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夢中如往日

關燈
第二日蕭曜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來時發現腿上敷了藥,但兩只腳還是腫得幾乎穿不上靴子。

馮童和元雙絕口不提前夜,若無其事地勸蕭曜多歇息一天——啟程已遲,今天無論如何趕路,也不可能在天黑前趕到下一個驛站了,索性安心休養一天,次日早點啟程就是。

“去打聽一下,看看途中有沒有可以借宿的寺廟,哪怕是在野外宿營,今日也得動身。既然規制如此,就不要破例。”蕭曜聽後,只是平淡而堅決地拒絕了這一提議,“再替我借一雙合腳的靴子來。”

元雙沒想到蕭曜這麽堅決,本來想再勸一勸,但馮童並不與她一處心思,領命後轉身走了。蕭曜見元雙欲言又止,朝她招招手:“元雙姐姐,快來替我梳頭。”

元雙被這久違的稱呼喊得一怔,反是遲疑了。蕭曜笑了笑,輕聲說:“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但自從陛下命我離京,諸事就不同以往了。若是遇事總想著要破例,徒留下許多話柄,即便是陛下不追究我,恐怕旁人難以免責……哎呀元雙,你不要站著不動,我真的腳痛。”

元雙見他竟然撒嬌,眼睛一酸,飛快地低頭掩飾過去,走到蕭曜身旁,跪在一旁依言為他梳頭:“殿下不必為我等考慮……陛下和殿下是父子,殿下少年時,陛下也曾為殿下的病情擔憂,徹夜難眠。如今殿下身體不適,需要停下休養,是人之常情。何況即便是尋常官員赴任,因為生病而耽擱行程,也不罕見。”

蕭曜靜靜聽她說完,還是笑:“可惜我不是尋常官員,理應更自律。”

說完,他語氣一轉:“池真為了我,受了許多委屈和遷怒,她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你們也是一樣。”

元雙手上動作不停,卻過了片刻才回話:“陛下是……受了蒙蔽,一時不查,殿下不必灰心,一定有陛下回心轉意,真相大白的一日。”

蕭曜對此寬慰不置可否,望著鏡中的影子低聲說:“昨夜我好像夢見了母親。”

元雙的聲音一顫:“那……那一定是牽掛殿下,專程回來探望殿下。”

蕭曜悵然搖了搖頭:“這是我第一次夢見她。夢裏她也不說話。我就想起來,其實趙氏的郡望就在連州,遷進關內不過是兩百年前的事。我這一次去連州,也算是回到母親的故鄉了。既然是去她的故鄉,那就是好事。之前我一直沒想到這一樁,她怕我心懷怨恨,專程來提醒我的。”

這時,元雙再也忍耐不住,捂住臉低泣起來。

蕭曜沒有安慰她,亦沒有阻止她。元雙很快止住了淚水,擦幹凈臉後又拿起梳子,仔細地將蕭曜的鬢角梳整齊,方哽咽道:“無論殿下去哪裏,奴婢都跟隨殿下。”

他轉過身,見元雙頷下猶掛著一粒淚水,伸手抹去了,說:“你們已經是這樣做的了。”

不多時,馮童也回來了。他腋下挾了一卷地圖,兩手各拎著一雙靴子,回覆說:“殿下,往西四十裏就到了奉縣地界,縣城外還有一座寺廟。”

“不去縣城。”

甚至都未展開馮童奉上的地圖,蕭曜已經給出了回答。馮童對此亦不意外:“只是我們人數眾多,倉促去寺廟借宿,恐怕容納不下。”

“那就遣幾個人快馬去問一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進城。”

馮童出去傳話後元雙拿起了他留下的兩雙鞋,見都是新的,這才捧過去給蕭曜試穿。說來也巧,第一雙就正合適。

元雙將另一只靴子翻來覆去看了一遍,覺得手工精致,內心頗有讚嘆之意。蕭曜穿上新鞋後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他穿慣了輕軟的薄履,換上厚底的靴子難免不習慣,但也覺得這雙鞋子大小合適,簡直像是專門為他裁做的一般。

元雙看見他走路如此艱難,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商議道:“殿下今日暫不騎馬了吧?”

