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那知故園月 (1)

關燈
費詡的傷勢一日好過一日,到了元月晦日時,已然能徹底丟開拐杖,並索湊了個熱鬧,出門去看“送窮”。待回來時,肩膀上多了個阿彤,一大一小凍得滿臉通紅,又都興高采烈著。小孩兒見院落裏一如往日,開口便問三郎家怎麽不送窮,正好程勉被元雙喊來試新鞋順便吃飯,前後腳進了門,聽到此問,難得多了句嘴:“他與窮搭不上一點幹系,不必送。”

阿彤聽了咯咯直笑,蕭曜本來在窗下撥弄琵琶,聽見動靜,立刻放下琵琶到了院子裏,元雙也跟了出來,看見阿彤,喜出望外地將他從費詡肩上接過來,牽回檐下:“阿彤怎麽來了?來得正好。吃過飯再回去吧?”

“嗯!好!”阿彤自是滿口答應,“景彥要是回家看不到我,知道我在這裏的。元娘子,五郎說三郎不用送窮,真的麽?”

元雙含笑接話:“五郎打趣三郎呢。”

程勉看神情想反駁,最終一抿嘴,做了一群人最先進屋的那個。待元雙領著阿彤也進屋後,阿彤眼尖,看見熏籠旁的托盤上放了個包袱,最上面則是一雙嶄新的小皮靴,眼睛登時亮了。

察覺到他視線的落點,元雙笑著將靴子遞到他手裏,阿彤立刻當仁不讓地抱在懷裏:“……給我的嗎?”

元雙點頭:“裴縣令托我為你裁春衣。做了衣裳,靴子就一並配了。”

“……還有衣服啊!”

“阿彤喜愛三郎,這次與三郎用一樣的衣料,好不好?”

阿彤別提多高興了,放下懷裏的靴子,連聲道謝,忽然,他又問:“那……景彥有沒有新衣裳?馮叔叔、費叔叔呢?”

元雙笑著搖頭:“我手腳慢,只來得及做三郎、五郎與你的。”

阿彤想了想,又伸手摟住元雙,悄聲說:“元娘子你也給景彥做春衣吧。求你了,你做的衣服可好看了……他也好久沒有新衣服了。”

其他人聽見後,均為這童言無忌或沈默或莞爾——元雙身為宮女,給阿彤裁衣已屬份外事,如何能為其他成年男子做衣帽?

但誰也沒有將真正的原因告訴阿彤。待傍晚時裴翊找來,他拗不住阿彤那望眼欲穿的神色,當眾將包袱打開後,當即說:“小孩子如何能穿這樣好的衣裳,元娘子莫要太嬌慣他了。”

“是給三郎和五郎裁衣後餘下的布料,也都是在易海買的。在京城,這樣活潑的圖案不常見,也未必拿來做衣袍,我這也算入鄉隨俗了。”

昆連一帶布料的紋樣乃至流行的顏色均和內地大不相同,這與此地連接東西、商賈往來頻繁是分不開的。而元雙這樣出手闊綽的客人,在易海無人不知,凡是有什麽新奇衣料、香料,都會先送給她挑揀。於是乎,自從到了易海,蕭曜就多出了很多顏色鮮艷、花紋奇特的衣袍,也虧得是他,無論是常見的褐地、黃地織錦,還是不那麽常見的孔雀藍茵陳綠,穿上都不顯得違和。

看到新衣服後,阿彤哪裏還坐得住,隔三岔五就要往那一堆新衣服的方向瞄兩眼。小孩子的心事最難藏住,恰好晚飯還要一會兒,元雙索性帶他去試穿了一套,黃底織錦上,是自前朝流行至今的陵陽公樣,胸口處正好是一對被纏枝莆桃圍住的天馬,揚蹄欲飛,活靈活現。

