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但去莫覆問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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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細致之極,有條不紊且心無旁騖,仿佛在做一件十分要緊的事情。

程勉呆呆看著瞿元嘉的手,一路看到他的脊背。明明瞿元嘉的動作不帶一絲綺念,程勉反而覺得心中滿脹著難以言語的柔情,便伸手潛進瞿元嘉袖子裏,輕輕撫摩著他的手腕。

瞿元嘉一頓,擡眼望向程勉,無聲地問他怎麽了。程勉只想,其實他總是避免讓程勉看見自己的身體,即便是在兩情最稠之際,也還是固執地藏起脊背,明知無甚用處,就是要披著一件內衫。程勉雖然只見過一次那些傷處,但認真摸過好幾回,他從不覺得瞿元嘉背上的傷醜陋,反而不止一次想,小時候的自己肯定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一定不會讓他受這樣的苦。

一想到瞿元嘉小時候,程勉的心都酸軟起來。他放任自己的手又滑進瞿元嘉的領口,一路蜿蜒向下,直到碰到他脊背上的皮膚,才輕聲問:“我在想,小時候你為什麽不說?是不是你來找過我,我也沒幫上忙?”

瞿元嘉沒想到程勉提起這件事,也停下了為他更衣,順手扯過一旁的被子,將程勉包好,然後就著半跪半坐的姿勢,攬住他的腰,沈思了片刻,才說:“即便我娘做了你的乳娘,也不過是稍好一點的奴仆。何況她顧不上我,多嘴是什麽下場,看連翹就知道了。”

言及此處,瞿元嘉的手臂緊了緊,語調平靜極了:“有時主人的偏愛也不見得是好事,主仆良賤之別,是一道天大的鴻溝……我知道你一直惱我不告訴你連翹的下落,但你早點忘記她,對她其實是好事。”

程勉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時刻聽到連翹的名字,他怔了怔,望著屋子一角的燭火,悵然問:“她還活著麽?”

“嗯。”

“手呢?好了嗎?”

“會好起來的。”

程勉想不到她的下半生會是怎樣,也不敢想,出神良久,才說:“你雖然不說,可你我都知道,是我害了她。”

“有些人生來錦衣玉食,一輩子是許多人的主人;但做奴仆的,一輩子連命都不是自己的。我從小就沒有父親,好些事情沒人教我,要是早一點知道,可能不會挨那麽多打。不過我小時候也笨,不知道跑。”

程勉仿佛是無意識地把玩著瞿元嘉的手指:“也不是。跑是沒有用的。要是想活著,有的打躲不掉。”

聽他這樣說,瞿元嘉一時沒有接話。程勉本來也就是和他有一搭無一搭地閑聊,因此並不催促,只是無限貪戀他帶來的溫暖。

就在懶散地消磨著難得的獨處光陰之中,瞿元嘉毫無預兆地開了口,聽語氣,仿佛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五郎,我知道你還不記得過去的事,可有件事,我從來也沒和你說過……我想就算是你還記得事,可能多半也將這一件忘了。”

程勉被他的鄭重和低沈揪得一陣心驚,可瞿元嘉只是伏在他的膝頭,靜靜地往下說:“你說得不錯。我是去找過你。我小時候很蠢笨,話都不大會說,我娘一個寡婦,帶我這個遺腹子,總是要吃額外的委屈。有些人欺負我只是因為我蠢笨又不知道求饒,拿我取樂,另一些人則是意不在我……所以,要只是辱罵挨打,我都可以忍耐,不然那些欺負,最後還是會落到我娘身上。直到有一次……我因為不大知人事,實在惡心害怕,不僅反抗了,還鬼迷心竅,生了逃走的念頭。

“程夫人是個嚴厲的主母,程府上下對私逃查得很嚴,但那時我娘已經被當時的安王世子要走,我鐵了心想逃走,想來想去,全府上下,只有去找你,才能有一線活路。可你當年交游廣泛,常常夜不歸宿,我只敢趁著夜深去找你。去的時候你並不在,我也不敢走,

