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寄情千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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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元嘉只來得及說上一句“待晚點只有我們了,我再和你細說”,兩個人便匆忙會馮童去了。沒想到見面後馮童的第一句話是:“程大人這是哭過了?”

程勉心知自己的眼睛肯定紅得活像只兔子,但不願對他細說,含糊著應付了過去。他沒看見顏延的身影,而馬廄的門依然合著,就問:“顏大人呢?你找到他沒有?”

“奴婢已派人去找了,一找到,立刻請他來安王府。”

程勉擔憂地望向馬廄:“要是一時半刻找不到他,雲漢也不能一直綁著。雲漢的事,你都知道了麽?”

馮童附和道:“來的路上已經有人告訴奴婢了。大人說得是,雲漢是大人的愛馬,多年來陪大人出生入死,是不能一直綁著,也不能幹等顏延。所以奴婢在來的路上自作主張,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只等程大人示下。”

“那你說。”

“接到安王世子的消息後,奴婢怕雲漢難以馴服,傷了旁人,就從宮裏找了幾個擅長馴馬的侍衛來,以備不測。奴婢也曾跟隨陛下去連州,和雲漢算是相識,所以如果大人信得過奴婢,奴婢這就帶人進去,看看能不能將雲漢暫時帶離王府……”

聽到說要帶走雲漢,程勉立刻以目光詢問瞿元嘉,可後者不置可否,程勉只能繼續問馮童:“你要帶它去哪裏?”

“奴婢是想暫時將雲漢帶去北苑放養,再找幾個長年隨軍的獸醫,看看到底是為何發狂失控。”

“非要帶走不可麽?”

“也就是一時。程大人放心,雲漢是大人的馬,等它適應了京城的水土氣候,一定再送回來。再就是……”馮童頓了頓,朝瞿元嘉略一躬身,“世子派的人找到奴婢時,池太妃和安王妃都在,兩位殿下聽說了雲漢的事,都擔心程大人有閃失,也是說還是暫時養在北苑妥當。”

瞿元嘉皺眉:“馮阿翁這一手圍魏救趙的本事了得。一匹馬罷了,真想要拉走,哪裏值得這樣多的心思。北苑是好,安王府也不是容不下一匹馬吧。”

馮童一肅,卻不接話,瞿元嘉見不得他這副神情,轉頭對程勉說:“他既然搬了太妃和我母親兩尊大佛,雲漢便無法留在安王府了。現在是找不到顏延,不過馮童也說了,這是你的馬,還是你拿主意。我們送到王府的別業中去,好不好?”

程勉怕瞿元嘉再和馮童起沖突,問道:“北苑在哪裏?離翠屏宮近麽?”

“就在大內以北,從北宮門出去就是,翠屏宮反而遠了。正是因為就在京內,大人要是想探望也方便,奴婢這才鬥膽提起這權宜之法。”

“那……”雖然餘光已經看見瞿元嘉不以為然,程勉還是說,“既然王妃知道了,就按你說的吧。”

說完他格外看了一眼瞿元嘉,瞿元嘉面無表情之餘,並沒有再說一個字。

雲漢被牽走時程勉和瞿元嘉都不在場——婁氏也回到了王府,將瞿元嘉召了過去。而程勉不放心他,當然是舍雲漢而就瞿元嘉,陪他一起去見婁氏。

去見婁氏的路上程勉對瞿元嘉說:“元嘉,他們是暫時牽走雲漢,而且我現在這個樣子,也騎不了它……”

“你不用說了。這是你的馬,怎麽處置都在你。”瞿元嘉看一眼他,“但要是為了怕我和馮童爭執對我不好,你就去說違心話,那就不必了。”

沒想到瞿元嘉說話這麽不留情面,程勉一楞,不吭聲了。

瞿元嘉大概也覺得剛才幾句話說得太生硬,軟了聲氣說:“你這個呆子。明明是你的馬,憑什麽他要帶走就帶走。北苑是不遠,卻也不是想去就能去。”

“雲漢看起來也不喜歡我,它肯定是嫌棄我現在這個樣子。反正馮童也沒什麽惡意,你讓他吧,如果雲漢真的不認我了,那交給顏延也好。它對顏延總是服帖的。”

瞿元嘉頗不以為然地說:“我是不舍得傷它,不然也給你馴服了。”

“對啊。那是因為雲漢是我的馬,你這是……”

察覺到程勉語氣裏不自然的停頓,瞿元嘉偏過目光:“什麽?”