阿彤生怕穿皺了新衣,坐都不坐了,蕭曜看他這副神色,覺得有趣之餘,又莫名覺得眼熟,不知不覺多看了幾眼,阿彤更不自在了,同手同腳地藏到裴翊的身後,故作鎮定又壓抑不住雀躍地說:“還有一身藍的、一身紅的。元娘子說是給五郎也做了。”

程勉臉色變了幾變,終於望向元雙:“我不缺衣裳,來易海的路上,裝琵琶的布囊磨損得厲害,一直沒配到合適的……”

元雙不由分說地答:“琵琶囊容易,我這裏還有好些碎布,與你裁幾個。但五郎平日裏穿得太簡樸,你與殿下同齡,少年人風華正茂,就該錦衣華服。”

程勉看了一眼穿著綠錦袍的蕭曜,說:“三郎錦衣華服正可謂相得益彰,我純屬不倫不類……”

元雙還未反駁,裴翊倒說:“也一樣合適。”

這句話引來眾人附和,蕭曜正好坐在他身旁,趁著旁人不備,還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輕聲說:“是真的合適。”

程勉愈是皺眉,對著元雙強調:“……我確實不缺衣裳。”

元雙就笑:“不缺就不缺。多兩件,衣箱也不是放不下的麽。再說衣服也已經做好了。”

程勉想也不想地說:“我與三郎身量相仿,又是新衣,還是給他吧。”

“那怎麽要得?”元雙繼續笑,“我挑衣料時想著五郎,就是專門為五郎做的。”

丟下這句,元雙起身告退,安排晚飯去了。馮童見程勉一臉不自在不情願,也笑勸:“元雙的女紅即便在……也是數得上的。她一片心意,五郎只管笑納吧。若是不中意,不穿就是了。挑布料時三郎也在,三郎的眼光,那更是不凡了。”

“……我看也未必。”半晌後,程勉輕聲說。

因為這句“未必”,待晚飯後,眾人四散各自回去休息,只有蕭曜美其名曰要商量琵琶囊的樣式,跟著程勉回到了住處。結果話沒說上幾句,人先枕上了程勉的膝頭,一手握著自己的琵琶,程勉的琵琶也放在觸手可及之處,就是怎麽看也不像是正經商量事情的樣子。說著說著,他總覺得阿彤這身衣服就是說不出的眼熟,想了半天不得其然,問程勉:“你是不是有過一個琵琶囊,和阿彤今天這身衣服相近?”

程勉已經放棄了讓蕭曜坐起來好好說話,只能盡可能不挨著他,語氣也格外冷淡:“沒有。怎麽想到是我的。”

“我也不知道。”蕭曜自己也覺得奇怪,“就是覺得應該是你。”

“為何不是殿下自己。”

蕭曜心想我自己的琵琶囊是什麽樣子我還能記不得麽,可將心中所想告訴程勉後,程勉略作沈默,終於說:“不是琵琶囊。”

“什麽?”蕭曜翻過身,順勢摟住程勉的腰。

程勉皺眉:“殿下華服萬千,記錯了不奇怪。”

蕭曜更奇了。在連州這大半年,他厲行節儉,衣袍都是數得著的,即便是到了易海,統共也沒有幾件新衣。

可程勉的記憶之好,蕭曜也絕不懷疑。念及此,他坐起身,望向程勉,福至心靈地問:“……我們是不是見過……?”

程勉借機拉開與蕭曜的距離,不搭理他,一門心思要將自己的琵琶收起來。蕭曜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追問道:“……在哪裏?南池?還是大內?總不可能是在我舅舅家吧?秘書省我更是等閑不去的。”

蕭曜確實毫無印象見過程勉,心急之下,力氣不免大了些。程勉用力一甩手,掙開他後開口:“沒有見過。”

蕭曜信他才會見鬼:“那就是見過。天底下也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過目不忘,你一說,我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程勉一臉奇怪地看著他:“見過又怎麽樣?”

蕭曜啞口無言。半晌後,醒過神來:“……倒不怎樣……既然不怎樣,你做什麽不說?”

