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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楊柳亂成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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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的兄友弟恭誠然說得上一句“賞心悅目”,奈何瞿元嘉意不在此,又有趙淦的聲音時不時飄進耳中,這個端午節,實在很難說得上過得順心。

不過他也並不是唯一這麽想的,程勉隔三岔五地看一眼時刻,仿佛翻飛的胡旋和柘枝舞都無法入眼。好不容易捱到散席,天子臨走前,專程來與程勉道別,程勉因為畏懼他,兩個人說來說去無非就是那幾句寒暄,譬如今日皇帝照例又說了“氣色見好”,程勉終於不好意思每次都答一樣的,改了答案:“夏天了,天氣暖和。不冷了。”

這答案引來天子一笑,居然多問了一句:“程五回來一年有餘,帝京的四季都過了一遭,現在最喜歡哪個季節?”

這問題莫名得很,偏程勉不得不答:“除了冬天,都好。”

皇帝微微搖頭:“朕倒是喜歡冬天。”

說完也不走,分明是等著程勉繼續接話。程勉只好問:“陛下為何偏愛冬天?”

瞿元嘉雖然低著頭,此時莫名覺得皇帝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一停。接下來,所有人都聽見了天子的答覆:“冬季清凈。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朕所有的失而覆得,都要等一場雪。”

待終於送走了天子和諸王,馮童卻去而覆返,找到程勉,稟報道:“陛下聽聞程大人近來喜愛上了花草,特令宮中花匠為大人挑選了一些當季的名品,還望程大人笑納。”

“謝陛下賞賜。”程勉一板一眼地回答。

“不知大人府上缺不缺稱心的花匠?”

“不缺。我現在沒有別的事,都是自己種花。不用花匠。”

馮童一笑:“原來如此。是奴婢多嘴了。”

程勉也沒有問馮童花的品種,一律寫過恩,任內侍一並送到家裏,自己則跟著瞿元嘉回了安王府。回去的路上,程勉故意與安王府的車隊拉開距離,方便對瞿元嘉抱怨:“去年端午,不想它下雨,偏偏下大雨,賽龍舟也沒看成,今年想下雨,又不下。”

瞿元嘉問:“馬球無聊?”

“看你打球倒不無聊。還捏了一把汗呢。”

瞿元嘉便笑:“我不喜歡打馬球,容易傷著馬。十幾個人追著一個球也沒意思。等天氣再暖和一些,我們去翠屏山下跑馬,可有意思得多了。”

程勉小聲嘆氣,不無遺憾地說:“今天天氣好,郡主她們去看龍舟,一定盡興得很。”

“明年我們去。明年是殿下的整壽,安王府會出龍舟隊也未可知。要是出了,我去劃船,努力爭個名次回來。”

程勉忽然有些躍躍欲試:“我也喜歡龍舟……”

他的聲音莫名低了,瞿元嘉也看向程勉,後者猶豫片刻,疑惑地問:“我喜歡還是不喜歡?”

京中賽龍舟的起點在南池,沿著濟暢渠,在麓水靠近長橋的一段終點。瞿元嘉唯一一次和程勉看龍舟,還是當年在楊州時,所有細節一律記不清了,只有個影影綽綽的輪廓。

所以他也無法回答程勉的問題:“以前這些年節慶典,你總是有很多朋友相邀的。那時輪不上我。”

程勉一怔,很快笑道:“以後都和你一起去。”

也不知是釋懷還是感慨更多些,瞿元嘉點頭,又搖頭:“會會舊友也好。只要不是趙淦這樣的就行……”

程勉總歸不記得趙淦和自己的往事,還勸瞿元嘉說:“不過寶音的事,總算是過去了。”

結果在安王府外,恰好碰見看龍舟回來的安王府女眷,除了寶音姐妹,安王的另外幾個成年且待字閨中的女兒也在,男裝女裝皆有,滿眼珠翠錦袍,自成一道綺麗風景。

見狀,不止程勉,連瞿元嘉也想避嫌,但蕭寶音已經眼尖地看到了二人,興高采烈騎著自己的馬趕到跟前:“哥哥,聽說你們今日馬球贏了陛下!”