程勉搖頭,心如擂鼓地將“愛屋及烏”四個字硬生生壓下去了。

他輕輕咳嗽了幾聲,轉開話頭:“反正不要和馮童多糾纏,誰知道他長了幾顆心……讓他牽走就牽走吧,反正還是會要回來的。”

“那是當然。”瞿元嘉再理所當然沒有地回答。

在去見婁氏之前,兩個人多少都已經猜到瞿元嘉恐怕要挨訓斥。果然,在婁氏的居所院門外遇見寶音妙音姐妹倆後,一打照面,蕭寶音就遣開侍女,給哥哥使眼色,聲音壓得低得不能再低:“母親知道你馴馬的事情了。”

瞿元嘉一撇嘴:“我就知道蕭恒盡派些蠢貨去找人。好,我知道了。”

“其實大哥派來的人是找馮童來著,可母親的耳力你也知道。你之前偏和大和尚頂嘴,兩件事加在一起,母親今天怕是要發好大的火。”

瞿元嘉摸摸妹妹的頭發:“可不是麽。叫你們兩個人來,不就是讓你們陪著聽訓的。”

蕭寶音有點緊張地抿嘴:“哥哥……等一下你就讓母親說。她說完,就過去了。特別是,特別是……”

蕭寶音難得露出了扭捏遲疑之色,瞿元嘉不禁詫異:“你今天怎麽回事,話不要說一半。要是母親真的特別生氣,我就不進去了,躲一躲就是了。”

“你可別躲。躲了今天明天你怎麽辦?我不想看你挨打。”

瞿元嘉沖程勉一笑:“五郎在家裏作客,不行我請他出面,替我求個情。”

程勉聽到要挨打,心裏一驚,這時蕭寶音愁眉苦臉地說:“哥哥,你今天是吃多了糖還是喝多了酒,母親的脾氣,你還不清楚?哎,我和你先說了吧,池太妃要給你我說親……”

“她這麽喜歡給人說親,怎麽不給自己再說一門親事?”蕭妙音插了一句。

蕭寶音和瞿元嘉不約而同地轉向她,瞿元嘉旋即大笑:“妙音說得好,下次你一定問她。”

蕭寶音跟著撲哧一笑,但畢竟更懼怕母親,趕快收了:“所以,要是母親說起,你千萬就忍了。”

蕭妙音不滿意自己的問題沒人回答,追問:“哥哥,你們怎麽不理我呀。”

瞿元嘉忍笑答她:“她是太妃,兒子是信王,怎麽給自己說親?”

“母親嫁給父王的時候,也有你了啊。不能給自己說親,別人替她說就行了嘍?”

瞿元嘉沒想到蕭妙音竟有這樣的奇思妙想,頓住了。蕭寶音不滿自己被妹妹打岔,快言快語地說:“她是先帝的妃子,不能再嫁人了。皇帝就是這樣,凡是他的東西和人,旁人都不能再碰了。”

“可先帝死了。”

“那也是皇帝。皇帝是沒有生死的。”

蕭妙音頗失望地說:“哎呀,那太妃和……”

“妙音!”蕭寶音臉色一沈,搶過了話,“你年紀小小,都是什麽餿主意,池太妃對母親和我們都不薄,又是長輩,你怎麽妄議起她來了?”

