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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未解憶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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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是千秋節,無論官民,一律放假三日,並在千秋節當日解除宵禁。這一天也是程勉的生辰,早在月初,婁氏便專門遣人到程府傳話,說這是程勉回京康覆後的第一個生日,她有意去禮佛還願,希望程勉也能同行。

她既然有此心願,程勉自然沒有不從的。十五日天剛亮,程勉就推醒了難得多出幾天公休的瞿元嘉,催促他盡快穿戴整齊,先去安王府拜謁婁氏。

見他興致頗盛,瞿元嘉就沒提婁氏已經多日不同自己說話的事情。到了安王府,婁氏雖然依然刻意不理會瞿元嘉,不過有程勉在場,臉色倒是還算和煦,瞿元嘉心知肚明母親的舉動完全是為了程勉,卻全當不知,一同吃過了程勉的壽面,便與往日一般,悉心照顧著母親和兩個妹妹出門乘車,然後和程勉騎馬隨行,共同前往位於建業坊的大明光寺。

這一天無論是在坊內還是街頭,皆是人頭攢動,去年今日程勉沒有出門,此時見到如此熱鬧,不由對瞿元嘉說:“千秋節就是陛下的生日,你們不需要像除夕那樣,去宮中道賀的麽?”

瞿元嘉撥過馬頭,靠近程勉的同時也免得高聲說話:“陛下正值鼎盛之年,又素行節儉,千秋節一律不慶賀。不過今晚沒有宵禁,待禮完佛、送母親回安王府後,我們幹脆去西市吧?今夜肯定熱鬧。”

大明光寺也是人潮洶湧,瞿元嘉照顧家人之餘,還時不時要與偶遇的同僚寒暄周旋,忙得不可開交,到中午時,嗓子都有些啞了。

禮佛時雖然不分士庶,到了用膳時,還是移步至專門安排下的精舍。因為是天子的壽誕,寺內備下的齋飯也是素面。連著吃了兩頓面,蕭寶音姊妹仗著婁氏目不能視,明目張膽忍笑給彼此遞眼色,瞿元嘉拿目光制止也無用,只有程勉還是一貫地不挑食,吃了兩碗面,連湯也喝幹凈了。

在母親喝茶並略作休憩的短暫間隙裏,瞿元嘉總算抽出空來安排回程的事宜,並吩咐得宜去西市訂一間能看得見街景的雅間。待諸事都處理妥當,正要回去,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小孩的哭鬧聲,便過去看了一眼。

過去時還有些擔心,待看明原委,又不免笑了——一雙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姑娘,正坐在臺階上相對大哭,忙得跟在她們身旁的一只黃狗不住地圍著兩個人兜圈,尾巴恨不能搖斷了。

瞿元嘉看到她們就想起自己的妹妹,只是這兩個小姑娘雖然錦衣華服,但養得又黑又結實,不似京中的士族。瞿元嘉等了一會兒沒見到她們的家人,便走上前,先安撫了狗,然後蹲下身,爭取與她們一般高矮,輕聲問:“你們是與家人走失了麽?”

兩姊妹中年級稍大的一個聽見有人問話,抹了一把眼淚:“……沒有。”

小姑娘官話說得不錯,但果然不是帝京中人。瞿元嘉松了口氣,又問:“既然沒有。怎麽沒見到家人?乳娘呢?”

“阿娘在拜佛。我們在看花。杏花就是杏花,才不是桃花。”

“就是桃花。”年紀稍小的姑娘也開口了。

“哪有白色的桃花。”

“就是的。明明是桃花。”

眼看說著說著又吵起來了。瞿元嘉算是猜到了兩個人為什麽大哭。忍著笑,先將自己的手巾遞給妹妹,再指著精舍旁的花樹,說:“這株麽?這是梅樹。”

“梅花不是香的麽!”

姐妹倆這下都不哭了,疑惑地對看一眼,又一齊淚光閃閃地望著瞿元嘉,滿臉懷疑。

“香的是臘梅。這時節已經開過了。”瞿元嘉想了想,“你們若是想要看杏花,讓家人帶你們去崇安寺,有一株兩百餘年的老杏樹。要是想看桃花,南池邊多得是,現在去,都能看見。”

小姑娘這時不僅不哭了,看起來也不氣了,其中一個對正繞在瞿元嘉身旁的狗招了招手,待狗回到自己身邊,摟著狗繼續問:“你是誰?我們見過沒有?我家的狗,對別人都兇得很,怎麽就親近你?”