元雙和馮童昨天一起為蕭曜上藥,見過他腿上的淤痕,正要規勸他不要騎馬,剛一開頭,卻被回來覆命的馮童給中斷了。

馮童告知蕭曜已經派人前去安排,隊伍也隨時可以出發。聞言蕭曜點點頭:“動身吧。既已遲了,就不要再多耽擱了。”

馮童應了個“是”字,伸手欲攙扶蕭曜。蕭曜輕輕搖了搖頭,將他甩開了。

臨出門前他忽然停下腳步,問:“你借來的鞋是誰的?賞些銀錢,再替我道個謝吧。”

“殿下穿的這雙是找程五借來的,另一雙則是龐都尉的,尋常人也不會多備新鞋。借時我就想龐都尉的靴子恐不合腳,果然還是程五的這雙合適。我留意鞋子做得用心,可見程夫人治家有方。”

蕭曜腳步緩了緩:“既然是程五的鞋子,賞他財物不妥,元雙抽空做一雙還給他吧。”

驛站大門外車和馬都備著,蕭曜目光向跟在幾步外的馮童一掃,便徑直向絳雲走去。

上馬後登時覺得雙股劇痛,蕭曜皺了皺眉,沒有做聲,回過神後,發現程勉和昨日問過話的連州吳姓錄事均勒馬守在幾步之外,想必也是馮童的安排了。

吳錄事倒也罷了,程勉因為坐騎格外高大,竟比同在馬上的蕭曜高出一個頭來。

對此懸殊蕭曜並沒說什麽,吩咐了隊伍開拔後,就對馮童說:“召程五和吳錄事來敘話吧。”

正如馮童所言,程勉確能聽懂連州話,有他在身旁,蕭曜與吳錄事的對談當真通暢不少。不過在略問了幾句後,蕭曜發現自己對連州知之甚少,很難問出具體的事項,用不了太久,只能漫談一些往連州途中的風貌了。

而且如果蕭曜不發問,隨從均不會交頭接耳自行交談,且借有意地拉開了與蕭曜的距離。蕭曜此時更希望有人說話分散一下騎行中的痛苦,想了想夢中醒來後下定的決心,決定還是和程勉寒暄一句:“程五的連州話哪裏學的?”

話音剛落,他立刻感覺到馮童投來的目光。蕭曜只裝沒看見,轉而望向左手邊的程勉,同時格外擺出一副自覺可親的神色。

“回殿下,臣不會說連州話,一路上聽他人交談,勉強能聽懂一些。”

“現學的?果真是天資聰慧,常人所不能及了。”

程勉出身名門,又是自請隨任,在不足弱冠之齡,被恩授了連州司馬的官職——連州地域廣大,然而地廣人稀,按民部的標準,勉強算是“中州”,可初授就是六品的職銜,已然是許多人仕途的終點了。

對此稱讚程勉僅僅略一欠身,蕭曜本來也就是客套:“你在連州可有親朋故舊?”

“不曾有。”

蕭曜飛快地擡眼端詳他一番,他自認有識人不忘的本事,可實在想不起之前見過程勉,於是又問:“聽說你少年時曾經在崇安寺修行,我曾隨母親去過崇安寺數次,倒不記得見過你。不知是不是少年時不記事,忘記了。”

程勉很平靜搖頭:“臣也不記得了。印象裏從未見過殿下。”

話說到這裏,蕭曜忽然覺得多問一句也無妨了。他挺直了脊背,看著一臂之遠的程勉:“孤著實好奇,程五為何自請去連州呢?”