瞿元嘉神色一動,視線落在蕭寶音身上,蕭寶音似乎是完全沒看見兄長的目光,轉頭先進了院子。蕭妙音平白挨了姐姐一頓數落,臉色也不好看了,委屈地對瞿元嘉說:“她脾氣好大。”

瞿元嘉沖她微笑,溫柔道:“對,她就是脾氣大。”

程勉見瞿元嘉再邁動了腳步,也跟了上去。可沒走幾步,又被攔住了。為首的侍女含笑說:“程大人請止步吧。王妃說了,大人要是同來,肯定是給瞿大人求情,王妃不能駁大人的情面,只能請程大人在別處歇息歇息。”

程勉楞住了,望向瞿元嘉。這時瞿元嘉也回過身,輕輕搖頭:“你就聽母親的吧。也給我留點面子。”

“可是……”

可是程勉滿臉擔憂,瞿元嘉只好折回來,又說:“放心,她肯定不會打我的。我晚上還要陪你們去看燈,打傷了我,誰陪?”

聽瞿元嘉竟然自嘲起來,程勉不大樂意地瞪他,覆又憂慮地說:“那你聽寶音郡主的。”

瞿元嘉還是笑:“她還得聽我的呢。我是最知道母親的脾氣的,我都不怕,你怕什麽?你去書房等我?要是乏了,就睡個午覺,睡醒了我就回來了。”

程勉又叮囑了一遍,兩個人這才道別。程勉目送著瞿元嘉帶著兩個妹妹進了正堂,然後才按彼此間約定好的,又回了瞿元嘉的住處,在書房裏心不在焉地等他回來。

瞿元嘉規矩大,所以下人們不僅聽不到聲音,連人影都看不到。不過程勉樂得清靜,沒等多久,他果然乏了,本來想只在窄榻上瞇一會兒,但到底是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結果這一次,他真做了一個關於水的夢。

夢裏不是湖,而是一條寬闊的大河,河水如練,兩岸青山連綿,綠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他獨自一人涉江而過,行到一半時發現河面上既無舟亦無橋,心裏一空,下一刻就落進了水裏。

程勉登時醒了,心口沈甸甸的,但手腳更重,半天動彈不得。他不敢亂動,等鬼壓床似的重負過去,這時扭頭一看窗外,天色已然暗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瞿元嘉總歸是沒在邊上。程勉掙紮著坐起來,總覺得夢裏的那條河十分眼熟,抱膝想了好久,還是想不起是何處見過了。

就在他獨自沈思之時,房門輕輕開了,程勉一驚之下回神,當即就問:“元嘉,是你嗎?”

“怎麽不開燈?”

聽到瞿元嘉的聲音後,程勉跳下榻,這時瞿元嘉也點亮了燈:“你睡著了?”

程勉恍惚答:“嗯,一直等不到你,不小心睡著了……安王妃那裏怎麽樣?”

說完發現蕭寶音和蕭妙音也跟來了,姐妹兩個眼睛紅紅的,分明是哭過了,越是襯得瞿元嘉的平和有些說不出的詭異。

瞿元嘉只笑:“就是對大和尚出言不遜的事,挨了一頓罵。罵累了,自然不罵了。天也黑了,你餓不餓?餓的話吃點東西再出門,要是不餓,看燈的時候再吃。”

程勉湊到瞿元嘉身邊,仔細打量他,生怕他挨了打。看了一圈覺得不像,心裏不放心,指了指蕭家姐妹:“那兩位郡主哭什麽?”

瞿元嘉攤手笑說:“她們為什麽哭,你怎麽問我了?母親嚴厲,她們年紀小,不習慣。”

蕭寶音抽了抽鼻子:“哥哥,我們快點出去吧。免得母親脾氣又起來,改變主意了。”

“你看,我就說吧。她們就是怕母親。”瞿元嘉對程勉說,“算了,不管你餓不餓,我們還是趕快出門的好。”

因為妹妹們都在場,有些話程勉也不能細問,就依他說的整理好了衣冠,跟著似乎是一刻也不願多待的寶音和妙音出了門。但他故意走得慢了點,和她們兩人拉開一點距離,以便和瞿元嘉私下說話:“元嘉,你可不要瞞我。”

“兒子挨母親的罵,不是天經地義?”瞿元嘉搖頭,神情甚至說得上輕快,看不出一點挨罵後的沈重和不悅,“再說,能有什麽事?”

