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子寧不嗣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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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新年,從除夕至人日,蕭曜在住處設流水席,城內無論是官吏還是平民,舉凡經過,都可以進來喝一杯屠蘇酒,年滿花甲的老者或是家中有三歲以下孩童的人家,還能領走一袋米糧和肉脯。是以整個新年中,刺史官邸成了正和最熱鬧的地方之一,只是許多人專程上門,未必是要喝一碗酒,只是想湊湊熱鬧,看是否有機會近距離看一眼陳王。

今年蕭曜也做了一樣的安排。但他只應酬了除夕和元日,隨後就躲去程勉的住處求清靜。程勉那裏也確實清靜——守歲之後,他沐浴更衣,去金容寺捐出大量的金帛香火,在佛像前供奉了將抄經要用到的黃麻紙,隨後回到住處,放下一切雜事,一日兩餐,斷絕葷腥,專心開始抄經。

除了不去佛寺以免惹來圍觀,蕭曜一概效仿程勉的作法,但動筆之後,兩人很快就拉開了差距,蕭曜從未幹過類似的差事,也未通讀過《法華經》,只能耐著性子一邊讀一邊抄,而程勉有童子功,抄之前飛速讀一遍,就能丟開經卷,不多時,一卷紙已然寫完了。

蕭曜不由感慨:“少年時要是有你做伴讀,不知有多好。”

程勉一門心思都在紙墨間,頭都不擡:“想為你做伴讀的人何其多,輪不到我。我少年時脾氣乖僻,絕不會入你的法眼。”

兩個人成天窩在家裏不出門,難免引來旁人的關切,馮童為蕭曜送了幾趟衣物和飲食後,也自請抄經,又過了幾天,費詡想必是從茹白玉那裏聽到了消息,專程登門道謝之餘,也加入了抄經的行列——他本就是文抄吏出身,做起來更是游刃有餘,裴翊則將阿彤送去費詡家中,與元雙作伴。

一群人不分晝夜地埋首苦抄,除了必要的公務,其餘閑暇時刻一律閉門不出,連元宵夜也不例外,竟然在一個月內全抄完了,只要略作整理和裝幀,便可以讓元雙在晦日那天敬獻到金容寺。費詡責無旁貸地擔下了整理的差事,至此,這件事終於可以說大功告成。

事情一畢,程勉立刻就去了金容寺,還願,並結束齋戒。蕭曜連這一步都省了,直接倒在程勉的床上埋頭大睡。這一個月下來,他右邊胳膊已經不能高舉,只能側著睡,夜裏一直睡得不沈,如今大事已了,雖然是白日,反而很快睡熟了。

這一覺睡得也不長,醒來天色還亮著,問過燕來後,得知程勉正在沐浴更衣,馮童則送來了食盒,又按之前蕭曜的吩咐,為費詡送除戒後的酒飯。

蕭曜已然是饑腸轆轆,可聽到程勉已然回來了,堅持等他回來一起用餐。除戒後的第一餐還是很清淡,但蕭曜已經吃了一個月的各色豆腐和蘿蔔,只要是素齋之外的食物,都足夠讓他覺得食指大動了。

程勉吃飯依然很快,吃完後自己洗手泡了茶,坐在一邊不作聲,時不時看一眼蕭曜。蕭曜在這嚴肅目光的籠罩下,不免莫名,問:“怎麽了?”

程勉反問:“你吃好了麽?”

蕭曜想想:“還可以再添一碗。”

這個月來程勉連說話都少,抑或是也顧不上,如今又說起了說,蕭曜覺得實在想念得很,正好多說兩句:“……我之前就在想,以前你在崇安寺是怎麽過的,過了這一個月,倒是不敢想了。”

一提到崇安寺,蕭曜就難免內疚,而程勉則是一貫平淡:“崇安寺吃穿用度,都比連州強許多,不可以相提並論。只是抄經久坐不動,吃得太飽容易積食犯困,我刻意如此。你因為內疚,有意委屈自己,本不必要——只是我說了你不會聽,我說來無用,就不說了。”

“沒有委屈。”蕭曜搖頭,“我也沒覺得餓,只是有些不習慣……金容寺如何說?晦日那天,你去不去?”