程勉抓韁繩的手一動,低垂的雙目中似乎有一絲光芒一閃而過,然後,他轉頭看向蕭曜,緩言:“殿下既然先相問,臣不敢不直言以告。”

蕭曜點頭,心裏莫名有些期待:“是當直言。”

“臣落選秘書省校書郎,自感無顏留在京中,恰好聽聞殿下要赴任連州,連州是離京畿最遠的州府之一,便請求隨任,不想卻中選了。”

不急不徐地回答完蕭曜的問題後,程勉嘴角一彎,竟然笑了。

京內名門子弟入仕,按門蔭選官,最常見的任職是衛官。校書郎品秩不過九品,可是選撥時考察才學,即便是貴胄子弟,入選者也是寥寥無幾,而且秘書省因設在皇城,出入間常見權貴,又與典籍相伴,不僅是諸校書之冠,更是十足風雅清貴的美職。

聽聞程勉居然落選校書郎,蕭曜格外多看他一眼——論容貌他不落於人後,身世亦不遜色,既然落選,想來想去,只有才不如人這一點了。

蕭曜心裏不以為然,面上絲毫不露:“沒有一試集賢殿、弘文館麽?還是皆沒有入選?啊……原來是無心插柳到了連州。既如此,惟願五郎宏圖大展,一償所願了。”

程勉仿佛全然聽不出他這自問自答中的言下之意:“蒙殿下不棄,願意收留程某。”

蕭曜也笑了一笑,至此,客客氣氣地中止了這一番寒暄。

這一日驛道上除了他們這一行,往來最多的就是郵使,都是行色匆匆,往來間揚起的煙塵許久都無法散去。

忽然,有一騎郵差馳到了近前,勒住馬後,四下張望著揚聲問道:“往連州赴任的程司馬可在麽?”

喊到第二遍時,程勉排眾而出,從風塵仆仆的郵差處接過兩卷信劄。

打賞郵差後他便打馬回到了隊伍中,拆信看信時他也不避人,讀完來函後先將信劄收入掛在馬鞍上的包袱裏,接著從中取出紙筆,倚馬信手回完了信,待遇到下一個往京城方向去的信使時,正好又將回信捎走了。

這一來一去一氣呵成,可謂水到渠成。蕭曜是第一次親睹“倚馬可得”的風采,原本心裏的不屑也被新奇暫時蓋過去了。

程勉不僅可以在馬上回信,還能在馬上讀書,相較於蕭曜必須集中全部精神才能確保自己不落馬的全神貫註,程勉簡直像是長在馬上一般,無論蕭曜幾時掠過目光,端正的身形始終不見絲毫懈怠。

不過這個下午蕭曜也沒顧得上多看程勉——他也收到了信。

這是他自離京起收到的第二封來信,但來信的人只有一個。信寫得很短,筆畫也頗稚嫩,名貴的冷金箋仿佛也成了幼兒練字的麻紙。顛來倒去,無非是加餐飯之類的尋常叮囑,只是紙上墨跡洇染,顯然沾上了寫信人落下的眼淚。

蕭曜讀了兩遍,將信塞回信封裏,順手遞給馮童:“池真的信。還是那些話。你替我回了吧。”

馮童接信時不小心觸到蕭曜的手背,發覺後者的手指冰涼,定睛一看,鬢邊隱隱可見冷汗,一張臉顯得更白了。

他一凜,然而蕭曜眼神嚴厲,分明是不準他聲張。馮童只得噤聲,聽蕭曜繼續吩咐:“信不要回得太長。至多一頁紙……哦,不用學我的字。”

馮童暗自苦笑,忍不住低聲說:“殿下心細如發,用來寬待程五,那真是錦上添花。”

蕭曜剜他一眼:“剛才他說什麽,你沒聽見不成?”

馮童又笑,訕訕將信揣進懷裏,拉開了與蕭曜的距離。

無論這個理由如何不討喜,確實是最合情合理的答案。蕭曜再看程勉,反而不覺得此人冷漠倨傲了。

他甚至想既然程勉西行不是出於本心,若將來有機會,大可找個由頭讓他回去——即便是選不上秘書省,但已經授了六品的官銜,有的是清貴去處。

想清楚這一層,蕭曜釋然不少,又一次招來吳錄事和程勉問話。

“吳錄事,連州治下官員考核,是幾年一次?”