程勉收回目光,也暫時收一收心中的憂慮之情:“那好吧。反正如果王妃嚴厲,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不要難過。”

瞿元嘉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真是一點也不難過:“我要是難過,那你怎麽辦?”

程勉一怔:“你要怎麽辦?”

“先分我一粒糖吃?”他繼續沖程勉笑。

程勉一拍腦袋,趕快從懷裏摸出下午在西市買的那袋子糖。忙不疊地捧到元嘉眼前後,他不好意思地說:“哎呀,我給忘了,怕是壓碎了。”

瞿元嘉撿了兩粒出來,吃完後說:“不是這個。不過現在這個就行。”

“……那是什麽?”程勉更迷糊了。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再說。”

程勉覺得這人怎麽神神道道的,現在可不就是兩個人了,但再看瞿元嘉,發現他依然在笑,頓時再沒脾氣可發了,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才嘀咕著說:“裝神弄鬼。”

可一想到上次瞿元嘉說這句話時的情景,程勉的心跳又難以自抑地快了起來。

輕裝的車馬已經等在邊門。先到一步的蕭寶音見安排了兩輛車,大不滿意地嘟著嘴,不肯上車:“為什麽是兩輛,你們是不是要丟下我們,自己去玩耍?”

“這叫什麽話?我要是要丟下你們,有的是辦法。”瞿元嘉解釋道,“既然是輕裝簡行,一輛車也太擠了。”

蕭寶音拉著瞿元嘉的手撒嬌:“怎麽會擠?再說,今晚肯定人多,你不怕我們丟了呀?”

瞿元嘉逗她:“誰敢丟了你?”

蕭寶音只當沒聽見,硬是拖著瞿元嘉一起上馬車,一邊拖一邊說:“反正我不管,就不分開坐。”

程勉看了也笑,瞿元嘉對他說:“你看看,還和小時候一個樣子。一點不講道理。”

程勉當然不可能記得蕭寶音小時候是什麽樣子。但瞿元嘉這麽說了,他便接話道:“我看也不擠,再說,南池遠不遠?不遠的話,稍微擠一下不要緊。”

“要去南池?啊呀,哥哥,你怎麽不早說?那我們趕快走,去晚了什麽也看不見了。”

聽說目的地後,蕭寶音和蕭妙音都雀躍起來,不由分說地一起使勁拉瞿元嘉上車。程勉知道瞿元嘉絕對拗不過兩個妹妹,索性自己先上車等著了。

最後果然如程勉所想,還是遂了蕭寶音的意願。其實說是輕裝出行,這駕馬車裏除了他們四人,還綽綽有餘地多坐進了兩個健壯的婢女——自然是婁氏安排來照看蕭氏姐妹的。

安王府在城東,南池則在東南角,距離說遠不近,但元宵沒有宵禁,入夜後各坊坊門大開,人又大多聚集在東西市和朱雀大街兩側湊熱鬧,坊內沒什麽人,去南池的路反而比平時還要好走了。

程勉註意到姐妹倆和那一雙婢女都穿了男裝,不免多看了兩眼。蕭寶音和蕭妙音的長相都隨了父親,穿上男裝後活脫脫一對俊俏的少年郎。蕭寶音察覺到程勉的目光,一邊把玩著面具,一邊笑著說:“我聽父王說,以前的元宵夜,京中的風俗不僅是女子可以穿男裝,男子也可穿女裝,戴上面具後出門游樂,更無拘束。可惜先帝以為這是‘服妖’,十分不喜,即位不久就禁了。”

“女子穿男裝還說得上賞心悅目,尋常男子,穿上裙子真是不像話。”程勉先是想了想自己穿裙子的尊容,又想一想瞿元嘉,覺得還是算了吧。

瞿元嘉也說:“殿下怎麽和你們說這些?”