可程勉分明是習慣的,雖然兩人刻意不提,這一個月來蕭曜暗中觀察其言行舉動,依稀理解了程勉那超乎常人的忍耐和自律的源頭。

“元雙的孩子太小,做不了法事,但她去供奉經文,是莫大的功德,已然蔭惠家人。晦日我不去了,我答應元雙的事情已經做完,他們夫婦去足矣。”

蕭曜點頭:“我可以再添一份布施。”

“都隨你。”程勉又看了看他,“你不添碗了?”

其實說話間,蕭曜也覺得飽了,不過程勉這關心實在難得,蕭曜心下奇怪,面上卻不露,試探著問:“怎麽了?你還有別的打算麽?”

程勉始終很平淡,看神色也看不出異常:“你下午要不要出門?”

“不去。不過明天想去一趟景彥那裏。”

“還有別的事麽?”

蕭曜更奇怪了:“倒是沒有……”

程勉忽地一笑:“既然如此,我有意向殿下求歡。”

剛聽到“殿下”二字,蕭曜腦後一涼,再聽清楚最後兩個字,整張脊背都麻了,再一念間,已經扔開了茶盞,要去洗手。

尚未起身,程勉先一步拉住他的手,將蕭曜拽起來,一言不發地往床榻的方向走。蕭曜被拽得一個趔趄,直到程勉動手為他解腰帶了,方猛然清醒過來似的抓住他的手:“我、我要洗個手。”

“我洗過了。”

“你……”

蕭曜怔怔看著程勉,還是和往日一般的神色,仿佛在酬答一樁公事。明明出言相邀的人是程勉,看起來更難以自抑的人反而是自己。蕭曜幾乎要動搖了,疑心自己聽錯了,可程勉不僅解開了他的袍子,連自己的袍子也脫了下來,微冷的手指已經撫上了蕭曜的頸項,絕不容會錯意。

狂喜的颶風席卷了蕭曜,疑慮也煙消雲散,他伏下身,捧起程勉的臉先去親吻他,熱切地回應著他這罕見之極的主動,手指也放肆地順著內衫滑上了程勉的皮膚,剛剛覺得程勉消瘦了不少,再一回神,人已經被推倒在了床榻上。

蕭曜又吃不準了,遲疑輕輕喊了一聲“阿眠”,程勉還是不說話,將蕭曜從內衫中一點點地剝了出來,摟進自己的懷裏,直到手指順著腰線一路滑進身體裏,蕭曜渾身一顫,之前的所有疑慮至此都有了答案,很快,這難以置信也隨著程勉探索的動作被拋去了天邊,他不敢說話也不敢看程勉,仿佛只要一出聲,程勉就會改變主意了,惟有緊緊地摟著他的頸子,將所有的喘息聲一並埋在身旁人的頸窩裏。

肌膚相親間不可能還有任何秘密,但蕭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發了癔癥,感覺不到程勉的手指和嘴唇,唯一的念頭就是自己正坐在火堆上,被細致地摸索和煎烤著。他也不記得自己是否讓程勉這樣長久地等待過,可即便是在這樣的時刻,他依然無比渴望著程勉。

他的身體也在疼痛,又和程勉此時的動作無關,雙腿不可耐地纏住程勉的腰,與程勉緊密地纏繞著,喘息聲遙遠又沈重,像是天邊的雷,眼前是刻意營造出的黑暗,若不如此,簡直就要出聲懇求了。