“按制是三年一考。但連州地處偏遠,不像京城周邊諸州官員升遷頻繁,長期沒有升遷也是常事。就好比劉別駕與彭長史……還有前任的白司馬,都在任上七八年了……而且昆、連、金、雅四州的官員,多半也是終老此地了。”

說到職務,吳錄事的連州口音也不那麽難懂了,不需要程勉代為溝通。說完後他見蕭曜默然不語,又補充道:“柳刺史遷任裕州,白司馬又去了金州,現在州內事務由別駕和長史暫領,無法脫身,這才由下官來迎接殿下……”

吳錄事提到的四州俱在西陲,又以連昆最遠,蕭曜早上才看了地圖,知道他們很快進入裕州地界,便問:“柳刺史不是在裕州履新麽?裕州素來殷實,可見此四州的官員也未必都是終老於此。”

吳錄事看了看蕭曜,見他和顏悅色,兼之姿態風雅,縮縮脖子,吞吞吐吐地說:“這是近三十年來的第一樁。”

蕭曜聽出他曲折的疑問,確實,柳刺史年近花甲,裕州固然是上州,但如果僅是考慮榮休,大可授一個散官,免得他遭受舟車勞頓之苦,或是讓自己領裕州。如今做這樣的安排,無怪連州的官吏心生疑惑。

這蹊蹺處的要害不必與他明言。蕭曜一笑:“孤鬥膽猜測上意,想必是柳刺史半生兢兢業業,老而彌堅,是陛下特給的恩典……”

這話他說得自己也不信,不過生在宮中,別的本事不論,一本正經地解釋上意實屬輕而易舉。吳錄事聽後連連點頭:“是是是,柳刺史素來公忠體國,右遷裕州,也是情理之中。”

“連州的治所現在何處?”蕭曜又問。

吳錄事回了一大通話,這一次蕭曜只聽懂了寥寥幾句話,只能轉向程勉。程勉回覆道:“回殿下,連州的治所設在最西的易海縣,但近年來邊關無擾,易海氣候惡劣,不是久居之地,連州刺史改在易海往東四百裏的正和縣辦公,已有近百年的傳統了。”

“四百裏?”蕭曜難以置信地皺了皺眉,“我記得連州治下統共就三個縣,易海縣在州西,和正縣又在哪裏?”

“在連州東,雖然歸連州所轄,但距離雅州僅一山之隔。”

“另一個縣呢?”

“長陽縣居中。”

“即便是易海難以久住,也應該搬到居中的長陽,刺史兼有守土之職,哪裏有跑到離邊境最遠的縣城居住、辦公的?這樣的大事,禦史難道不稟報麽?”

盡管蕭曜對朝政知之甚少,不過起碼的職官設置總是知道的,聽到這番話不由得大為驚訝。吳錄事見狀,為難地抓抓花白的頭發,急忙解釋了一番,程勉聽完後,略一沈思,解釋道:“連州太遠,地形狹長,人口稀疏,禦史巡查難得一至,即便是到了連州境內,也不願意走到最西端,想來是經雅州到正和縣,就算是巡查過了。”

吳錄事遠不止說了這麽點,不過蕭曜看他的神色,頗見畏懼,卻並沒有反駁的意思,可見程勉的話是準的。蕭曜頓時不悅起來:“如此說來,守邊的職責落在誰身上?易海縣守著西邊的門戶,要是通敵,外敵豈不是長驅直入了?”

吳錄事臉色愈發難看,為難地轉向程勉,一氣又說了一大通。程勉聽完後略頓了頓,才說:“吳錄事說,雖然自古連昆並稱,但近年來邊防險情多出在昆州,連州治內近三十年來沒有出過緊急的軍情。易海縣仍設有軍府,平日的兵士訓練、守關巡視均由易海縣令代為掌管。”

蕭曜隱約覺得這種種安排異於常情,不過他一則年輕,二則從不問政,並不知道軍政上的規制,天子也沒有派遣老練的幕僚輔佐,所以簡要的問答間,無從知曉究竟是哪裏出了岔子。他瞥了一眼程勉,見後者神態自若,也定下神,收起不悅之色,繼續問:“易海縣令是何人?”