說完他又要去攬程勉的腰。程勉避之不及,眼看他又要躺下來,當機立斷地說:“我說了,你今晚回去麽?”

“這與我回不回去又有什麽幹系?三更半夜,引得狗叫,不是更擾民麽?哎……說起來你鄰居家的狗去哪裏了?好久沒聽到它們的動靜了。”蕭曜自問自答了半天,又回到正題,“……到底在哪裏見過?幾時?是不是我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在這一番顛三倒四的言語後,程勉的神情有些奇異,看起來實在不勝其擾,斟酌了良久,極其簡略地說:“沒有。殿下行善事,救了一只困在雪地裏的雀鳥,想給它找個安身之所,卻迷了路。”

蕭曜盯著他,滿臉的迷惑不解,只等程勉繼續說下去。可是聊聊數語後,程勉再不置一辭。蕭曜一時也再管不得其他了,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一臉平靜的程勉,終於,所有的不解驀作真切的驚訝——

他的手指又一次攀上了程勉的肩頭,震驚之下,語調都尖銳起來:“……原來我在崇安寺真的遇到了人……原來那個人,是你!”

曾以為是又一個光怪陸離夢境的回憶逐漸清晰了起來,蕭曜難以置信地望著程勉:“你為什麽從來也不說?第一次見面也就罷了,這麽久了,為什麽從來不提?”

“殿下忘記的事,提了又有何益?殿下一生中見到的人何其多,若是人人都為一點瑣事找殿下敘舊,殿下厭煩不厭煩?”

蕭曜覺得這人不可理喻的勁頭又來了。他反駁道:“你明知我一開始故意冷落你,你要是早點說……”

程勉似笑非笑反問:“殿下故意冷落我麽?”

蕭曜被程勉這麽一看,想好的話又忘了大半,鬼使神差之下,決定索性依此刻的心意而行,湊過去親了一下程勉的嘴角。程勉當即皺眉:“要說話就好好說話。”

蕭曜不以為然地想,這怎麽不是好好說話了,嘴上只說:“你明知故問。你這麽聰明老練……不說這個了,你見到我之後呢?那只鳥後來又怎麽樣了?”

他終於記起來,有一年冬天,他身體稍好,母親與他去崇安寺禮佛還願。他難得在冬天出門,實在不願將時間浪費在聽經拜佛上,略施小計支開所有的奴仆後,去西院的池塘看魚。結果在池塘邊的山石旁,找到一只五色繽紛卻奄奄一息的雀鳥。他想救一救那只小鳥,可是迷了路,走著走著,似乎是遇到了什麽人,帶著他去了一個從未到過的地方,至於後續,記憶中再無痕跡,現在想來,自從那年,他就再沒有在冬天去過崇安寺了,如果不是有程勉相佐證,即便他不忘記,也只當是又一場幻夢。

程勉還是因為蕭曜那毫無預兆的親昵皺著眉頭,神情中亦多了幾分提防:“……殿下迷了路,又凍得臉色發青,我當時不知道殿下的身份,便領殿下去了我在崇安寺的居所,讓殿下在室內避風。待我找來法師,殿下已經睡著了。不久,宮中的內侍接走了殿下。鳥留在我這裏,養到春天就放生了。”

蕭曜沒想到自己不記得的原因竟是睡著了,不甘之餘,只好說:“養活了就好。但無論如何,你是可以和我說的。”

“說來作甚?除了這一面之緣,殿下和我並無舊可念。那日即便不是殿下,我也會施以援手的。殿下身邊有無數人服侍,總是仰仗殿下的人更多。殿下若是事事都要念舊,若真有人以舊情有求於殿下的一日,殿下又能如何?”