蕭寶音做個鬼臉:“哥哥你真古板。這一天男人穿女人衣服,女人穿男人衣服,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少一層拘束,更好找到意中人。”

“黑漆漆的,又戴著面具,哪裏能這麽容易找到意中人?”瞿元嘉不以為然地反駁,語調中不知不覺帶上了幾分訓誡的腔調,“很多是浪蕩子為輕薄找借口。”

蕭寶音的眼睛像極了婁氏,也像瞿元嘉,略一帶笑意,就顯得尤其幽深:“哎呀我不和你說了。和你說一點意思都沒有。”

“反正你記得答應過娘的話,今晚只看燈,不會擠到人群裏胡鬧。”

“知道了知道了。”蕭寶音胡亂答應著,撇撇嘴,又去找程勉說話,“我不跟著你,我跟著五郎總行了吧?”

“他的腳傷未愈,走不了路。等到了南池,我們找一個臨水的高閣,哪兒也不去,就在閣上看燈。”

蕭寶音不服氣地說:“哪兒也不去?那我不如在家裏看燈。南池的花燈很稀罕麽?比家裏差遠了。”

“鬧著出來是你,說回家也是你。你要回家也行,等我們到了,你自己先回去就是了。”

旁觀兄妹倆你來我往地拌嘴,對程勉而言是非常新奇的景象。他有過兄弟姊妹,現在又失去了,可看著眼前的這兄妹三人,他確實難以想象,在自己更年輕時是如何和手足至親相處的。

安王府的馬車載著他們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了南池。一下車,所有人幾乎不約而同地楞住了——一則是觀燈的游人不如往年那樣多,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南池竟然沒有結冰,池中還有不少游船。

一看到可以泛舟,蕭寶音立刻改變了主意,再不鬧著要擠在人群裏了,一門心思只想游湖。

南池名為“池”,其實是一片水系貫通的湖泊,雖然不屬於禦苑,但在附近各坊內居住的,除了京內貴胄,就是京中的大寺院和道觀,所以平日裏流連在此地的,也是非富即貴,尋常人家難得踏足此地。於是每逢佳節,南池沿岸的裝飾都格外瑰麗,盡管遠遠沒有東西兩市的繽紛熙攘、亦不見朱雀大街的輝煌堂皇,然而在南池游樂的士人淑女之多、絲竹之盛,也是京內其他地方難望項背的。

她這麽一說,瞿元嘉實則猶豫了一刻,而程勉偏偏看清楚了,就對他說:“坐船好。就去坐船吧。”

他明知瞿元嘉是在顧慮自己不會水,而且也依稀記得下午的那個夢裏落水瞬間的恐懼,可還是這麽做了。說完他轉身看了看滿眼放光的蕭寶音,澀然想,也許自己當年真的有個十分親近的姊妹,不然為什麽總是難以拒絕寶音呢?

瞿元嘉起先還是沒動,程勉裝作沒看見,對寶音和妙音說:“我不記得了,在哪裏坐船?”

話音剛落,瞿元嘉出聲了:“那就坐吧,來,我們去碼頭。”

元宵夜的游船自是價格不菲,但等他們去問時,居然也只剩下了兩三艘。瞿元嘉讓蕭寶音拿主意,她二話不說挑了個最貴的,第二件事是將陪酒的伎樂通通攆走,連個端茶熱酒的都沒留下。

上船後瞿元嘉同她說笑:“年紀小小,眼睛裏容不得一點沙子,將來可怎麽辦?”

蕭寶音直皺眉,一臉不勝其擾的樣子:“你不嫌他們吵啊?看會子燈,總有人在你耳朵邊彈唱個沒完,煩也煩死了。再說了,他們能怎麽我們麽?還不是給你們找清凈,不識好人心。”

瞿元嘉忍笑,作了個揖:“那我倒是要謝謝寶音郡主了。”

“你是該謝我。”蕭寶音大度地一揮手,“今晚少教訓我就行了。”