瞿元嘉笑了:“我養過不少狗,知道其中的法子。你家的狗養得很好。”

“我阿爺親自養的。”小姑娘可自豪了。

既然她們都已經破涕為笑,瞿元嘉也放下心來,又伸手摸了摸狗的背,對她們說:“好了,快找家人去吧。不要教你阿爺阿娘等急了。”

一直目送兩人一狗的身影消失,瞿元嘉才回去和家人會合。聽見他的腳步聲,婁氏放下茶盞,問侍女:“是元嘉回來了麽?他怎麽才回來?”

這曲折的問話瞿元嘉裝作不知,笑著把方才的事情說了。不料婁氏聽完,立刻吩咐服侍的下人,要她們務必將人找到,親自送回家人身旁。瞿元嘉這時也有些後悔,礙於妹妹們都在,不便明言,幸而不多時,下人已然回來覆命,說是找到了她們,已經和家人在一起了。

婁氏這才說要動身。出寺的路上蕭寶音故意放慢腳步,待與婁氏拉開一段距離後,好奇地追問瞿元嘉:“哥哥,母親為何如此鄭重其事?大明光寺還能走丟不成?”

“不會丟。這是母親心善,有備無患。”

蕭寶音分明不信,一撇嘴說:“你敷衍我。”

瞿元嘉笑著說:“我怎麽敷衍你了?那姐妹兩人不過五六歲,又是外地人,是該送回家人身旁才安心。”

“你認識她們?”

“沒見過。狗養得挺好。”

程勉聽到這裏撲哧一笑,蕭寶音頓了頓,跟著也笑了:“是麽?大狗小狗?”

餘下的路程裏兄妹倆興致勃勃說了一路的狗,瞿元嘉還答應為妹妹們找一對好看的鸚鵡,直到母女三人登車後,一直沒插嘴的程勉才問:“到底為什麽?”

“什麽?”瞿元嘉一時沒意會過來。

“安王妃肯定不會無緣無故這麽做。你臉色也變了。”

瞿元嘉看了他一眼,才說:“寺廟裏魚龍混雜,不僅出家、借宿的人裏夾雜了各色人等,許多人偷情、求子,都挑在這裏。”

“是麽……”程勉露出驚訝之色,“你怎麽知道的?”

瞿元嘉一楞:“當年你告訴我的。”

程勉更驚訝了:“我?我又是怎麽知道的?”

瞿元嘉只好說:“那就要問你自己了。”

程勉自然是想不出個所以然的,嘆了口氣:“好吧。”

“你回來之後許多習慣都變了。自從你離開崇安寺,等閑是不去寺廟的。你在崇安寺的第二年冬天,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沒救回來。我娘求老大人接你回家,可是……後來聽說陛下,也就是當時的陳王那一整個冬天都沒有生病,先帝和趙太後大悅,認定你為他擋了災禍,開春之後,終於準許你回家了。”

程勉失笑:“胡說八道。災禍如何是別人能擋的。一定是在寺廟裏吃得不好,冬天又冷,才生了病。”

瞿元嘉沈默片刻:“當年你也是這麽說的。”

“就是這個道理嘛。”

過午之後,出坊往東西二市、各處佛寺以及城中其他名勝的人越來越多了,來時走的道路更是水洩不通,見狀,瞿元嘉便吩咐車夫改道,取道嘉義坊回安王府。

從坊北入坊時瞿元嘉還在想可惜今日帶著一大家子人,不然正好可以順路去一趟吳國公府,討來一枝芍藥,送給程勉過生日。但走著走著,忽然察覺到坊中異常冷清蕭條,尚來不及詫異,已經有人攔在了道中。

見到來人後,瞿元嘉心中一凜,已然意會過來。這時,攔路之人也開口:“來者何人?前往何處?”

道路上不僅絕少行人,甚至還灑水凈塵,瞿元嘉心裏冷冷一笑,勒住韁繩,答道:“吾等是安王府家人,自大明光寺禮佛完畢,借道嘉義坊返程。”

說話間,不知從哪裏又冒出了幾個人,打量了一番安王府的車駕,沒說什麽,又一時沒有放行的意思。

婁氏的聲音自車內傳出:“怎麽了?是有官人在執行公務麽?若是不便走這條路,換一條就是了。”

瞿元嘉狀若尋常地掃了一眼作庶民打扮的一群人,卻沒有放過他們腳上的靴子和腰間的匕首,片刻後接話:“知道了。只等官差放行,就另擇一條道回府。母親稍安。”