程勉的侵入和愛撫一樣沈默,起先蕭曜並不覺得疼痛,但程勉進去得太快,讓他有一種被巨大的蛇牢牢纏住的錯覺,鈍重的鱗片割開了他的身體,往自己都陌生的深處去探索。蕭曜的眼前更黑了,他用盡全身力氣才能不從程勉的懷裏滑出去,手臂和額頭都汗,連咽一口氣都是艱難的。

可程勉又停住了。陌生的獸潛伏下來,蕭曜渾身上下都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又想哭又想笑,半晌,勉強擠出一句:“……這也太……”

他的腦子像是被鑿空了,怎麽也找不出來詞,只能咬程勉一口,催促著他動。

那遠處的雷聲陡然間近得仿佛能被牢牢抓在手心。整個人被撕開了,接著又被同一個人包裹住,摔入明知盡頭卻不可能厭倦的狂風暴雨深處。他衷心地希望程勉沒有嘗過自己眼下的折磨,然而隨著交合的幅度一點點地深入,蕭曜又改變了主意——願自己也給予過程勉如同眼下的快樂。

察覺到程勉要抽身而出時,蕭曜渾身一顫,不顧整個人濕軟得像一條溫暖的河,拼命挽留他。程勉嚴肅得驚人,也專註得驚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俱是全然陌生的意味。然而,註視著這一雙幽深的眼睛,他終於有了想說的話:“……你不要走。”

他再一次伸出雙臂,鎖住程勉,在他耳邊說:“我要你留在裏面……除了你,不會有別人了……我只要你。”

話音剛落,程勉將蕭曜釘住,遮住他的雙眼,無聲地回應了他。

這一天的第二場情事,始於蕭曜有氣無力的一句“你一次就好麽”,待到止歇,蕭曜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又被這騙子騙了,什麽“無趣”,難怪女人會喜歡他,可這時他已經渾身好像隨時都要散架,口幹舌燥,只能任面無表情卻眉眼間皆是習習春意的程勉將自己收拾幹凈,縱然有翻舊賬的心,這時也只顧盯著人看去了。

昏昏沈沈睡著前,蕭曜身體裏快意的餘韻比痛苦更鮮明,可到了第二天再醒來,立刻知道了厲害——別說本來就痛的胳膊,從眼睛到手指,簡直無一處不在痛,連坐起來喝口水都傷筋動骨,茶水幾乎是靠程勉哺給他的。

蕭曜發了一場燒,又不準程勉告訴別人,更不準馮童來伺候,氣息奄奄睡了一天一夜,每次醒來,感覺到程勉在近旁,就要點水喝,又睡過去,有一次蕭曜喝了水,找到點聲音,總疑心自己是在做夢,好在夢裏也有程勉,就問他:“……你怎麽會答應。“

夢裏的這個程勉溫柔得不像話,回答又悵然又柔和:“是啊,我為什麽還要答應。”

蕭曜少年時最常許的心願是“不要生病”,很快他發現這願望實在太遙不可及,退而求其次,盼望著生病時,能有人陪他一起躺在床上,打發病中時光。

但這退而求其次的心願也不可得,少時的大多數時光,都寂靜而漫長。不想多年之後,他已經不怎麽生病了,卻有了陪他打發臥床時間的人——至於這人也是讓他臥床的始作俑者,他卻一點也不在乎了。

蕭曜連馮童都不準近身,臥床這一兩天裏服侍的重任,只能由程勉一力承擔下來。程勉對自己的起居固然是漫不經心得過且過,但對此時的蕭曜,倒是說得上耐心細致,連在榻上飲水吃飯都容忍了。

低燒退下來之後,蕭曜依然渾身沒有力氣,也沒有胃口,又不餓,就多躺了半天。他休息足了,有了精神,便時不時翻個身,找程勉說話,說得都是少年時的事情,說著說著,看程勉也沒有打斷他的意思,又要程勉也躺回來,美其名曰“補覺”。

他堅持再三,程勉實在做不了其他任何事情,只能脫掉外袍又躺回去。人剛躺好,蕭曜的手腳已經纏了過來。他自己渾身都熱,理直氣壯給程勉暖和手腳,程勉一躲,他就抽氣,如是拉鋸了幾個來回,程勉終於不勝其擾,轉過來對蕭曜正色說:“你看來也是好了,你再這樣,我要送客了。”

蕭曜就笑:“我沒有氣力,走不了,你怎麽送我?”