出門時安王府的下人為主人們準備了食盒,租船之後,又多點了一桌酒席,等酒席備妥、與車夫定下在對岸的碼頭相會後,載著一行六人的游船緩緩離開了岸邊,朝湖心去了。

許是借著南池融冰的祥瑞,湖面上游船不少,從船上望去,湖心燈光點點,湖岸火樹銀花,各成一方天地。蕭寶音心願達成,一邊賞燈一邊飲酒吃點心,樂得個無拘無束,最是興高采烈。

蕭妙音自然是不準飲酒,樂呵呵地趴在窗邊,目不轉睛地賞燈。瞿元嘉怕她吹風著涼,解下袍子將她整個人裹起來,蕭妙音不樂意,可她又哪裏躲得開瞿元嘉,不由得氣鼓鼓地抱怨,指著在另一側窗邊的程勉說:“我沒生病,身體好得很,也暖和得很,你快去關心五郎。”

瞿元嘉回頭望一眼程勉,失笑道:“這是一回事麽?不要任性。”

蕭妙音半張臉枕在手臂上,正色道:“是也不是。我身體好,他生病;我不逞強,他會逞強;我記得事,他不記得,所以怎麽看,你都該去照顧他呀。”

這話惹得在場的人都笑了,程勉這時也轉過身,微笑著看看瞿元嘉:“我也不冷。”

他沈默而專註地註視著他們三人,幾乎忘記了初衷是來看燈,以及尋找可能與此地相關的記憶,只覺得眼前所見比窗外的燈火好看千百倍——蕭妙音最終沒有擰過瞿元嘉,心不甘情不願地被裹成了一只灰撲撲的粽子;蕭寶音酒足飯飽之後拿起船艙裏不知道何人留下的一把琵琶,時斷時續地彈了個曲子,彈了一半覺得彈得不好,對自己發了一通脾氣,摔下琵琶跑到程勉面前,對他說:“五郎,他們說,就在你動身去連州的前一年的秋天,你們去翠屏山賞楓葉,你帶著琵琶,坐在溪邊彈奏時,將山裏的鹿都引出來了。”

程勉吃了一驚,老實搖頭:“哪有這樣的事。鹿不怕人的麽?肯定是巧合。就算是真的鹿,一定是它們渴了,出來喝水。正好撞上了。”

可少女的眼中全是崇拜和憧憬,皎白圓潤的面孔仿佛天然發光:“這是陸槿告訴我的,所以一定是真的。”

過了好一陣子,程勉才意識到她說起的名字屬於自己的亡妻,陌生感讓他一時接不上話,猶豫了許久,慢慢說:“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以前了。”

生怕她不信,程勉將受凍後變形的十指伸到蕭寶音的眼前:“前一陣子有人重新教我,我沒學好,反而害了她。所以不管以前怎麽樣,以後都不彈了。”

蕭寶音難過地說:“那個時候我太小,不記得你彈琵琶是什麽樣子了。”

“也沒關系。當我不會就好了。”

“可是你會啊!”蕭寶音忽然提高了聲音,認真反駁,“你會的。你就是想不起來了。等你想起來,你就什麽都會了。”

這時,瞿元嘉意識到蕭寶音可能過了量,走上前扶住她一邊肩膀,柔聲道:“總要想起來的。他都不急,你更不要急了。”

說完這句,他幾乎是不由分說地攙扶著雙腿發軟的蕭寶音走到蕭妙音身邊,安置她坐下:“是你說要游船、看燈,樁樁都依你了,你倒好,凈偷偷喝酒去了。”

“沒有偷偷。”蕭寶音直著眼睛反駁,“我也在看燈的。只有你們不看。五郎在看我們,你在看五郎。”

“我也在看你們。”瞿元嘉的神色柔和得不像話,對蕭寶音也是十足耐心,“你們是我的妹妹,我當然要顧全你們。”

蕭寶音聽到這句話,也趴在欄桿上,有點得意又有點狡黠地說:“你拿我們沒辦法。”

瞿元嘉繼續笑:“是是是。誰拿你們有辦法。”