聽他這麽說,蕭曜想起元雙和馮童都說過的,程勉心氣極高。但知道他所說不假是一回事,是否能釋然又另當別論。他又端詳了一番程勉,終是不甘願地承認:“……我確實不記得你少年時的樣子了。”

程勉毫不意外:“殿下沒什麽變化。”

“是麽?”蕭曜瞄了一眼不遠處鏡中的自己,忽然意識到程勉先前那番話漏說了,“那天我穿的是阿彤一般的袍子嗎?”

“顏色相近,花紋也有幾分相似。”

“那就不對了。我小時候多病,冬天怎麽單穿錦袍?”

程勉楞了楞,片刻後,不情願地說:“殿下喊冷,我屋子裏只有床榻最暖和,就讓殿下在榻上取暖……這種細枝末節,殿下也要追究麽?”

蕭曜沈思片刻,扯了扯程勉的袖子,試探著繼續問:“我是不是一直喊冷,所以抱著你取暖?”

“…………”

蕭曜笑起來:“你知道麽,來連州的路上,我們有一夜在寺廟投宿,我做了一個夢……”

一聽到“夢”字,程勉立刻露出警惕的表情,身體也繃緊了。蕭曜見他會錯了意,不僅不窘,反而覺得程勉此刻的神情可愛之極,又想去親他,或是做點別的,總之讓他露出別的神態才好。

不過他還是先規規矩矩、認認真真把話說完了:“夢見我在寺廟裏迷了路,然後走到一處庭院,院子裏有一棵大樹,正開著花,你忽然打開窗,將一只小鳥放飛了……那天你穿什麽樣的衣服?”

“這有什麽要緊?”

“是不要緊。但是你肯定記得。是不是灰色?”

“僧人們冬天都穿灰色的棉袍。”程勉淡淡說。

“那之後我們真的再沒見過?”

“沒有。”

“我想也是……”蕭曜又躺回程勉的膝上,感慨道,“我少年時多病,遠離兄弟,吃了藥總是做夢,時間久了,也分不清哪些是夢、哪些又是真的了。幸好你記得。不過你記得,也是因為你記性好,不是因為這事多值得記住。”

程勉沒做聲,蕭曜隨手把玩他腰帶上的配件,心血來潮地說:“你的琵琶囊,就用新年我那件綠袍子的餘布好不好?我的琵琶囊正好也該換了,我讓元雙做個紅色的,藍色的配給五弦……”

“不要。”程勉硬梆梆地拒絕,片刻後又強調,“我不要。”

蕭曜翻身,仰面看他,忽然覺得程勉的臉色和以往頗有些不同,定睛一看,又不是燭光的把戲。他轉念一想,伸手勾住程勉的脖子,不顧他僵硬的不配合,附耳低語:“還是要吧?配你的琵琶特別合適。”

然後趁著程勉伸手去擋耳朵,蕭曜趁機去抽他的衣帶,又笑說:“你不願意我常來。那你看慣了琵琶囊,說不定就不趕我了……我要是想你了,也好用琵琶和五弦打發辰光……”

程勉整個頸子紅一片白一片,氣得咬牙切齒,又在竭力壓抑,聲音反而仿佛在顫抖一般:“……不準!”

蕭曜已經眼疾手快地解開了腰帶,再接再厲地掠開程勉袍子的前襟,輕聲細語還是在商量一般:“你事事都藏在心裏,又不肯忘掉,不難受麽?要是想說,我是樂意聽的……你聲音這麽好聽,就應該多說……可你若是不想說,或是不知道從何說,以後我多問一問,問得好一點,你也許就想說了……”

呼吸拂上程勉的皮膚後,蕭曜覺得水汽又撞回了自己的鼻尖和眼瞼,在陡然降臨地黑暗中,他理所當然地舔了一下程勉起栗的皮膚,含糊而滿足地嘆息:“阿眠……你真暖和……”

程勉卻是想扳開他的腦袋,微冷的手指滑進了蕭曜的發間,蕭曜沈沈笑了起來,變本加厲地銜住程勉的乳尖,便感覺程勉的手頓時失去了準頭,被自己雙臂攏住的腰也如琵琶弦一般劇烈地彈跳起來。