她的臉被曬得通紅,瞿元嘉笑著搖頭:“險勝一球。也是二郎在陛下那邊,他現在腿使不上勁,施展不開。僥幸罷了。”

“那也是勝了陛下。我又不是沒有見識過,陛下的騎術十分了得。”

這真是不提也罷,瞿元嘉暗自撇了撇嘴:“馬好。”

蕭寶音更奇了:“比家裏的馬好?”

二八少女,又生得美貌,再怎麽旁若無人,都有一種惹人憐愛的意氣風發。看著容光煥發的妹妹,瞿元嘉只能報以一笑:“皇帝嘛,總是最好的。”

蕭寶音沒多想地反駁:“那也不是吧。我覺得我阿爺阿娘天下第一。”

“哪有這樣比?”

“你先說的。”蕭寶音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和瞿元嘉簡直一模一樣,又沒有她這個同母哥哥的隱忍深沈,愈發顯得光芒四溢。說完,她又轉向一旁微笑著看著他們兄妹倆閑談的程勉,“五郎下場了沒有?”

程勉指指自己的袍子:“你看我都沒穿胡服。我不會打馬球。”

蕭寶音嘆了口氣,故作老成地說:“早知道這樣,你應該同我們去看龍舟。今天的龍舟可是精彩極了。”

瞿元嘉便問:“長橋人多不多?”

“多得很,還有人被擠進水裏,好在很快救起來了。”說到這裏,蕭寶音猛地意識到其他姐妹都已進了王府,只剩下她與瞿元嘉、程勉還在門邊,反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瞿元嘉:“哥哥,我問你個事。”

瞿元嘉心裏一毛,警惕地問:“嗯?”

蕭寶音再怎麽故意擺出意味深長的神態,到底也是個妙齡女郎,怎麽看,都是揶揄之語深些,故意等到下馬進了王府,四下也無其他下人,才眨眼笑問:“阿淑姐姐的事情,你怎麽不告訴我呀。”

瞿元嘉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程勉——後者果然也露出了好奇之色。未免夜長夢多,瞿元嘉索性快刀亂麻,言簡意賅地說:“你還會不知道?怎麽,你想我娶和城郡主麽?”

蕭寶音擺了個鬼臉:“她一個不茍言笑的女菩薩,你可不要答應。”

瞿元嘉其實好久都沒有見過蕭淑了,依稀只記得她給王妃服喪時的樣子,十分清瘦無助,不似天家的貴女。不過聽蕭寶音這麽形容長姊,瞿元嘉還是略板起了臉:“沒有規矩。”

“她是很好的,但女菩薩也是真女菩薩,仙容盛大得很,與你不般配。稍後家宴她會來,你看了就知道了。”

這番說法倒是讓瞿元嘉詫異了——畢竟蕭淑性格十分清高,又恪守孝道,即便是家宴,素來也是只坐在女眷的席位上。

不過無論怎麽詫異,瞿元嘉也不願意在程勉面前和妹妹多談蕭淑,正要想個話題岔過去,偏偏蕭寶音今天的話題總是圍著她轉。

“嗯……反正阿娘喜歡她得很,你拒絕了阿爺,她難過了好久,哭了好多回。”

瞿元嘉也不意外,很輕地一嘆氣:“長痛不如短痛。我又不想娶她。再說,安王也同意了。”

“阿爺哪裏能拗過阿娘。”

故作老成的嘆氣惹得瞿元嘉一笑:“是啊,殿下拗不過阿娘,但是我是做兒子的,就能拗過她。好了,不要惹事了。蕭淑要真是個女菩薩,定有男觀音來配,一並仙容盛大。你哥哥是個活夜叉,只能苦哈哈呆坐著等人來收。”

蕭寶音哈哈大笑:“哪裏有你這麽好看、脾氣這麽好的夜叉?閻王還收不收人了?”