話音剛落,只聽得左手邊的巷內許多人的腳步聲正由遠而近,瞿元嘉轉頭看了一眼面露不解之色的程勉,終是流露出一絲“天意如此”的苦笑。

他先下了馬,又將疑惑之色更重的程勉也攙扶下馬,這一來一回的工夫裏,一群人腳步聲果然也恰到好處地停住了。

看著停在巷口的一眾人等,瞿元嘉忽然意識到,上一次隔得這樣近相見,他尚是陳王。

時過境遷,當年倉皇狼狽一如喪家之犬的年輕人已然成為了天下的至尊,即便是微服出行,身旁也少不了簇擁服侍的人群,別說勢同水火拳腳相加,連一根指頭、一片衣角也摸不到了。

唯一能聯想起昔日的,也只有此時對方身上正穿著的一襲半舊的灰袍了。

還是下手太輕,瞿元嘉如是想著,不動聲色地轉開了目光。

可身邊人已經先一步要拜倒,又更快地被得到授意的內侍扶住了。程勉被攙扶著跪不下去,話還是說了:“臣……見過陛下。今日是千秋節,祝願陛下萬歲千秋,福壽綿長。”

“我是私服前來探望舅母,無需多禮。”蕭曜略一頷首,唇邊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今日也是你的生辰。人同此心。車中是安王妃?”

程勉偏過目光看了一眼瞿元嘉,見他沒有一絲一毫要開口的意思,就點點頭,繼續答道:“是。王妃與兩位郡主都在車中。”

瞿元嘉索性轉身走到車駕旁,背對著蕭曜,輕聲說:“母親,陛下微服出行,探望吳國公夫人來了。”

言罷,婁氏立刻帶著女兒下車見駕。她們離蕭曜還有一段距離,見禮時內侍一時沒攔住,人已然先行拜倒。到了這個份上,瞿元嘉也只能跟著母親和妹妹一同行了禮,一待蕭曜親手扶起母親和妹妹,立刻起身,不著痕跡地退後了半步。

蕭曜近在咫尺,他身上那股清涼、略帶藥氣的香味更顯得無處不在。瞿元嘉低著眼,默默聽他與母親和妹妹們寒暄,又聽到他對程勉說:“你氣色好多了。”

程勉難掩語氣中的緊張:“蒙陛下記掛。元……王妃一直照顧我,我也按時服藥,安心休養,已經好多了……久不見陛下,陛下的氣色也好多了。”

“是麽?”蕭曜似乎又笑了笑,“那確實是久不見了。”

程勉意識到說錯了話,呼吸都停滯了半拍,期期艾艾地說:“……還望陛下多加珍重。”

“都珍重吧。有安王妃悉心照顧,你想來是慢慢習慣了京中的氣候。若是還缺些什麽,或是想要什麽,吩咐馮童就是。”

聽到這裏,瞿元嘉意識到似乎是沒有見到馮童,他悄悄擡起目光四下一掃,看見了趙泓和趙淦,確實不見馮童。

程勉再次誠惶誠恐地謝恩,唯唯諾諾且心不在焉。蕭曜沒有再多說下去,轉而請婁氏傳話,關照安王保重身體,然後便徑自登上一駕毫不起眼的馬車,甚至沒有與程勉道別。

蕭曜此舉,實在大出瞿元嘉的意料——他原以為蕭曜要將程勉帶走,而程勉顯然也有些發懵,望著蕭曜車駕離開的方向,很久都沒有別的動作。

蕭曜離開後,最先回過神的反而是趙氏兄弟。看著趙泓朝自己走來,瞿元嘉一個激靈,回過神對婁氏說:“母親,趙七過來了。”

上次趙泓來安王府自陳心志時瞿元嘉不在場,兩個人上次相見,似乎還是陸槿出嫁時。當時他一身道袍,襯得原本淒涼的婚禮益發淒涼,多年之後,這道袍還是沒有脫下來。

相較之下,趙淦也不改本色,錦袍華服,無一處不考究。這長相與性情都截然不同的兩兄弟一前一後過來見了禮,瞿元嘉一一回禮之後,開口道:“聽聞吳國公夫人有恙,原想擇日專程探望,今日途經貴府、又恰巧遇到了七郎與十郎,不知郭夫人貴體如何?”