他不免遺憾地想,幾時也能聽見一點喘息之外的響動就好了。念及此,蕭曜的親吻又順著程勉身體的曲線,耐心又壞心地蜿蜒而下,直至程勉氣喘籲籲地捧住他的臉,苦惱、毫不嚴厲又堅決地說:“今晚真的不行。”

蕭曜的發髻被程勉的手指抓散了,他一攏頭發,說:“可是馮童肯定反鎖門了。我不在,他們早早都休息了。再說我要回去,狗真的要叫的。”

“……你來得這麽勤,左鄰右舍的狗早不叫了!”程勉恨恨說完,立刻覺得失了面子,一咬下唇,正色說,“我和子語說好了,明天一早,要去盟夏關。”

蕭曜一怔,立刻說:“是麽?那我也去。”

“……你?”

蕭曜心知程勉是不信他的騎術,也不多解釋,只是對他一笑,又重覆了一遍“我明天和你們一起去”,接下來,話鋒一轉,懇切地保證:“今晚我們早些睡,明天才有力氣騎馬。”

蕭曜去盟夏關純屬臨時起意,結果出城時,身後多出了一隊人馬。除了侍衛,還有軍府專門派來的老練的騎士和向導,為以防萬一,還配了幾只獵犬。蕭曜包得動彈不得,開口都不易,費盡力氣轉身去找程勉,發現雖然自己的坐騎專門換成了軍馬,惟有程勉依然騎著風雷,即便是大家都穿得鐵桶一般,蕭曜也能輕易找到程勉的蹤跡。

盡管程勉始終在觸手可及之處,前往盟夏關的路途中,蕭曜並沒有任何與之閑談的機會——雪深路遠,馬蹄打滑,他必須全神貫註才能馭馬不出差池,而且為了抵禦苦寒,也無人開口說話。這寂靜的一路走到後來,寒冷和騎馬尚不足懼,可是四野的白雪在陽光下折射出的亮光,在疾風的助紂為虐下,反而讓蕭曜吃到了此行最大的苦頭。

在盟夏關的關城外與顏延相會的一刻,蕭曜幾乎看不見面前的人,雙眼如蒙針紮,又一滴淚也流不下來。顏延對他們的到來難免驚訝,拍著蕭曜的肩膀說:“我說這麽大的陣仗。小郎君怎麽這時節來了?”

幾個月不見,顏延已經大變了模樣——滿臉都是亂蓬蓬的胡須,襯得眼睛愈發碧藍之餘,又憑空多出幾分剽悍,蕭曜第一眼幾乎沒認出他來。

忍著雙眼時不時的抽痛,蕭曜咬牙閉了會兒眼,回頭一指程勉和他身旁的費詡:“他們說要來盟夏關,我原沒想會這麽多人跟著……”

顏延全沒想到會見到費詡,大喜過望地沖他揮手:“這才是真正的稀客,什麽風吹來了你!”

費詡只笑:“說來話長。嘴被凍住了,恐怕要喝點酒才能解凍。”

顏延大笑地揮手,示意一眾人入關,自己則走到費詡身旁,親熱地勾住他的肩膀,問起他的近況。蕭曜在來的路上還好,下馬後,反而兩股戰戰邁不開腳步,正費力跟著人流往前挪時,忽然聽到程勉的聲音:“……騎術精進不少。”

蕭曜精神一振,正要謙虛兩句,程勉又說:“看來之前在易海十分清閑,還能苦練騎術。”

“……你說話要是能只說前半句,忍住後半句不說,就十全十美了。”蕭曜無可奈何地說。

程勉一怔:“清閑不好麽?”