“你一個大活人我都管不了你的嘴,還敢高攀閻王?”

“我才不管你的婚事呢。”蕭寶音直做鬼臉,“你心這麽軟,娶了新婦,肯定只聽她的……哎呀反正我就是好心呀!好心提醒你。”

她嬌縱的時候瞿元嘉有的是辦法,一撒嬌,反而束手無策,好容易將蕭寶音打發了,離開席的時間眼看也就是半個時辰多一點了,程勉沒打球,倒也罷了,但自安王以降,幾個上場的男人透汗都出了不知道幾重,為免在女眷面前失禮,都在爭分奪秒地整理儀容。

下人們早已為瞿元嘉和程勉都準備好了熱水和替換的衣物,瞿元嘉因為少年時受過程勉兄弟的戲弄和鞭打,鞭痕經年不去,從來不叫下人服侍,下人也都知道他的習慣,一律退居三舍。隨口提醒了程勉時間緊迫、開席在即,瞿元嘉便理所當然地進屋梳洗,但進屋後,才發覺程勉竟然跟了進來,還順手合上了門。

瞿元嘉一頓,有些疑惑地看著程勉,卻換回來一句輕描淡寫的反問:“你不是說時間緊麽?”

“……是。”

程勉索性坐在了窗下,繼續說:“你忙你的,不要管我。”

瞿元嘉點點頭,還補了一句:“也是,你無需更衣。我很快就好。那你少坐片刻。要茶水,吩咐下人就是。”

“嗯。”程勉若有所思地答應了。

剛脫下上衣,身後傳來了腳步聲。瞿元嘉忙把衣服拉上,詫異地望向踱步而來的程勉:“怎麽了?”

程勉還是不說話,神情甚至有幾分高深莫測的意味,又換了一張榻坐。瞿元嘉這下真的心裏發起毛來:“……到底怎麽了?”

“沒什麽,看看你。今天你隔得遠,沒看仔細。”

瞿元嘉臉上一熱,又笑了:“哪裏你沒看過的?”

程勉一撇嘴:“那不就得了。”

然而當他再一次脫下外衣,程勉又動了。

再怎麽自嘲是活夜叉,一尊活色生香的菩薩近在咫尺,瞿元嘉也不得不開悟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程勉一步步走到眼前,嚴肅得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壞事,非要在此刻捱天譴。可當兩個人真的近到呼吸和心跳都不分彼此之際,程勉毫無預兆地輕輕舔了一口瞿元嘉的胸口,皺眉道:“……鹹的。”

三魂七魄剎時間都狠狠動搖起來,陽光晃得人簡直站不住,瞿元嘉咬牙切齒,膽氣橫生地將人扛在了肩上。

……

待趕到在安王府的宴會廳外,將將踩著點。燈火讓程勉臉上的紅暈不再顯眼,就是無論領口的掩飾如何完美無瑕,瞿元嘉總是很難不去看之前留下齒痕的位置,反覆確認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看不出端倪,甚至在進堂前四近無人處還拉住程勉,格外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程勉嘴角一揚,低聲說:“怕什麽。看到了又怎麽樣?要是問,我就說是情人咬的。”

後頸仿佛吹過了一陣風,瞿元嘉一頓,正色說:“你仔細我娘要找人來見一見。”

“不要緊。有夫之婦,見不得。”

瞿元嘉朝後一仰,瞪大眼睛:“你不要汙蔑我。“

“誰說是你了?你倒是想得美。”程勉輕輕一笑,又說,“還是快點進去吧,我腿軟。”

安王風流,而婁氏又不能視物,安王府的家宴素來不乏絲竹和歌舞,尤其是家中的樂伎,稱得上是冠絕帝京。

在樂聲中,瞿元嘉特地先環顧四周,發現蕭恂也沒到,自己和程勉並不是最遲。尚來不及慶幸,安王指著蕭恒邊上的座位道:“五郎與大郎做個伴吧。你素來和元嘉要好,但分開一頓飯,總是要得的。”