趙泓常年修道,無論是姿態還是步調,都如孤鶴一般。聽見瞿元嘉此語,他很輕地點了點頭:“這幾天略有好轉,已經能坐起來說話了。”

“那就好。郭夫人仁善,恰逢千秋節,陛下也專程來探望,定是諸神加持,吉人當有天相。”婁氏也說,“既然陛下已然見過了郭夫人,今日我們就不便再叨擾,免得夫人勞神。煩請二位郎君代為問候吳國公與夫人。”

趙泓略一躬身,以示答謝。趙淦也笑說:“安王妃太客氣了。待母親身體再好些,王妃常來走動。”

說完這句,他轉向還站在遠處沒有走近的程勉,委實仔細地打量了一番,說:“早聽說程五回來了,但病得厲害。今日一見,全不是外人傳言的那樣嘛。”

程勉楞了片刻,這才有些猶豫地走過來加入交談:“我不記事,認不得二位了。”

趙淦哈哈一笑,搭著程勉的肩膀說:“你離開京城時和現在的樣子可大不一樣。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那可不知道傷了多少人的心。不過也不打緊,改日我陪你四處轉轉,多見些故人,指不定就想起來了。”

不說瞿元嘉,這時連婁氏也略變了臉色,偏偏程勉還一笑,痛快應承下來:“原來我昔日與十郎就有私交。那就有勞了。”

“你肯露面,就是天大的面子了。”趙淦挑了挑眉,摟著程勉對瞿元嘉說,“正好今日解了宵禁,不如我來做個東道,為程五接風——其實這風早該接了,就是你們將他藏得太好,多少人想見而不得。現在病也好了,更該放出來見人了。”

瞿元嘉眉頭一皺,不想程勉先接過話來:“多謝十郎。好意我都心領,我回來已有年餘,接風什麽的就免了,改天由我來做東,到時候如有什麽昔日的故交不嫌棄我現在癡傻,願意一見,到時候還請十郎代為相邀。”

“也是。今日還是倉促了些。不過風還是要接的。我先接一回,你再做東,何況這接風一兩輪也接不完,等我挑好日子,再專門來你府上請你吧。”

這件事說定之後雙方才終於告別、各自歸家。離開了嘉義坊,程勉看了瞿元嘉好幾次,終於開口:“你怎麽了?是我答應得不對麽?”

“沒有不對。當年你交友就廣,如今身體好轉,要與老朋友敘舊,也是應該的。”

“我以為當年的朋友因為平佑之亂多不在了。原來還有不少。”程勉感慨,“不過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哪裏有舊可敘?這些人你認不認得?”

“不認得。”

“那……到時候你和我一起去麽?”

瞿元嘉沈默片刻,接話道:“我雖然不知道你當年的故交中有多少尚在人世,不過以趙淦素來的交游……算了,等他的接風宴開了,你自然知道了。”

程勉奇道:“你怎麽好好賣起關子來了?有什麽不能說的麽?”

“……人多耳雜。此時是不便說。”

程勉望向瞿元嘉:“好,你不想說,我不問就是。”

瞿元嘉咽下一口氣,無奈道:“談不上不想說,不知從何說起。”

程勉卻另起了話頭:“今日好像沒有看見馮童。”

“原來你也留意到了。”

“嗯。”程勉點頭,“他不是素來不離陛下左右的麽?旁人為什麽叫他‘阿翁’?他年紀又不大。”

“回來一年多了,才想起來問。”瞿元嘉有些好笑地感慨。

“一個宦官,很值得問麽?”見他笑了,程勉笑著投來一瞥,“他的事,人多耳雜時能說不能說,要是不能說,我也不問。”

“前一樁也不是不能說。我不願意說罷了。”瞿元嘉心裏嘆氣,無奈道,“你少年時風流得很,他說的‘故交’不是你以為的‘故交’。”

程勉瞪大眼:“什麽?”

“你看。你又不記得,我就更不願意說了。”瞿元嘉看了一眼天色,“還是說馮童吧。”

程勉身子一晃,始終滿臉的難以置信,幾次三番欲言又止之後,終於說:“……那還是說馮童吧。確實不記得了。”

其實說馮童更要留意人多耳雜,不過今日程勉騎的是常青,十二分溫順,加上臨近黃昏,道路上也不那麽擁擠嘈雜了,瞿元嘉便拍馬貼近程勉,輕聲說:“他一直在……身邊服侍,跟著你們一起去了連州。當年他從連州逃到宜州,也是馮童一路跟隨。確實是宦官,又不是普通宦官。後來王師逼近帝京,為免死傷牽連過甚,暫不圍城,而是派他化裝成叛軍,與城內守軍裏應外合,孤身潛入皇城,找到了玉璽,交給了當時的陳王。”

程勉全然聽呆了。瞿元嘉見狀,一時心中也有諸多感慨,數年前的種種雲煙般閃現。他穩了穩心神,一頓後繼續說:“我也是聽到傳言,齊王絞殺了太孫和京中諸王後,遲遲不能即位,其一是三省諸相抵死不從,以身殉國,其二,是因為失掉了玉璽的下落。”

“……這、這也是能丟的麽?”