“……好。是我的嘴也被凍住了。”

“你也要喝酒?”程勉頗有點奇怪地又問。

蕭曜湊到他耳邊飛快地說了句話,說完沖程勉一笑,程勉聽清他的話後,忍了再忍,到底是覺得豈有此理,皺眉瞪了蕭曜一眼,便牽著風雷邁開步子追隨費詡去了。

進了屋裏也沒比外頭暖和多少。蕭曜只摘了氈帽和手套,正想揉眼睛,顏延說:“不要用手。這是被雪曬的,忍忍就過去了,揉了反而傷眼。你視力絕佳,萬裏無一,更該仔細保養。”

這明一陣暗一陣的滋味委實不好過,蕭曜問:“要忍多久?”

“你今天好好睡一覺,明早多半就沒事了。”顏延走近檢查了一下他泛紅的雙眼,又說,“實在難受,我替你舔一舔,也好了。”

蕭曜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連連搖頭,這時四周響起高高低低的笑聲,方知是顏延在說笑。

可顏延又說:“這可不是玩笑。不過小郎君嫌棄我,我十分傷心呢。”

“……真不是很難受。”蕭曜再次強調。

“那就忍忍。”顏延又來拍肩,“你們來得匆忙,這裏也沒法講究。等一下住處收拾好,先去歇息歇息。”

很快蕭曜知道這“沒法講究”不是客氣話。為了保暖,關城內的屋舍和窗戶都小,厚重的土墻也沒有任何粉飾,一進去就如同進入了幽室。馮童進屋後立刻覺得屋子太冷,轉頭去找人加炭,蕭曜攔不住他,只好對一旁的程勉自嘲一笑:“其實也不那麽冷。”

“還是難受?”程勉反問。

屋裏一時沒有旁人,蕭曜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點頭:“像針在紮。連你的面容都看不清了。你不是這樣麽?”

“我還好。”程勉輕聲說完,將蕭曜拉到窗下較明處,“你睜開眼睛我看看。”

蕭曜依言睜開眼,眼前的程勉仿佛在風中搖曳一般,他又趕快閉上眼:“……也不是特別難受。”

“眼睛紅得厲害。這屋子不暖和。也不怎麽幹凈。”

“不要緊。”

蕭曜感覺程勉又牽住他,領著他走了幾步,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安置在榻上:“你歇著吧,我去找馮童,讓他多再找點熱水來。”

“你的手怎麽這麽冷?”蕭曜奇道。

“洗了手。水涼。”程勉說完,便想收回手。

蕭曜反而拉起程勉的手,貼在自己眼睛上:“你不要去找馮童。”

程勉的手奇冷無比,但覆在眉眼上的時間稍久,又漸漸地有了一絲暖意。蕭曜小聲嘆口氣,與他商量:“讓我靠一靠,好不好?”

“腿痛?”程勉似乎在忍笑。

蕭曜搖頭:“還是眼睛。”

短暫的沈默後,蕭曜感覺程勉的手按上了肩膀,接著就聽到程勉說:“睜眼。”

“嗯?”

一點溫暖的濕意在蕭曜的眼睫處蔓延開。

蕭曜身子猛地一晃,程勉手上的力道加大了,語氣中多了一分詫異:“我小時候看書眼睛痛,家裏人都用這個偏方。”

他下意識地想摸眼睛,可是被程勉抓住了手,蕭曜終於回過了神:“也、也不必你這樣……”

“沒用麽?”

蕭曜哪裏還有心思分辨是否有用,但在看清程勉臉上的疑惑之意後,還是說:“……有用。”

“我以為殿下的潔癖已經好了。”

蕭曜道:“我沒有嫌棄你。”

程勉不置可否地一點頭,又要湊近,可蕭曜卻躲開了,找到程勉的嘴唇,飛快又笨拙地啄了一下,趕在他皺眉前開口:“你的嘴唇裂了。”

程勉反手要去抹,這次蕭曜更快些,拉住他的手認真說:“多親一親可能就好了。”