蕭寶音素來受寵愛,就坐在安王下首處,聽得最清楚,咯咯直笑。聞言,程勉笑著應允,大大方方地坐在了蕭恒的左側,而瞿元嘉也順理成章地坐在了蕭恒和程勉對面。坐定後,他才意識到身側竟是蕭淑,一怔之餘,忙見禮問好,又因為實在無話可說而不得不沈默了。

蕭淑亦是客氣,指了指瞿元嘉上首的位置:“二郎說腿痛,今晚就不來了。元嘉往上首坐吧。”

瞿元嘉下意識地謙讓:“還是郡主上座。”

蕭淑不肖父親,與其他的姐妹面目亦不相似,不茍言笑的樣子確實有幾分蕭寶音說得“女菩薩”的意思。聽到瞿元嘉如是說,她又低聲說:“今日雖是家宴,我是女子,如何能坐上首。”

“正是家宴,郡主才更該親近安王。”

兩個人毫無油鹽的話聽得安王皺眉,笑著招招手:“既然二郎不來,自元嘉以降,一律往上挪一席。近來家中事雜,一家人久不相聚,今日正好是端午,五郎也來做客,見到兒女滿堂,王妃和我如何不是全新歡喜?都不要拘束了。”

等元嘉和安王的其他兒女挪了席位,安王又對蕭恒說:“大郎你是長兄,今日由你監酒,不可偏頗;元嘉年紀次之,你來開席。不過五郎今日只需斟一盞,飲完即止,不可加量。”

眾目睽睽之下,瞿元嘉只得離席而起,與蕭恒一道向安王與王妃敬酒。依次敬完酒後,早已準備就緒的樂伎另起新聲,而舞者們,也如初夏夜晚的微風一般,攜帶著醉人心脾的香氣,欣然揭開了夜宴的序幕。

瞿元嘉從來都是和蕭恂更熟悉,甚至對蕭恒有些微詞——當年大軍回到京師,馮童冒險偷運出玉璽,內侍獻玉璽名不正言不順,蕭曜就將這份天大的功勞許給蕭恒,結果蕭恒瞻前顧後,生怕擔任何一點蕭曜無法順利即位的風險,最後還是他與蕭恂兩個人一左一右陪著,又有安王在場,終於接下了這樁功勞。

瞿元嘉也知道,蕭恒這性格實則和父母婚姻不順脫不了幹系,府中一直有傳說,王妃怨恨安王風流,終於遷怒於世子,常年的冷遇養成了世子優柔寡斷、色厲內荏的性格,偏偏父子倆容貌如出一轍,安王英雄半生,最相像的兒子卻與他的脾氣沒有一絲相似之處,父子倆的不睦,也是王府中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不過無論安王對世子有多少不滿,蕭恒本人又是何等性情,瞿元嘉始終念著蕭恂當年給予自己的些許善意,不僅在父子之間周旋,甚至在察覺到他們兄弟的不倫情事後,也一力隱瞞了下來。

蕭恂在山亭小住的那段日子裏蕭恒是否去探望過他,瞿元嘉從未過問,亦不得而知,不過看家宴上蕭恒對他渾水摸魚的喝酒法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瞿元嘉暗自一笑,只管領情。

酒過三巡,安王趁著酒興下場起舞,瞿元嘉則被婁氏叫到身邊,耳提面命:“不要貪杯。你很能喝的麽?快回席上坐著。”

瞿元嘉裝傻:“可是世子監酒,我如何能不喝?母親近來辛苦,容兒子敬母親一杯。”

婁氏氣得拍了一下他的手:“你啊……”

瞿元嘉笑著將酒一飲而盡,回頭看了一眼專心致志看安王下場與胡姬對舞的蕭寶音,低聲說:“今日在北苑,趙淦裝瘋賣傻,非要當眾提親時,還想拉陛下賜婚……”

“什麽!”婁氏變了臉色,“殿下說什麽?”