他撿起被蕭寶音扔在一旁的琵琶,調了調弦,又放回她手邊,可這時蕭寶音的鬧騰勁頭已經過去了,半睡半醒地倚在窗邊,摟著妹妹的肩膀看遠處岸上那匯成光海的各色花燈。

察覺到瞿元嘉坐在了自己身旁,程勉下意識地讓了讓,想騰出一點位置給他坐。剛一動,手反而被拉住了,瞿元嘉沖他搖頭:“沒事。”

不同於程勉始終暖和不起來的手,瞿元嘉的手很暖,仗著衣袖做遮掩,手按在一處後也沒分開。程勉有點詫異地看著瞿元嘉,又驚恐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可人人都在看燈,再沒人看他們了。

程勉一陣耳熱,心裏卻說不出的又是緊張又是歡喜,簡直是提心吊膽地看著微笑的瞿元嘉,只等他開口。

瞿元嘉輕聲說:“你只看她們麽?”

“什麽……?”

“你看不看我?”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個幻覺了。

程勉後頸一麻,差點跳起來,這時瞿元嘉拉住了他,站起來和他一起出了船艙,往後舷去。船夫在船頭搖櫓,那兩名侍女要照顧寶音和妙音,於是大半個晚上過去後,兩個人才第一次“單獨待著”。程勉一開始有些遲遲的,走出來後冷風一吹,浮雲彌散,他終於醒了。

後舷的甲板不過方寸之地,但他們站在船艙外的避風處,倒不十分冷。程勉以為瞿元嘉有話說,可等了好一陣子,瞿元嘉什麽也沒說,只是和他手拉手站在黑暗裏,默然地望著他。

這樣的沈默教程勉心慌氣短,可內心深處,又有一線微弱的、難以與人道的期待。他低下頭,踢了一下瞿元嘉:“現在算只我們兩個人了麽?”

瞿元嘉似乎思考了一下,點頭:“算的。”

程勉覺得自己的心高到了嗓子眼,不得不重重咽下一口氣,才能發出聲音:“那……”

“五郎,程勉……阿眠,你真是天底下最糊塗的人。我的心意是不是同你一樣,還要說嗎?”

在飽含著全然的歡喜的語調中,程勉只覺得眼前一黑,下一瞬,就陷入了一個極有力而溫暖的懷抱裏。他一顫,似乎真是傻了,片刻後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你……你倒是說啊!”

瞿元嘉還是笑,用力抓住程勉的一只手,貼在自己的心口處。隔著厚厚的冬衣,手掌下的那顆心跳得快得不像話,程勉的一側太陽穴似乎跳得更厲害些,他哆哆嗦嗦想抽回手,可瞿元嘉還是牢牢攥著他:“你對我什麽心意,我就對你什麽心意。等你想起來了,哪怕心裏想著別人,哪怕只有眼下這一刻,我也絕不後悔。”

這句話說得極輕極輕,可程勉聽完,只覺得渾身發抖,說不出是輕松還是委屈,明明應該是最如釋重負的一刻,心裏卻還是沈甸甸的,說不出什麽滋味。

他強迫自己看著瞿元嘉的眼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近於無聲地說出一個發自內心、毫不猶豫的答案:“可我心裏沒有別人。”

在黑暗的庇護下,兩個人擁作一處。瞿元嘉的身體硬而燙,像烙鐵一般煎熬著程勉。程勉分不出自己是想哭還是想笑,失落之物尚未找回,但他已經知道,他得到了嶄新的、更好的那一部分。

冰冷的觸感落在頰邊,程勉片刻才意識到那是瞿元嘉的嘴唇。程勉想不到瞿元嘉的嘴唇居然這麽冷,他終於看清了對方眼中的恐懼和緊張正在一點點地瓦解。

程勉笑了,心想自己未嘗不是一樣,他閉上眼,沒頭沒腦地親了一下瞿元嘉,然後笑起來,摸摸嘴唇說:“你這個騙子,甜個鬼。我還真信了你,糖好吃多了。”

瞿元嘉終於回過神來,扣住他的手臂,將程勉鎖在懷裏,笨手笨腳地重重再回敬了一個,又額外贈送一個,然後正色相詢:“不是吧?你再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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