…………

一天的雪中跋涉後,所有人都累得夠嗆,顏延索性把接風宴改在次日,將客人們餵飽後,就安排早早休息。蕭曜他們雖然自帶了口糧,可是柴火和炭還得用守軍的,為了節省炭火、也為了保暖,更是為了不給顏延另添麻煩,蕭曜和程勉很難得的一致同意睡一間屋子。兩人的這一決定惹來顏延驚訝卻也寬慰的目光,蕭曜一想到顏延也就是走了兩個月,然而波瀾不興之餘,又確然天翻地覆了。為此,他不免對顏延笑了笑,卻什麽也沒說。

蕭曜早已記不起兩人同處一室的次數,可是這個夜晚,倒讓他想起翻過玄池嶺的那一天。但盟夏關比玄池嶺下的驛站還要簡陋逼仄得多,蕭曜覺得腳凍得厲害,又不願驚動他人,進屋後連謙讓都免了,只想鉆進被子裏,結果剛一上床,差點沒叫出聲來——被褥簡直涼得像冰。

程勉顯然有經驗得多,見他這樣,卻並沒有露出常見的似笑非笑的神色,只是問:“冷不冷?”

蕭曜的牙齒不住地打架,片刻後才搖了搖頭,程勉真的笑了:“我本來是想說,要是冷,可以將被子蓋在一處……”

“冷的!”蕭曜立刻改口。

他毫不遲疑地伸出手,要將程勉拖進自己的被子裏,又臨時改變主意,卷著被子滾到他的被子裏,哆嗦著抱怨:“怎麽會在這麽冷的天過來?這裏比易海還要冷多了……你的手腳也冷。”

“沒請殿下同行。”

蕭曜頗為自律地沒有去纏程勉,又忍不住盡可能地離他更近一點:“顏延走時我沒有來得及送他。對他很是想念,但沒想到勞動了這麽多人……你非要喊‘殿下’不可麽?”

“為什麽不送?他不是你在易海最好的朋友麽?”

“那天晚上我從踐行宴中離席,去找你了。”蕭曜一頓,又特意解釋,“而且我不知道他第二天一早就悄悄走了。”

“…………”

蕭曜的眼睛還是有些不適,便催促著程勉吹熄燭火。驟臨的黑暗卻帶不來睡意,反而讓刻意避開肢體接觸的兩個人的觸覺更加敏感。蕭曜縮手縮腳地躺得半邊身子都僵硬了,後來從程勉的呼吸聲中聽見他還醒著,略一猶豫,朝他所在的一側靠了靠,說:“時辰還早,我一時睡不著。”

“你不累麽?”

蕭曜下意識地點頭,又搖頭:“就是睡不著。說來也真是沒道理,到了易海之後,反而幾乎沒有與你單獨好好說過話了……”

程勉不作聲,蕭曜轉念一想,趕快把剛剛萌芽的心虛壓下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我小時候最喜歡冬天。覺得又清靜,又清潔……翠屏宮只有冬天閑雜人等最少。所以即便是老是生病,也寧願一年裏多半是冬天,但以後,恐怕再難這麽想了。你知道麽……年前你在住處病倒,我和元雙找過去,你只喊冷。崇安寺的冬天是不是格外難熬?”

“沒有。我說過了,在崇安寺我是代陳王修行,無人苛待我。”

“你在廟裏平時都做些什麽?”

“問這個做什麽?”

察覺到程勉的聲音中多了一絲警惕,蕭曜輕聲說:“早應該問一問的。”

“法師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程勉簡單地答完,又補充,“我不想說了。沒有意思。”

“那我問個別的?”

“殿下如果真的想敘舊——或是追問我的舊事,大可換個時間和場合。”

“為什麽?”

“……我不習慣如此。”程勉沈下聲音,“何況也無甚可說的。”

蕭曜沈默良久,才再次開口:“既然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程勉也沈默了片刻,語氣有些意外:“殿下的新奇勁頭還沒過去麽?”