“殿下自然是與母親一心的。”瞿元嘉寬慰道,想了想,雖然不大情願,又補上一句,“陛下也是這個意思。”

“嗯?陛下也……?”

瞿元嘉點頭:“他說趙淦是他的表兄,寶音是他的姑母,實在不般配。”

婁氏松了口氣:“謝天謝地。”

瞿元嘉心情覆雜得多:“……其實無需他偏袒。殿下是寶音的父親,可謂是天下僅次於陛下的尊貴之人,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言,殿下和母親都不應允,趙淦還能強娶不成?”

婁氏的臉略略一偏:“原來你也知道,婚姻要聽爺娘的。”

仗著正在宴席上,母親奈何不得,瞿元嘉只管裝聾作啞。婁氏見瞿元嘉不作聲,如何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嘆口氣,揮手道:“快走快走,凈惹我生氣。”

“我給母親斟了酒就走。”瞿元嘉陪笑,借著斟酒這個臺階,毫不客氣地溜了。

現在的程勉酒量大不如前,喝了一盞酒,眼睛發直,人已經懵了,明明滿室樂聲,他反而打起哈欠來。瞿元嘉自知和程勉此刻的筋疲力盡脫不了幹系,眼見已經有人退席而安王又已陶然忘我,幹脆以目光示意程勉,讓他先離席,自己稍後跟上。

程勉如蒙大赦,走之前倒是記得向安王妃告辭,結果又被婁氏拉住說了一會兒話,說到一半,蕭寶音也湊過來,三人有說有笑,甚是養眼,瞿元嘉看了片刻,心情異常覆雜地轉開了視線。

不過既然程勉被安王妃挽留住,瞿元嘉索性拉上蕭恒,請他打個掩護,一道去更衣解手。婁氏的聽力絕佳,他不敢出聲,只能以目光示意,蕭恒是早喝多了,立刻跟著出了廳堂,但一出門到了無人處,後者臉上的醉意一掃而空,也松開與瞿元嘉相攜的手,問:“你還回去不回去?”

瞿元嘉一凜:“我有意逃席。才鬥膽借世子一用。”

蕭恒點點頭,也不詫異:“我也有此意。二郎腿痛,我想去探望他。元嘉既然對二郎施以援手,那就再幫我一次吧。”

瞿元嘉知道,自蕭恂回到王府,安王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外松內緊,兄弟二人絕無獨處的機會。他話已說破,瞿元嘉只好說:“若是見不到,世子不要動怒,早些回轉,免得殿下……”

蕭恒的目光頗有些覆雜:“我自有辦法。元嘉,之前我遷怒你,實在過意不去。”

他作勢要作揖,瞿元嘉一伸手攔住了:“你快去吧。務必不要勉強……”

他又突兀地停下來,一言不發地目送著蕭恒疾步消失在夜色中。

待再回到席上,瞿元嘉差點沒和程勉撞個滿懷。兩個人其實都是一般心思,反而不說話,連看也不看彼此一眼。程勉離開後,足有七分醉的安王正好又一支舞罷,醉醺醺架著瞿元嘉的肩,斜眼笑問:“元嘉,活到如今,可有未遂的心願麽?”

對待安王,瞿元嘉從來不敢怠慢,哪怕他現在醉眼朦朧,亦是打足了精神,謹慎答:“殿下,我生來蠢笨,少年的事大多忘了。自從進了王府,殿下悉心教導,無微不至,元嘉受益良多,沒有未遂的心願。”

安王呵呵笑道,摟緊瞿元嘉的肩膀:“男兒身在世上,需有未遂的心願。沒有,就還是個孩子。元嘉,你比大郎只小半歲,而今也得了重用,該成家了。王府正在置辦婚事,若是能一並置辦,豈不美哉?”

哪怕瞿元嘉也喝了不少酒,這時也能感覺到堂上微妙的氣氛變化。樂聲依然悠揚動聽,但堂上眾人的閑談說笑聲,不知何時起,統統隱匿起來了。

瞿元嘉想不到安王竟會在此時舊調重彈,偏偏又不說為他挑了誰家的女兒做新婦。這其中深意他如何不懂?