程勉也笑:“我背你出門,親自送到車上。”

“那勞駕你也同車回去,再背我下車。”

“好。”

程勉幹脆地點點頭,立刻要起身。蕭曜趕快攀住他:“可我這兩天也沒吃什麽東西……”

“你想吃什麽?”

“不想吃,就想你陪我睡一會兒。你手是冷的。”

“你不是不睡了麽?”

“那就躺一躺……我小時候總是要靜養,養就算了,還要靜,不準說話,不準傷眼……我少時好像目力也並無過人之處,也許就是只能坐在窗前養出來的。”他說了一陣,見程勉不說話了,又湊過去說,“……我現在知道了,我第一次做得不好。你當時怎麽不說……那時候有人照顧你麽?”

程勉片刻後反應過來,一皺眉說:“這等舊事,不必再提了。”

“可是我想知道。你也從來沒有說過。”

蕭曜仗著“病體”,不顧手腳酸軟,一味要往程勉身上翻。程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神情不自覺又嚴厲起來:“你到底是痛還是不痛?痛就好好躺著,不要胡攪蠻纏。不痛就起來。”

蕭曜嘆了口氣:“那天我喝多了……泰半都忘記了。”

程勉一撇嘴:“你就喝了一口。”

蕭曜認真說:“我不善飲,你是知道的。不過昨天你沒喝酒,我也沒有……阿眠,反正只要是你,就都好,你不要再去找別人……”

他也知道這話出爾反爾,越說越心虛,越說越輕,最後索性不了了之了。過了片刻,程勉坐起來,側身看著蕭曜,也很疑惑似的:“我很久沒有找別人了。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蕭曜非但沒有竊喜,反而一凜,也掙紮著爬起來:“為什麽?”

“…………”程勉剛剛舒展開的眉頭又緊了,在蕭曜不依不饒的註視下,他又流露出不自覺的漠然之色,“何必殃及池魚。何況,嫌臟的不是你麽?”

覆水難收,蕭曜一時間百口莫辯,畢竟自己對於“清潔”和“汙穢”的界限確實也和尋常人大不相同,惟有怔怔看著程勉,啞口無言。

解釋完程勉似乎也覺得這無聊至極,甚至流露出一絲反悔之意,蕭曜情切之下,連被子也掀開了,抓住他的手說:“……我只是……”

“你只是不容旁人親近。假潔癖。”程勉說。

蕭曜連連點頭,伸手摟住程勉的脖子,感慨地說:“真是悔不當初……翻完玄池嶺我就不該賭氣。玄池嶺下那幾天冷死了。”

程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殿下真是不挑剔。”

蕭曜直笑,磨磨蹭蹭又去摸程勉的脊背,試探著問:“那你現在想不想向殿下求歡?”

他順勢躺回榻上,拉著程勉的手,水到渠成地用大腿蹭上程勉的腰,故作嚴肅自問自答:“殿下是很想的。”

蕭曜握著程勉的手腕,笑著去舔他的手指,可舌尖剛一觸到指尖,程勉已經抽回了手。蕭曜心想大不了再問一句,忽然聽見程勉問他:“你不是沒吃東西麽?”

