根本騙不了人。意識到這點後,程勉沒有再掙紮,只是說:“這樣不做噩夢麽?”

“你太輕了。像一片雲。”

說完,蕭曜捉過他的手,親了親微涼的指尖,便引領著程勉一道去探索兩人貼在一起的皮膚。這久違的、然而包含了太多回憶的小把戲起先引發了程勉的抗拒,可蕭曜轉而親吻程勉的耳朵和頭發:“再陪我一會兒。我昨晚沒怎麽睡……”

“這樣睡不成。”

蕭曜耐心十足地引誘著程勉,後者握成拳的手指一點點地松開了,陷入了剛剛織成的網裏。蕭曜的語調緩慢,篤定,因為充滿了美妙的暗示而格外濕潤:“所以我也不想睡了。”

結果那一天,他們不僅錯過了朝食,連午飯都推遲了。

接下來的幾天,山中的雨一直沒有停過,溫度也急轉直下。程勉的身體尤其禁不住濕冷,本來想強打精神撐過蕭曜在的這些天,奈何天氣始終不好轉,臨了,蕭曜實在無法再裝聾作啞,將喘氣都吃力的程勉摟進懷裏,裹著被子坐了一夜。

程勉坐著反而睡著了,只是這個姿勢下,胸口處時不時傳來古怪的聲音,又被靜夜放大了若幹倍,蕭曜睜著眼睛聽了一晚,搜腸刮肚地回憶,總算找到一個可以比擬的聲響——就像是一面迎著風的、破了的旗子。

這天程勉一直睡到五更天,醒來時兩個人的肢體自然都僵了。發現蕭曜徹夜未眠後,臉色稍有好轉的程勉眼中閃過一線愧色,瞬間戳破了蕭曜積攢了一整夜的故作樂觀。

第三個冬天總是要來的。

但兩個人什麽都不提,程勉醒來後還拉著蕭曜躺回了床榻上。蕭曜摸著程勉的脈搏,暗自在心裏計數。比起剛剛過去的那個夜晚,程勉的呼吸更短,也更急,感覺到蕭曜手上的汗意,程勉忽然開口說:“不要再這樣了。得不償失。”

蕭曜一直就覺得程勉這樣聰明剛強的人,偏偏在計算“得失”時,標準委實異於常人。他故意沒接這話,說:“還是我沒有本事。沒法叫雨停下來。”

程勉陡然輕快的語氣裏甚至不乏戲謔:“不為而成,不求而得。”

蕭曜一怔,只能麻木地牽動嘴角,又反握住程勉的手,這時程勉緩緩坐了起來,看著蕭曜說:“不停有不停的好處。”

蕭曜當然不信,勉強一笑:“什麽好處?”

“這樣雨始終不停,就算在夢裏,也知道不是西北。”

既然出不了門,又沒有要務遞到翠屏宮,蕭曜索性拋開公事,一心陪程勉讀書下棋,分散他的病痛。

幾年過去,兩個人的棋藝都不見進步,但蕭曜比以前更會看棋了。下棋如果不能勢均力敵,很快就會索然寡味,所以下棋很快就成了個由頭,蕭曜試探著在盤中找各種話題,只要程勉略有興趣,就引他多說兩句。

察覺到蕭曜的用意,程勉略問了幾個人的下落,有些人蕭曜知道,有些則聞所未聞,但凡是知道名字的那幾人,竟無一人還在人世了。

程勉沒有流露出任何與故人生死永隔的悲意,反是蕭曜覺得不祥,記下另幾個尚不知下落的,準備回京後派人去找。見蕭曜神情不定,程勉扔下久久沒有落下的棋子,一笑說:“說說趙十的婚事也行。當年郭夫人就在為他尋覓門當戶對的親事,找了十年,找到了安王府。”

因為趙允因病輟朝,蕭曜才無意中得知這樁婚事後面的種種波折。略一斟酌,他還是告訴了程勉趙淦鐘情蕭寶音的前情,“名動帝京的《宋玉聲傳》也大致說了,程勉垂目聽完,淡淡說:“寶音自幼就是安王和王妃的掌上明珠,趙十輕薄她,反而還能娶到王府的郡主,後情是什麽?”