瞿元嘉托住安王的手臂,眾目睽睽下拜倒:“殿下美意,我如何敢推辭?只是元嘉尚沒有心儀的女郎,待有朝一日,元嘉一定求殿下主婚。”

他低著頭,聽見安王的呼吸聲慢慢地由快轉緩,由輕轉重,也聽見堂上不知何人傳來的抽涼氣聲。但瞿元嘉拿定了主意,內心甚是平靜坦然,以至於有一點快意——巴不得趕快了事,翻過這一頁拉倒。

安王沈沈的笑聲響起:“我在你這個年紀,兒女都好幾個了。王妃只有你一個兒子,你早早成家生子,也好教王妃安心。你阿娘為你,真是操了許多心。”

“殿下何等風采人品,天下女子,見到殿下,如何不是趨之若鶩、心向往之?殿下與我,不異雲泥,怎麽敢和殿下相提並論?”這話題無論如何都揭不過去,瞿元嘉也橫下心來,就是不接話。

話音剛落,安王忽然發力,鉗住瞿元嘉的胳膊,硬是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強迫瞿元嘉與自己對視。

“你看我這麽些女兒,哪個你看得上,我就許給你哪個。要是看上不止一個,我也一並許給你。”

瞿元嘉目不斜視,執意又跪下去:“元嘉的心意,從未有絲毫變更。”

擰住他手臂的力量消失了,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再無一點聲響,瞿元嘉終於直起身子,走向氣得面無人色的母親,又磕頭道:“兒子不孝,忤逆了殿下,改日再向殿下謝罪。”

婁氏捂住臉,絕望地嗚咽:“我如何養出你這樣的糊塗齷齪東西來!”

分明是將安王府的家宴攪得不歡而散的始作俑者,瞿元嘉反而覺得一派輕松,回去的腳步仿佛都輕快了一些。服侍他的下人大抵聽說了他公然拒婚的事,看向他的神情都有些難言的畏懼和疑惑。瞿元嘉一律只當沒看見,問了一句:“五郎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五郎說自己腿軟,醉得厲害,先睡下了。”

聞言他瞥了一眼西廂,一片漆黑,猶豫了片刻,盡管心潮澎湃,還是決定不吵醒程勉,自己回東廂房睡。

合上房門後,瞿元嘉靠在門邊,耳旁全是自己的心跳聲,汗水順著頸項,一路流進衣服的深處,和身上的汗意混作一團,就如同眼下的思緒,粘稠又混沌。他離開程府已有十餘年,在安王麾下已不止十年,然而他也騙不了自己,在安王憤而離開前那短暫的沈默中,他感覺到的,不僅是對方的怒火,還有自己的恐懼。

今日的瞿元嘉,繼父是天子的叔祖、宗室中除天子以外第一尊貴之人,母親則是本朝立朝至今,唯一不是士族出身、又成為親王正妻的婦人。他本人,亦擁立新君,赫赫軍功在身,更做得清流官,前途無量,連安王都說,他瞿元嘉“得了重用”——恐怕任何人看了,都要說一句“非昔日阿蒙矣”。但是就在那個極短暫的瞬間裏,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認知,原來這一切,虛空並不遜於海市蜃樓。

他得到的,看似是出生入死、以一己之力掙來的,實則俱是仰人鼻息。

沒有母親的委曲求全,何來安王的青睞?沒有五郎的平安歸來,何來蕭曜的寬容?

瞿元嘉無聲地一笑,是了,五郎回來了,惟有五郎,是他的真心實意,哪怕拋卻前程性命不要,也不可拱手相讓。

他筋疲力盡地摸黑走到床邊,轟然倒在床鋪上,陡然響起的驚呼仿佛能劈開黑夜:“……你怎麽!”

瞿元嘉嚇了一跳,酒意和汗意都收了,趕快爬起來:“你……五郎你怎麽在這裏?”