“齊王絞死了太孫和曹王、為洩私憤虐殺了趙王和他的生母裴氏,連公主與駙馬也沒有幸免的。僥幸活下來的,都是最遭先帝生前冷遇的兒子,其中一個是啞巴,另一個癡傻。因為信王天生癡傻,池太妃失去了聖眷,但她曾經服侍趙太後和陛下多年,而宮中一定有擁戴陳王一系的內侍,也或許比起齊王,不如寄望於陳王……

“其實說破了,也不過如此——之所以是馮童能找到玉璽,是因為沒有人想到,玉璽一直在癡呆的信王的繈褓裏。但如果不是你當日願意替他去死,今日的九五至尊究竟是誰,確實未可知曉了。”

“願意替陛下死的人不止我,許多人死成了,我卻沒有。正是沒死成,才得到了許多賞賜。”

這一年來兩人已很少談及蕭曜,而連州往事更是無從談起。猛然聽見程勉的這一句感嘆,瞿元嘉一怔,忙說:“話不是這樣說。對於他,死一人兩人,又或是千百人,或許都是常事,可無論你當日抱著如何的必死之心,你能活下來,對我……也對他,都大不相同。”

聽完這番話,程勉沒有做聲,神情間更看不出喜怒,瞿元嘉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自然無從找補,但感覺到程勉的情緒莫名低沈下去,便也不再說下去了。

瞿元嘉原本打算將母親和妹妹送回王府後,先同程勉就近去一趟大寧坊的山亭,等天黑後再前往西市。可好不容易哄住妹妹們、說服了她們不要去湊熱鬧,卻不想在離開王府的路上,被蕭恒攔住了。

蕭恒受傷之後,瞿元嘉再沒見過他——更沒見過蕭恂。但短短一段時日裏,眼看著熟悉的人變得形銷骨立半死不活,瞿元嘉實在也難以掩飾惻隱之情。尚未來得及表達關懷,蕭恂仿佛沒看見程勉就在一旁,直截了當地問:“他將蕭恂送去哪裏了?”

“二郎不是正在養病麽?”沒想到蕭恂已然被送走了,瞿元嘉心下一驚,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

蕭恒眼中騰起鬼火一般的幽光:“他要是在,我何必還多此一舉?你也不必敷衍,旁人或許不知道,他不會不告訴你。在他心中,你勝過我們百倍。你只管說,如果他責備,就說我逼你說的。讓他打死我好了。”

瞿元嘉沒把蕭恒這明顯的遷怒放在心上,只勸道:“殿下與世子是父子至親,世子此言,我實在不敢領受。二郎的去向,我雖然知道大致,但殿下如果沒有告訴世子,我也無法奉告。”

聞言,蕭恒臉色煞白,整個人也搖搖欲墜起來。瞿元嘉剛托住他的胳膊,立刻被無力地打開了,目光若有還無地掃過程勉:“這安王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你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想必知道得不少。但瞿元嘉,我與蕭恂的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

“世子……”

“你明明也說了,蕭恂去了哪裏,安王是知道的。何不去問他?”程勉毫無預兆地開了口。

蕭恒的神色更加晦暗,盯著程勉,冷冷擠出一句:“我母親早亡,無人教過我該如何求問父親,我的兄弟去了哪裏。”

程勉轉過頭看了一眼沈默不語的瞿元嘉,又問蕭恒:“要是元嘉告訴你蕭恂的下落,你去找他麽?”

“那是自然。”毫不猶豫地回答完之後,蕭恒繼續追問瞿元嘉,“他被送去了哪裏?”

事已至此,瞿元嘉還是沒有動氣,平靜地說:“我確不知二郎已經被送走了。之前聽殿下的言下之意,是要送去連州。”

這下連程勉也一並楞住了。蕭恒更是面如死灰,難以置信地反問:“……連州?”