他垂著眼,蕭曜看不見他的眼睛,但見他的嘴角微微揚著,下意識地點點頭,伸手又想去摸他的唇線。這次反是程勉扣住了他的手,也一笑,點頭:“好。”

蕭曜被這笑勾得心蕩神移,剛想說“晚點吃也不遲”,程勉已然伏下身,親上了蕭曜的胸口。

濕熱的舌尖仿佛在舔一粒飴糖,蕭曜的腿登時一松,後背傳來的酥麻滲到嗓子裏,喘息聲咬緊牙關也藏不住,手忙腳亂地簡直像要撲騰,只想推開程勉:“……不必了……”

程勉按住他的腰,含糊地說了句“別動”,蕭曜生怕程勉的牙齒咬到自己,僵得不知如何是好,這陌生的觸感也讓他頭皮發麻,下身卻有了動靜。他見識過程勉的手段,心癢之餘,捂著眼睛克制地說:“真的不必,你親親我就好。”

程勉一笑,呼吸聲正好拂過蕭曜的皮膚,潮濕的觸感稍縱即逝,留下的顫栗則長久得多。他從善如流地聽了蕭曜的話,幹脆地放過了胸口,舌尖又在自己留在蕭曜腰上的指痕處流連良久,直到蕭曜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被行將崩斷的弦才放過了他,接著,不給蕭曜分毫喘息的餘裕,含住了他幾乎貼上小腹的陽物。

剛一碰,蕭曜不顧一切地要坐起來,反抗得實在太厲害,程勉不得不先將他吐出來,對著渾身上下都發紅的蕭曜說道:“不想聽你喊痛。不過你可別亂動。”

蕭曜差點沒把程勉踢翻,可他實在沒有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程勉按住自己的腿根,一面撫摸著那熱情得幾乎流淚的陽物,一邊直起身子附耳反問:“不是你要我親你的麽?”

“…………”

蕭曜心中警鈴大作,又呆若木雞,眼看著程勉再度潛下身去,鼻息又一次拂過腿根,猛地醒過來,慌不擇路地去撈住他:“不不不……我不用你如此……我……”

但此時的他反抗不過程勉,何況程勉還笑著。蕭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程勉將自己吃下去,忽然他再不敢看程勉了,忙不疊合起眼,沒想到黑暗也放大了其他的感觀,意識到那殷切而笨拙地討好自己的唇舌是程勉後,蕭曜再無招架之力,手足無措地沈入了全然陌生的海洋中。

這一回他繳械得很快,半晌無法回神,仿佛身在雲端間,恍惚間看著坐起來喝水的程勉,蕭曜驀地彈坐而起,驚呼:“你怎麽……!”

程勉的頭發被蕭曜抓得不成樣子,他索性打散了發髻:“唔?”

蕭曜活像一只被欺負了的貓,從眼睛開始,渾身都紅了,盯著程勉半天說不出話,難以置信地盯著他,也不只是氣得還是餘韻未消,渾身發抖:“……你怎麽咽……!”

不容他說完,程勉又一次靠上前,非常含蓄而從容地沖他一笑,用那殷紅得不合常情的嘴唇,給了蕭曜一個綿長切切的吻。

不過半個時辰,蕭曜再不敢賴床,更不敢重提要程勉背出門的事,匆匆逃回了自己的住處,頭也不回,仿佛身後跟著五百只窮兇極惡的惡鬼。

經此一役,蕭曜一改舊態,消停了一段時間,程勉對蕭曜的異狀仿佛一無所覺,有時還會去蕭曜那裏吃飯,要是蕭曜沒有流露出挽留或是同歸的意思,他就在宵禁前回去。

日子一久,蕭曜一天早上醒來,寒衾孤枕輾轉間陡然大徹大悟——真是虧了!