黑暗中程勉又驚訝又委屈:“你喝多了?怎麽燈也不開?忽然倒下來,嚇死人。”

瞿元嘉訕訕一怔,不願細說,轉身想去點燭火,忽然又被程勉從身後抱住——他的胳膊光裸著,身上也不著寸縷。

“……我以為你很快就會回來。”他的語調綿軟,粘粘的像是瞿元嘉小時候偶爾才能吃上一次的飴糖,怎麽都牽連不斷,“我喝多了,腿更軟了,西廂有點遠……”

剛剛平覆下去的心跳更加洶湧了,每一寸的經絡都像是要暴漲開。瞿元嘉反手按住程勉的大腿:“你不是只喝了一盞酒麽?你酒量也退步得厲害了”

程勉的聲音遠一陣近一陣:“是麽?以前我能喝麽?你怎麽樣?醉了沒有?”

瞿元嘉無聲地笑了,執起程勉一點也不老實的手,送到嘴邊親了親,往自己的下腹探去:“反正我腿不軟。你真的腿軟麽?”

程勉低低笑個不停:“嗯……還酸得厲害。”

兩個人平日裏雖然也放肆,可是在安王府時,避嫌簡直到了一清二白的地步,要不是今天下午程勉先相邀,瞿元嘉連一根手指都不敢碰他,生怕讓精明而老練的父母看出什麽來。

可是在這個夜晚,曾有的顧慮陡然間變得可笑之極,瞿元嘉在程勉的懷抱中轉過身,熟悉地握住程勉也有了回應的下身,濕淋淋的觸感讓他硬得更厲害了,別說定神說話,連調笑的餘裕都沒了。

他抓住程勉的手,將兩個人的陽物蹭在一起,給予彼此熱切的撫慰。程勉從來不是個特別安靜的情人,細細的嗚咽喘息不多時就在瞿元嘉耳旁響起。瞿元嘉總算回過一點神,一邊舔他的耳朵,一邊提醒:“……這是安王府,得輕一點。”

這句話到底也讓程勉有了一絲清醒,他手上的動作一頓,旋即附耳說:“是不該出聲,可你一碰,我就管不住自己了……不然你找個什麽東西堵住我的嘴罷。”

瞿元嘉的呼吸也變了,猶豫了片刻,還是伸出手,點上了程勉的嘴唇。

程勉卻躲開了。不僅躲開,更變本加厲地順著臉頰一路親到頸子,哆哆嗦嗦地解開他的腰帶,舔舐著胸口,一路來到堅硬的小腹。

濕熱的喘息聲讓瞿元嘉如墜雲端,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偏偏這時安靜了好久的程勉又開口了,很不忿似的:“……你下午太急了,咬得我好痛。”

為了證明自己的委屈,程勉以牙還牙,在瞿元嘉顫抖的下腹,也留下了一個齒印。

瞿元嘉簡直疑心程勉將自己咬出血了,不然何至於下腹至股間如同竄起了火焰。他提住越親越下的程勉,含糊地擠出句“我賠你一場慢的”,便用力撈起的腿彎,沖進了程勉的身體的同時,也將一切的喘息都吃了進去。

下午的餘韻仍在,甚至比完事時還要順利,簡直是毫無滯礙地就進入了程勉的深處。要不是兩個人身上的酒氣,瞿元嘉都疑心自己其實根本沒離開過。一探進去,程勉的呼吸都停住了,又隨著瞿元嘉的動作,腰顫抖得如同一尾剛出水的魚。

兩個人在黑暗中沈默而肆意地交纏,程勉克制又甜美的聲音如同一只鋒利的鉤子,毫無偏差地勾進自己的心裏,而自己的動作,則是維系彼此的那根細線。他也知道這時如果慢一些,輕一些,或是自己能稍稍有些自控,恐怕才是最穩妥的,也未嘗不是此時最好的選擇。可是在自己的床上,自己也視作半個家的地方,他失而覆得心上人如此熱情坦誠地索求自己,除了回應和同樣貪婪地索取,再沒有什麽能配得上這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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