蕭曜沒想到他會有此問,認真思索了良久,輕聲說:“我從來不覺得新奇。”

程勉一側的呼吸驀地輕了起來,蕭曜卻無所覺察,繼續說:“不僅不新奇,反而覺得怵。如履薄冰……又不可斷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在黑暗中找到程勉一只手,不顧他不自然的僵硬,拉到自己的胸前,不顧眼前的黑暗,繼續說:“而且,不知幾時起,這裏仿佛多出一個看不見的活物,日日夜夜咬著我,但說來也怪,有的時候見到你,登時好了,有的時候卻是反的,見到你,它就瘋了……”

蕭曜定了定身,抓住程勉,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閉上眼睛說:“你看,它是活的。”

程勉像是被燙到了,硬要收回手,可蕭曜不僅不讓,反而伸出雙臂牢牢摟住了他,纏綿地循著呼吸聲的痕跡吻住了程勉。黑暗中抗拒和迎合的界限一概模糊著,唇舌交纏間,蕭曜真正嘗到了鮮血的味道,然而奇異的是,那棲息在自己胸口無聲叫囂的活物,竟被這個沈默的親吻再一次地馴服了,連蕭曜自己,仿佛也被看不見的翅羽裹住,恐懼與茫然被暫時拋諸腦後,他緩緩地落入了一個與苦寒無幹的輕軟夢鄉。

再醒來時,還是因為寒冷。蕭曜下意識地靠向程勉所在的一側汲取溫暖,卻撲了個空,失重感迅速驅散了睡意——另一半床榻不知何時空了,被褥也是冷冰冰一片,顯然程勉已經離開了一段時間。

在公務上,程勉堪稱人如其名,但自從有了肌膚之親,蕭曜發現,除了最初的幾次,程勉絕對都是醒得更晚的那個,若是前一夜放縱了些,跳過朝食、埋頭睡到晌午也是常事。蕭曜逐漸習慣了醒來時身旁有一個酣然沈睡的程勉,也知道他不僅醒著的時候常有戒備,入睡時還時常蜷起身體握住拳頭。蕭曜從不叫醒他——當然也不容易叫醒——而是握住程勉的手腕,親吻程勉緊緊抿住的嘴唇,再趁他無意識地避讓時,松開他的指頭,牽手再睡上一時半刻。

如今程勉早早起身,蕭曜擔心有什麽變故,很快也起身了。一推開房門,寒意便如刀鋒般直直撲面而來,蕭曜全無防備,腳下不由踉蹌,又將門重重合上了。

正要再去開門,門外傳來馮童的聲音:“郎君醒了?”

蕭曜應了一聲,馮童立刻拉開極窄的一線門縫,閃進了室內。屋子頓時更顯得逼仄,馮童也不自覺地弓著身:“……殿下休息得可好?五郎卯時便出門去了。”

“還好。他去了哪裏,告訴你了麽?”

“我自作主張多問了一句,五郎只說要四下走走。”

“ 他既然來了,就不會困坐在室內。”

再見到程勉是在城墻下。顏延和費詡都在,一律穿戴得密不透風,惟有眼睛露在外頭。蕭曜見三人的睫毛仿佛都被凍白了,不由詫異地問:“這個天氣,還要上城墻麽?”

“已經下來了。”顏延接話,“程五想看看地形,不巧昨夜又下了場雪,看不分明,很快就下來了。眼睛好些沒有?”

“醒來就沒事了。”

顏延快步領著他們回到室內避寒,進門後,蕭曜的視線立刻模糊了,只聽顏延又在問:“昨晚冷不冷?冷的話不要逞強,夠你用的炭還是勻得出來的。要是真把你凍壞了,就罪過大了。”

“比易海是冷多了。不過還忍得了。不必為我多費炭火。”

他的視力漸漸適應了室內的光線,註意力很快被一角的沙盤吸引。見狀,顏延撥亮了燈燭,道:“若不是戰時,盟夏關一律一日兩餐。朝食的時候還沒到,既然天公不作美,先看看沙盤吧。”

站到沙盤前,蕭曜尚未看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