聽到“裴翊”這個名字,蕭曜陡然沈默了,不遠處的馮童顯然也聽見了,跟著投來關切的目光。直至今日,即便蕭曜和身旁服侍的宮人從未對此旨意有過任何置喙,可始作俑者是誰,本也不是秘密——

今上的六子中,最得寵愛的是年齡最小的趙王,而趙王的生母,恰好也姓裴。

短暫的沈默下,馮童罕見地插話:“吳錄事,敢問裴縣令郡望在哪裏?”

吳錄事不明所以地答道:“裴景彥麽?卑職和他沒有私交,依稀聽別人說起,他出生在昆州,少年時跟著父母躲避戰亂,舉家遷到連州的。”

蕭曜和馮童對視一眼——裴妃祖籍江南道,在其父入京任職之前,三代都在江南、淮南一帶任官。

得到答案後蕭曜也想,是了,如果真是裴氏的家人,赤縣神州之內,哪裏不能挑。

對此巧合程勉仿佛渾然不覺,對吳錄事說:“裴縣令管著一縣的桑農,還要兼顧邊防,想來是才幹出眾了。”

吳錄事幹笑兩聲:“待殿下與程司馬到了連州,可以召裴縣令到州府,親眼一見,就知分曉了。”

這話說得頗微妙,蕭曜和程勉都聽出來了,但現在人在千裏之外,而這吳錄事雖然名義上是他們的下屬,可畢竟比兩人加起來還要年長得多,為官多年,自有其圓滑一面,蕭曜不願意諸事都要程勉溝通,接下來的行程裏,再沒多說話了。

當然,不願是一回事,沒力氣也是實情。精神一旦松懈下來,那暫時被拋在一旁的顛簸之苦又席卷而來,蕭曜擡眼看著遠方,不知不覺之中,太陽已經落在了山後。

再不多時,道路盡頭出現了一座浮屠塔的剪影,這也意味著這一天的奔波即將到頭了。

先行抵達的騎兵領著蕭曜、程勉等有官銜的一眾人等直奔寺院正門而去。到達目的地後除了蕭曜,其餘人皆利落地下了馬。蕭曜格外留意了程勉的舉動,並未有其他人前來照應,連包袱都是自己拿著,才意識到這一路程勉是孤身一人,連個貼身的仆役都沒有。

可他又不願相信真是如此。等程勉和其他下屬向他一一告辭,蕭曜在馮童和侍衛的協助下勉強下了馬。大半天的騎行後,腳再次落地的滋味實在難以形容,他知道近侍們都是裝作沒看見自己的狼狽,也裝作不知情,若無其事地問馮童:“程五沒有帶仆人赴任麽?”

“似乎是沒有。”

“程尚書有心歷練兒子,未免也太苛刻了。他總有乳母吧?乳兄弟呢?”

他本來是隨口一說,分散註意力而已。不料問完後,馮童露出微妙的神色,但一直等到他攙扶著搖搖欲墜的蕭曜走進寺院後,才低聲答:“殿下有所不知,程五的乳母現在是安王的寵妾,即便是真有乳兄弟,也不能再做尋常仆役了。”

蕭曜印象裏是聽說過這事,畢竟安王雖然論輩份是他的叔祖,可是儀表堂堂又正值盛年,按理說就算是納妾,也有的是名門淑女可以挑選,偏納了個生過孩子的乳母,難免在內宮中傳為奇談。只是蕭曜沒想過當事人居然能和程勉也扯上關系。不過他對這些軼聞沒有興趣,聽了再不多問,滿腦子想的是這人真是莫名其妙,赴任而已,怎麽搞得像是處處來與自己別苗頭的。

蕭曜嘴角又一撇,內心對程勉已經有了定論:“故弄玄虛。”