醒悟過來後,蕭曜當天晚上又跑去了程勉那裏,把之前因為矜持和震驚而虛擲的夜晚補回來再說。

每到冬天,易海便成了孤城,在餘下的這個冬天裏,兩個人很是過了一陣荒唐的時光,不見日之昭昭,不知夜之昏昏,而身旁人是否窺見端倪,更是忽然成了一見無足輕重的小事。後來,蕭曜偶爾會想到,也許正是連州的冬天過於漫長,嚴寒統治了一切,日月年在這裏也被削弱了意義,春天才更加彌足珍貴。

春天始於何時?也許是冰下忽然響動的水聲、帶著沙塵氣味的第一縷柔風、枝頭微弱的新綠和無聲綻放的花朵、返徒的鴻雁的影蹤、少年人迫不及待換上的新衫……無論如何,當春天來臨時,她或許會被輕慢,但永遠不會被錯過。

過完正月後,蕭曜總是有意無意地要留心一下是否有京中的來函。他也知道連州眼下音信難達,如果朝廷真有詔令到,那恐怕不是什麽好事。然而在即將迎來二十歲生日的這個春天,他還是難免期待一封來自父親的書信。

整個二月,蕭曜只收到了一封公函,卻是來自長陽:長陽縣丞突發急病,已然身故,需要有人在開春後補上職缺。

按律,刺史無權過問縣府的官員任命,但問過裴翊後蕭曜才知道,在偏遠的各州,朝廷往往只任命縣令,縣丞和縣尉多是由本地人任職,所以在偏遠諸州的刺史,在辟僚屬之外,還有權決定治下各縣的官吏委任,定下人選後報知吏部,極少會被駁回。

除了這次遷移治所,蕭曜這兩年多來極少過問官員的委任,一律交由劉杞安排。但接到長陽縣的消息後,蕭曜腦海裏立刻就有了合適的人選,只是明知合適,於情卻難免不舍,就仗著還未開春,州縣的政務尚無步入正軌,暫時拖延一陣。

進入三月後,冬天終於有了離開的跡象,可蕭曜等待的書信還是未到。眼看著十五一日近過一日,馮童也試探過當如何慶祝生日,蕭曜始終不知可否。

終於有一天睡前,他忍不住心事,問程勉:“近來你家人給你寫信了麽?”

蕭曜從不過問程勉的家事,是以聽見此問,程勉詫異之餘,頓了頓才答:“去年十月收到一封。”

“程尚書寫的?”

程勉提起父親就異常冷淡:“嗯。為我取了字,告與我知曉。”

蕭曜立刻問:“是什麽?這麽久了,你怎麽從來不說。”

程勉看他一眼,用手指點了茶水,在幾案上寫了個兩個字。蕭曜順勢讀出聲:“文卿……‘郁郁乎文哉’,配你正合宜。”

“父親給兒子取字,是禮法所定,沒什麽合宜不合宜之說。”程勉淡淡說。

“既然程尚書為你定了字,那你的冠禮……”

“我動身來連州前提早行了冠禮。”

“是麽?為什麽才取字?”

“冠禮本是為了能名正言順接任官職,權宜之計罷了。”程勉答,“也許父親以為我在二十歲之前能返京。”

蕭曜沈思了片刻,輕聲道:“皇子滿十五歲便行冠禮,彼時母親去世不滿一年,我舊疾覆發,暫時沒有取字。原以為近日宮中會有信函來,現在看來,恐怕是等不到了。”

程勉略一沈默,說:“陛下日理萬機,連州遠在千萬裏外,不可以常情度之。何況,一則你生日尚未到,也許這幾日就到了,二則,你即便有了字,也難得有人以此相稱。遲些就遲些吧。”

聽出程勉話語中崎嶇之極的安慰,蕭曜沒有告訴他自從來到連州,連舅舅的家書都很少收到,更不必說父親的手書。他點了點頭,忽然說:“要是屆時沒有書信來,你給我選一個好不好?”