瞿元嘉點頭:“若是今日或昨日送走的,現在出城,趁著千秋節,殿下一時不查,或許還能追上。如若已然出發了數日,恐怕要再做計議了……”

蕭恒不容他把話說完,已然轉過身,扶著長廊的柱子,失魂落魄地走遠了。

眼看他的步伐踉蹌,瞿元嘉著實有些於心不忍,正要去攙扶他一把,剛一邁步,就被程勉扯住了衣袖。

“你要去哪裏?”

“蕭恒恐怕真要去追人。”

程勉搖頭:“不會的。”

“嗯?”瞿元嘉意外地看向了程勉。

程勉一動不動地註視著蕭恒遠去的身影:“除了安王,王府裏就屬他最大,為什麽非要來問你?是你拆散他們的?還是你動手打人?他就是找你撒氣。現在知道人送去了連州,正好有了借口,太遠,追不回來了。”

瞿元嘉更是驚訝得一時間連話都接不上來了。程勉眼中的不豫之色更重了:“他們對你也不好。”

“這倒沒有。”瞿元嘉自覺這句話說得很公平,“但我畢竟不是他的兄弟。不過連州路遠,蕭恂又一身是傷,要吃苦頭了。”

在離開安王府之前,程勉沒有再開口。這時天色漸晚,兩個人決定還是直接去了西市。待離王府有一段距離後,程勉重拾話頭:“蕭恂為什麽不求饒?如果他求饒,安王會寬恕他麽?”

瞿元嘉思考片刻,不甚確定地苦笑道:“他們雖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我自從到安王府,從未見過殿下這樣發火。不瞞你說,那一天有那麽幾刻,我真以為,蕭恂會被打死……”

程勉抿了抿嘴,突然正色說:“元嘉,我一定不會讓你我有這一天。”

“說到哪裏去了?你不用把蕭恒一時失態的氣話放在心上。其實蕭恂與我說得上要好,要知道會有這一日……我無論如何也該提醒他一聲。”

“怎麽提醒?敢做,就要敢當。而且要是他們拿定主意,誰也拆不開他們。你不要自責了。”程勉輕輕一笑,“其實兄弟有什麽了不起?安王府又有什麽了不起?”

一頓後,瞿元嘉笑了,點頭附和:“說得沒錯。”

解除宵禁的西市熱鬧得根本沒法騎馬。兩個人不得不牽馬步行,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才總算挪到了酒樓。當壚的胡姬看見來了兩名衣冠楚楚的青年郎君,當下展顏一笑,又奉上了莆桃酒。

程勉一直在服藥,凡是酒,都只敢略一沾唇,瞿元嘉悉數代飲之後,立刻又迎來一對艷麗的胡姬,領著他們直奔二樓的雅間。

西市的街巷上人聲鼎沸,酒樓內亦是絲竹不絕,瞿元嘉甚至覺得有些耳鳴。直到落了座,嗡嗡聲還是一時不得散去,果然,程勉也皺著眉頭,不勝其擾似的說:“吵得很。”

說歸說,也沒耽誤他憑欄去看不遠處的雜耍和百戲。天徹底黑了,但整個城池卻因為今晚的月亮和滿城的華燈更加燦爛。看著程勉入神的側臉,過了好一會兒,瞿元嘉仿佛終於意識到,這一天也是他的生日。

然而他又何曾絲毫忘記呢?瞿元嘉情不自禁地走到程勉的身旁,與他並肩坐在欄桿前。歡笑和樂聲近一陣遠一陣,月亮明明應該是最遠的,此刻反而近得觸手可及。溫柔而明亮的光芒照亮了身旁人的面孔,曾經無數次悄然入夢,失而覆得後,又像是有了嶄新的靈魂。

瞿元嘉湊上前親了親程勉的側臉,後者大概是覺得癢,低低一笑後,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也沒那麽有意思。”

瞿元嘉隨之笑起來:“那我們回家去。大寧坊的鑰匙我帶著。”

可好不容易又越過一遭人流,終於到了大寧坊的山亭外,原以為在帶在身上的鑰匙沒有蹤影。程勉忍不住笑出聲來,但此時四周的宅院裏絲竹起伏,除了無言而公正地見證一切的月亮,誰有會在這樣有酒有歌的佳節裏,費心去多看一眼翻墻的身影?

門一打開,程勉就撲入了瞿元嘉的懷裏。雙臂中的身體是暖的,也終於不再輕得像是隨時會飄走的雲朵。這個念頭讓瞿元嘉揚起了嘴角,可是他攬著程勉,始終就像擁抱一片雲。圓滿的月亮為他們指引著已然再熟悉沒有的道路,而月光的窺探,又最終被身體投下的陰影徹底地遮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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