趙貴妃信佛,對蕭曜而言,在寺廟借宿並非全然陌生的經驗。

不過在他少年時,最常去的寺廟並非是為了祈禱他平安誕生、舍家宅建成的崇安寺,而是建業坊內的皇家寺院大明光寺。有一年佛誕節時忽然天降暴雨,雷電劈斷了建業坊內幾棵古樹,據說引發的天火連暴雨都一時無法澆熄。前來禮佛的趙貴妃一行只能在大明光寺借宿一晚。

不過這途中不得已投靠的郊外小寺自然不可與氣派盛大的大明光寺同日而語,蕭曜不欲驚動本地官府,雖然布施了慷慨金帛,借住時報的卻是程勉的名字和官銜。

他們一路騎行下來,都是滿面風塵之色,加上此處寺廟的僧人難得見到高官,對此托詞一律信了,勻出所有空置的廂房,準備好熱水茶飯,也就不再過問了。

元雙為了能方便服侍蕭曜,早在車上就換作了男裝,趁著夜色倒也無人察覺出異樣。蕭曜原本精神懨懨,見到元雙後,也被她的妝容逗得莞爾。

僧人們過午不食,臨時奉上的茶飯很是簡樸,不過既然是在佛寺中,蕭曜依然按照母親生前的慣例,將所有準備好的食物都吃幹凈了。

寺院位於城郊,又依水而建,到了夜裏,寒氣格外重,馮童和元雙將車駕裏的鋪蓋和蕭曜的兩件裘袍都給他加上,到了下半夜時,蕭曜還是迷迷糊糊地給凍醒了。

醒來都他發現天色已經大亮,而馮童和元雙都不在廂房內,惟有衣袍整齊地疊在榻旁。蕭曜心裏奇怪,輕喊二人的名字也不見他們前來,他只能自行穿好衣服,出門找人。

人雖然沒有在身旁服侍,倒是記得將鞋換成了慣穿的。蕭曜趿上鞋,發覺自己的雙腿也沒有前一夜那麽腫痛,心想這事還真是熟能生巧。

院子裏也不見二人,惟能聽見緩緩的松濤聲和雀鳥的鳴叫聲。蕭曜環顧四周,莫名覺得雖然是初次到訪,卻說不出的熟悉。

他將一切歸於天下佛寺的建制大同小異,就好像這些天來走了這麽多的驛站,也都差不多的格局。他按照記憶中佛寺的布置,出了院門後走上長廊,想去正殿看一看——元雙跟著母親信佛,多半是起來之後見自己還沒醒,先去拜佛了。

昨夜入住時他依稀覺得這廟的布局很是逼仄局促,不想長廊幽深曲折,走出去很遠也沒找到通往正殿的出口,但能聞見越來越清晰的香火氣味,顯然是已經很近了。

推開一道鑲著金環的木門,蕭曜來到一處水池前,這一次他停下了腳步。

他益發覺得此地熟悉了。

他先喊元雙和馮童,後來莫名喊起了池真和田蕊,都沒有回音後,竟下意識地喊了一聲“阿娘”。喊完後蕭曜心如擂鼓,幾可篤定自己一定來過這個地方。可這是他第一次離開京畿之地,又在何時來過呢?

他一面找人,一面找路,不住不覺又過了一道窄門。這一重院落不同於之前蕭曜到過的任何一處地方,也聞不到火燭和熏香的煙氣,又冷又靜,像是一夕又回到了冬天。

不過蕭曜並不覺得寒冷——大抵是內心焦躁,反而生出薄薄的汗意。他沿著曲徑走向此地唯一的一處房舍,屋前一株看不出死活的老樹,枝椏盡是積雪。

然而走近之後,才知那並非積雪,不知名的白花灼灼盛放,燦爛之極。

蕭曜一時忘記了焦慮和惶恐,盯著那花樹駐足良久,終於回過神來,想去叩門。

尚不及走近,一扇窗無聲地開啟,窗內探出一雙手,手指一開一合間,輕柔的翅膀撲棱聲打破了此地的寂寂,一只灰撲撲的小鳥飛遠了。

屋內有人讓蕭曜大喜,快速上前幾步,開口道:“請問……”

窗邊人的面孔閃現,他再次瞠目結舌地停下腳步——那倚窗而立的少年人,到底是程勉,還是自己?