程勉愕然:“我怎麽能給你取字?你還是耐心等一等,陛下的書信一定是已經在路上了。”

蕭曜前一句話純屬心血來潮,可是程勉拒絕後,他轉念一想,覺得未嘗不可,正色反問:“為什麽不可以?你自己也說,旁人不會輕易稱呼,你挑一個,只當送我的禮物。”

程勉簡直被氣笑了:“殿下,你的字,是我能取的麽?我無德無能,於情於禮,勢必要辜負殿下的厚愛。要是實在想要別字,可以去問景彥。他飽讀詩書,定不會讓殿下失望。”

“景彥又不是我的心上人。”

程勉沈下臉,別開頭不去搭理他。蕭曜嘆了口氣,又說:“你也不肯叫我三郎……”

“這是一回事麽?”程勉沒好氣地反問。

“是,也不是。何況景彥可以取,你為什麽不可以?”

程勉一臉難以理解,又看了眼振振有辭的蕭曜,湊近要親他。蕭曜反而躲開了,牽住程勉的手,只說:“你不願意就算了。我又如何能勉強你。只是不必拿禮法來推脫……不合禮法的事情,你我也做得太多了。”

說完,他反客為主地親了親程勉的臉頰,趁他忡怔,松開手先去睡了,從此之後,對此事絕口不提,馮童再請示他過生日的安排,蕭曜就平淡地說:“照去年一般就是。”

他本意是不欲鋪張,更不欲下屬知曉後前來祝賀、送禮。但真要做到“與去年一般”,實則已不可追——去年的三月十五,是元雙親自下廚,為兩人做了壽席,蕭曜席間喝了一點酒,趁著元雙和馮童他們撤席無暇兼顧,他笑著輕輕撓了一下程勉的手心,於是到了夜裏,當他試著去推隔開東西院落的門扉時,門果然沒有落鎖。

那一天正和看不到月亮,但是下了春天的第一場細雨。

到了三月十五日,蕭曜依然沒有收到任何信。從刺史府出來回到住處,隨口一問,程勉沒來,也沒說要來,更不知道去向,蕭曜便說:“他朋友多,肯定是有人為他過生日。既然沒說來,就不會來了。”

馮童說:“費參軍家中為殿下送了賀禮,殿下要看一看麽?”

蕭曜勉強打起精神,笑笑道:“說了不要她費神,她倒還記得。”

“怎麽會忘記?”

蕭曜又說:“她一定是做了許多飯菜,既然程五不來,那索性去請景彥,再請子語伉儷同來吧。”

馮童雙眼一亮:“奴婢這就去。”

但最終赴宴的只有裴翊一家和費詡,元雙並沒有來。費詡解釋說元雙不願在人前露面,只在家中閉門遙祝殿下生辰。蕭曜聞言,索性將這段時間以來反覆思量的安排告訴了他——他有意讓費詡接任長陽縣丞,只等天暖之後,就動身赴任。

這個決定蕭曜甚至沒有和程勉商量過,說完後,他看著滿臉驚訝的費詡和不動聲色的裴翊,一笑說:“我看過了已故的羅縣丞的告身,除了不是士族出身,你並不比他遜色。而你雖然在長陽長大,論籍貫是易海人,不算在籍貫所在地為官,不違背朝廷的規法。我思慮再三,就我所知,連州內再無人比你更能勝任此職了。”

費詡鎮定得很快,從容道:“多蒙殿下器重。此事我需與內人商議,才敢答覆殿下。”

“你要是問她,她多半是不願走的。因為我還在易海。但我做此安排,也是另有一重私心,易海是你們的傷心之地,比正和與長陽都艱苦,你們去了長陽,她再不必觸景傷情,更不必時時擔心避嫌,有益她調養……但你也無須多想,即便你沒有成家,你依然是我的不二之選。只是現在這安排,更一舉兩得罷了。”

片刻後,費詡離座拜倒,馮童也沒有攔住,蕭曜便受了這一拜,繼續說:“但你還是要與她商議,如果她不願意,你就把我剛才說的話告訴她。你繼續留在易海,對我當然是助力,但我已經將刺史府遷來了易海,正和、長陽兼顧吃力,可是天馬山的渠還是要修,黑河也還是要治。所以這個職務非你莫屬。”

說完蕭曜再不提公事,吩咐馮童斟酒。酒過三巡後,費詡忽然說:“怎麽不見程五?”