就一直蹲在角落裏等,等到下半夜,終於把你等回來了。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回到住處後沒有進屋,就在檐下躺著,我記得月亮照在你的臉上,我以為你哭了,忍不住走近了看,才發現沒有眼淚,全是我看錯了。你發現了我,問我,‘元嘉,你怎麽來找我了’。我問你誰把你灌醉了,你不說,還是枕著胳膊看月亮,又說,‘你是不是忍不了了,要走了’。我才知道你也知道我一直挨打的事。你還對我道歉來著,可打人的不是你,你有什麽可道歉的。於是我改變了主意,原來你也不快活,有些事你做不了主,我寧可私自逃了,絕不牽連你。我就騙了你,說我來替大郎找狗,找到你這裏。那天你告訴我,我娘又有了身孕,如果她平安生產,也許世子高興之下,會同意我們母子團聚。這件事你也說對了,妙音出生後,我終於離開了程府。我後來才想明白,你是真的醉了,那句‘要走了’,根本是對你自己說的。只是當年的我一點也不明白,什麽都沒做。”

瞿元嘉的聲音輕得像在覆述一場舊夢,程勉亦如同深墜迷夢裏。醒過神之後,他抓著瞿元嘉的手臂,示意他也坐上床榻,然後盯著他正色道:“我是不記得了。我小時候也是沒用,母子相聚是骨肉人倫,憑什麽要你們分開。要是能重來,我一定帶你砸開安王府的大門,不讓你們分開。”

瞿元嘉很輕地一笑,親親他的額頭:“可惜當年的我沒有遇見現在的你……算了,說不上可惜,不然我晚認識你好多年,更少想著你好多年。”

明明更親密的事都不止做了一回,可聽到這句話,程勉又一次臉熱了,他簡直不好意思再去看瞿元嘉了,眨眨眼,又摸摸腦袋,小聲抱怨道:“你這個騙子,還說什麽蠢笨不會說話……”

抱怨完,程勉投入瞿元嘉懷中,拉著他躺下。他的手指繞著瞿元嘉的衣帶,另一只手嚴嚴實實地攬著他的腰,大半個身子更是壓在他胸前,全然不顧這個姿勢會多麽不舒服,又說:“你怎麽早不說。”

“怪丟人的。也忘得差不多了。”瞿元嘉撫摸著程勉的肩胛,“不知怎麽,今天忽然想起了些,只想和你說。五郎,到了安王府我還是更願意和動物呆在一塊,馬、狗、貓、鸚鵡、兔子,動物好,喜怒哀樂都清清楚楚……安王府上下覺得我古怪,同僚亦是如此,覺得我無論男女,都不親近……”

程勉撇撇嘴,打斷他:“他們是蠢貨。你在等我呀。”

他熱烈地翻上瞿元嘉的身體,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瞿元嘉大大方方地任他看,也認真地點頭:“是。我在等你。”

程勉勾下頸子,啄了一下瞿元嘉的嘴唇,小聲道:“以後……我一定再不教你等我了。”

瞿元嘉緩緩環住程勉的腰,沒有再說話,只是和他頸項相依地貼在一起。

下午的情事已經過去好一陣了,程勉的身體又酸又痛,可新生的情欲強烈地淹沒了他,瞿元嘉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藥,程勉難以自制地用顫抖的手撫摸著瞿元嘉,小聲地對他說出自己的心思。

瞿元嘉溫柔地回應了他。很快地,喘息聲代替了言語。程勉覺得窗外又在下雨,他曾經那麽厭煩雨雪,因為它們往往意味著加倍的寒冷、饑餓和孤獨。可是,在這個濕潤而沈默的夜晚,在仿佛沒有盡頭的唇舌和肢體的交纏之中,程勉知道,以後他再在春夜聽見雨聲,將永遠會有別的意味。

第二卷 陳王蕭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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