右膝以下撕扯般的疼痛讓蕭曜睜開雙眼。既無花樹、也無飛鳥、更無少年人,只有樸素無華的床帳,提醒他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幻夢。

他心有餘悸——抑或是心有不甘,狠狠一錘腿,登時驚醒了睡在屋角的元雙。蕭曜聽見動靜,連連指著右腿,一時說不出來話。

他的小腿繃得石頭一樣硬,元雙知道是抽筋了,趕快替他按腿。稍好一些後蕭曜不快地抿了抿嘴,擦去額邊的汗,說:“不要緊。就是魘著了。”

元雙哪裏肯信,眉心擰在一團:“殿下不該這樣騎馬。急於求成……”

“是不是有一年,母親帶著我在大明光寺留宿過一次?”蕭曜不容她抱怨,將話打斷了。

元雙的手心微涼,貼在膝蓋和小腿上,頗能緩解此刻的不適。聽見蕭曜問話,她一頓,不大情願地答應著:“是有一次。不過那一次我沒有陪同貴妃和殿下,是池真……”

“只這一次麽?”

夢中的幾個片段依然猶在目前,逼真得讓蕭曜甚至有些心悸。元雙見他額頭閃著汗珠,可是神情異常嚴肅,不明所以地點點頭:“大明光寺和崇安寺去得是不少,可是留宿宮外,只有那一次。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雨,宮裏的樹都給吹倒了。”

聽到“崇安寺”三個字,蕭曜恍然大悟,夢裏那個狹長的池塘,不在大明光寺,而是在崇安寺的西院。

可他也確實不記得,寺廟裏哪一處有巨大花樹的庭院。

見他長時間沈吟不語,元雙輕聲問:“殿下是做了噩夢?”

“說不上。”蕭曜搖頭,“不過也不是什麽好夢。”

元雙感覺到手掌下的肌肉不再死死繃著,她服侍蕭曜躺下,坐在一旁低聲說:“殿下一定是白天累了,這屋子也冷,睡不踏實。時候還早,再睡吧,我守著殿下。”

她即便是穿了男裝,舉手投足間,還是女子的薰香。這是蕭曜從小聞到大的氣味,讓他熟悉且安心。他依言閉上眼,不知不覺之間,耳旁只有自己和元雙的呼吸聲,他朝著元雙坐著的一側靠過去一些,沒有睜眼,輕聲說:“元雙姐姐……我夢見我在大明光寺裏迷路了。”

元雙似乎是笑了一笑:“殿下怎麽會在大明光寺迷路呢?”

久久之後,蕭曜更低聲地回應:“嗯。不是大明光寺。”

這個回籠覺沒有太久。天一亮,屋舍外傳來鳥叫聲喚醒了蕭曜。一轉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靠在墻邊睡著的元雙。察覺到她難得地睡得很沈,蕭曜沒有叫醒她,而是輕手輕腳地扯過一旁的狐裘披好,自行出門去了。

所見的一切和夢中大不相同,這讓蕭曜釋然不少,如果不是右膝以下在行走時還帶著牽扯的疼痛,他都幾乎要認定連那個夢都是臆想了。

蕭曜側耳聽了一會兒鳥聲,又順著石頭小徑,往寺廟外溪邊的方向走去。路上濕滑,他生怕摔倒誤事,一直在認真看路,走到柴門邊才擡頭推門:四周都是微弱的草木萌發的清香和水岸旁特有的潮濕的氣味,行經的一路也沒有長廊和池塘,一如昨晚入住前所見。

不過,一棵高大的樹木恰長在寺廟的女墻外,茂密的枝椏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新綠。

而程勉穿著一身灰袍,正背手站在樹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