蕭曜手一頓,輕描淡寫地說:“他和我同一天生辰,想必是和薛二一幫人慶祝去了。”

“原來如此。只是家內以為程五一定會赴宴,還為他準備了許多甜口的點心。”

蕭曜還是笑,指指裴翊:“他不來是他沒有口福。都讓景彥帶走,送與阿彤吃。”

顏延不在場,裴翊和費詡飲酒素來都很克制,這頓壽宴也沒吃太久便散席了。送客人出門時,滿月已在中天,照得積雪未消的庭院一片亮白。諸人不約而同地舉頭望月,費詡忽然說:“去年今日,正和就沒有見到月亮。今日明月繁星在天,真是再好沒有。”

這忽如其來的感慨讓裴翊和蕭曜都不由望向費詡,後者笑著撓撓頭,慢慢地解釋了自己方才那句沒頭沒腦的話:“不瞞殿下,那天晚上我壯著膽子,翻墻想見一眼元雙。可天上沒有月亮,又下著雨,我心裏著急,摔了好幾跤,丟人之極,恐怕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了。”

蕭曜一怔,問:“你知道刺史府為什麽不養狗麽?”

費詡點頭:“她怕狗。”

蕭曜忍不住放聲大笑,笑完後見馮童和裴翊均是忍俊不禁,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費詡的肩膀:“我現在相信你不僅身手好,膽子也大。不錯。她怕狗。所以去了長陽,家裏不能養狗,你更要多陪伴她,好好照顧她。”

費詡走後,裴翊提著蕭曜轉送給阿彤的點心,也要告辭。馮童自請送他回去,裴翊謝絕後,蕭曜忽然提出要與他同行,只說還有話說,也要醒醒酒。

他也不準馮童跟著,拉著裴翊徑直出了門。但出門後,兩個人久久都沒有說話,蕭曜時不時擡頭看兩眼月亮,便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

從他的住處去裴翊家的路上,必然是要經過程勉的居所。眼看著那熟悉的門扉越來越近,裴翊終於說了這一路上的第一句話:“元娘子準備了太多點心,阿彤一個人也吃不完,既然是為五郎準備的,我將一個食盒留給五郎,也成全元娘子的心願,殿下以為如何?”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走到了門邊。蕭曜心不在焉地朝門扉處一瞥,只見門內有燈光閃動,他當下停住了腳步,內心也猛烈地跳動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蕭曜意識到裴翊正在等他的回答,他頗有點懊惱地承認:“我留了一些給他。明天讓馮童送去。”

裴翊笑了起來:“原來如此。是我多事了。”

看著裴翊的笑容,蕭曜靜了靜,說:“不是多事。景彥,我有一事相請,還望能施以援手。”

他說得鄭重其事,裴翊不假思索地應允下來:“殿下請說。”

“程五家的墻太高,我一人之力翻不上去,恐怕得景彥搭一把手。”蕭曜看了一眼月色下的圍墻,非常平靜地一笑。

沒有任何驚異之色,甚至沒有遲疑,裴翊輕輕笑了,放下手裏的食盒,走到墻邊,輕快地說:“那我托一把三郎。”

有了裴翊的助力,從未翻過墻的蕭曜竟沒費太大周折,一次就翻上了外墻。坐在墻上,他清楚地看見屋舍裏光明大作,程勉的身影映在窗紙上。跳得又急又快的心登時平穩了下來,蕭曜轉身,對還在墻下的裴翊笑著揮了揮手,裴翊的神情始終波瀾不驚,甚至舉起其中的一個食盒,示意要遞給蕭曜。

蕭曜搖頭,做了個揖,又看了一次皎皎的月亮,輕捷地跳進了程勉的院子裏。

推門而入之際,蕭曜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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