“《宋玉聲傳》之後,市面上又出了一篇《醴郡李生傳》……”

程勉嘴角輕輕一動,蕭曜無奈地一笑:“宋玉聲我沒看,李生傳影射的是我外家,我找來看了。無非是因果報應那一套。”

“蕭恒應該是知道的。都是勳貴子弟,把人打死也可以上八議。如若要顧及吳國公的顏面,做兄弟的就親自動手,只要不打死,獻上罰金,連笞刑都免了。寫傳奇譏諷有什麽用。”

“他們雖沒有動手,舅父知道後,責打了趙十,自己也大病一場。趙十去請罪,隨後兩家就定了婚事。”

“天底下的爺娘,難免偏心。”程勉沈默片刻,漠然說,“趙淦此舉早已有之。要是此計不成,另有手段。趙淦他們又有家門庇護,被看中的女子除了一死,沒有就範之外的出路。寶音從小氣盛,一定委屈壞了。”

早前得知趙淦所為後,蕭曜吃了一驚,聽到程勉這番習以為常的話,一頓道:“我讓池真去安慰安王妃母女了。”

“當年有人也糾纏過陸檀。”程勉忽然說,“她是京中最聰慧美貌的女郎,只有很少人知道她和趙七早早就互通了情意,私下約定過終身……他們在陸檀和陸槿出游的路上使壞,陷住陸府的車馬,要掠陸檀同騎。陸檀不從,刺傷了一人一馬,嚇退了惡少,帶著陸槿步行求援,正好遇上了薛二和我,我們送她們到趙氏的別莊安頓,第二日,就和趙七一道,找到滋事者,暴打了一頓。”

蕭曜很少聽到程勉說當年事,聞言怔了怔,方故意輕描淡寫地說:“你打人那是很有一套。”

程勉看向蕭曜:“我和趙七一道打人,也和趙十同游。”

蕭曜先是不語,又毫無征兆地越過棋盤,湊過去親了一下程勉的嘴角:“不是一回事。你們罰銅了?”

“我們等到夜裏。沒讓他們看清面孔。”程勉一笑,“我知道他們的身世來歷。當年京中世家,郡望婚姻、乃至三代的姓名避諱我都知道。當年也曾沾沾自喜,以為能起一點用處,不想只幾年,已經物是人非了。”

“你想不想去探望安王妃?”蕭曜輕聲問。

“不去。”程勉的拒絕很幹脆,旋即解釋了,“她已經盲了,既然認了別人是我,就讓她一直認下去吧。”

“瞿元嘉未必不說。”蕭曜眉頭一動,神色終究放緩了,“你也不必擔心我因為瞿元嘉遷怒她。我初到宜州時,旁人都以為我是你。安王讓她照顧我,她雖然對我照拂有加,但心中始終有怨氣。她做了安王妃後,隨安王進宮謝恩,當著安王的面對我說,這份恩賜,一半來自殿下,一半來自五郎。”

程勉很平靜:“元嘉若是說了,安王府已經有消息傳來了。當時不說,一時半刻,就不會說了。”

蕭曜想了想:“要是我把消息攔住了呢?”

程勉看了一眼棋盤,重新落子:“你是想我見人的。”

“……”

這下程勉終於露出一點驚訝:“安王府來人了?”

“沒有。”

程勉看著蕭曜,又說:“我本來是不解趙七去修道。也許修道是假,避人是真。你,還有元雙,都不認識去連州前的我,也不認識我的親人朋友。否則一日都不堪忍受。”

蕭曜凝眉,片刻後笑著搖搖頭,飛快地貼上一子:“如果安王府來接你,或是你想去了,我也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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