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明星何煌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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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勉在宮人們的帶領下沒走出多遠,隱隱能看見遠處一片雲蒸霧繞,想來就是溫泉所在之處了。

程勉問在一側引路的宮女連翹:“陛下常常到這裏來嗎?”

“入冬常來。”

“那京城裏皇宮怎麽辦?空著太可惜了。”

連翹瞪大眼睛,抿嘴一笑:“程大人說笑了。怎麽會空呢?還有許多人住著呀。”

“哦……”程勉摸摸耳朵,“我說呢……啊呀,我不知道要住下來,可沒帶換洗的衣袍。”

這下連翹索性撲哧笑出了聲:“程大人,宮裏也不會少您一身新衣裳啊。”

程勉一想也是,跟著笑了。

較之日間,雪小了許多,離溫泉越近,四下也越暖,程勉晚上吃飽了,手上的凍瘡又癢了起來,他不好意思當著人亂抓,便將十指縮入袍服下,手爐也悄悄塞進了袖口。

他自認做得隱秘,沒想到剛一走進引入溫泉的室內,連翹一邊為他脫去罩袍,一邊問:“程大人,下水前奴婢替大人再上一次藥吧?”

“什麽……?哎,不必了……不打緊。”

“奴婢生過凍瘡……”她沖程勉一笑,“宮裏的膏藥見效快。塗了就不癢了。”

上過藥之後連翹和另一個宮女又要為他再更衣,服侍入浴,程勉原本已經有些昏昏欲睡,這一下猛然驚醒,緊緊拉住衣衫,說什麽也不肯讓她們再近一步。

他這一掙紮,兩名宮女也都紅了臉,互相一看,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程勉更是整張臉紅得要滴出血來:“不不不……不必……真不必……我我我自己能行。你們……你們走吧!”

結結巴巴說完,他見宮女太監們還是站著不動,索性親自動手,硬是把人推出去了。

閂上門後,程勉隔門說:“你們去吧……外頭冷!”

連翹啼笑皆非地回話:“大人,程大人,還是開門吧。奴婢們守在外間就是。”

程勉猶豫半天,想想門外實在太冷,也不能讓女子在外頭受凍:“那……那你們可別進來!”

“都聽大人吩咐。大人若是不需奴婢們伺候,奴婢就遠遠候著,聽憑大人召喚。”

如是保證再三,程勉終於緩過神來,又將反鎖的房門打開了。

門栓拿開的一瞬,他亦如驚弓之鳥般,飛也似的沖進內室去了。

有了這一番波折,程勉很是戰戰兢兢了一番。任何一點來自外間的風吹草動都讓他提心吊膽,生怕有什麽人忽然進來。

可在汩汩的熱水裏浸著,再怎樣的警惕心也慢慢消散了。程勉中途還打了個盹,直到熱水漫進耳朵裏,才撲騰著醒過來。

溫泉的水經久不涼,程勉不知道自己泡了多長時間,總歸是不覺得冷,就是有些無聊。他算算時間也不早了,出水後扯過袍子裹住自己,正要喊人,冷不丁瞥見右邊胳膊上的幾道傷痕,又生生停住了。

他想起早前皇帝與他說的那些話,想來想去,一定是自己曾經救過皇帝,不然哪裏說得上“代朕身死”這幾個字。就是不知道之前是怎麽死的,身上沒留下外傷,說不定自己的不記事,也是因此而起……

程勉東轉西轉、翻來覆去地看了自己很久,確定身上沒有什麽致命的大傷疤,這讓他松了口氣的同時,又不免有些說不出的失落。

一門心思都在找傷疤的結果是,程勉忽然鼻子一癢,接著打了一連串的噴嚏,直打得眼淚婆娑、連舌頭都給狠狠咬了一口。

外室幾乎是立刻有了動靜:“程大人……?”

程勉趕快牢牢裹住衣服:“我沒事……!”

“可是爐火熄了?”

“沒有沒有。”程勉吸一吸鼻子,又說,“我好了,那個,你們可以送衣服進來了……就叫個小內官進來吧?”

稍後,當真是個小宦官進來服侍程勉更衣。換好幹凈的衣袍後,那宦官還跪下來為程勉整理了披在最外面的齊衰的下擺,又說:“程大人的頭發濕了,讓忍冬姐姐為大人梳個頭吧,她的頭梳得可好了。”

若不是這小宦官提醒,程勉真沒意識到頭發也濕了。他想了想,點頭答應:“好吧。”

於是連翹和忍冬一並服侍他梳頭,篦頭發時篦子碰到了程勉顱上的那道疤痕,忍冬忍不住低呼了一聲,而後她意識到失態,趕快說:“程大人恕罪,奴婢不知道……”

其實兩個人的動作輕柔,根本沒有一點不適。何況這傷有年頭了,輕輕這麽一碰,哪裏會痛?程勉笑著搖搖頭:“藏在頭發裏,又看不見,不怪誰……你們的手真輕,我都沒覺得。”

“當初很痛吧?”連翹翻開這一塊頭發,見那傷痕足有一指長,不由得輕聲問。

“不記得了。現在是不痛了。”

“程大人的頭發長得好,服服帖帖的,有這樣頭發的人脾氣好。”忍冬在一旁感慨。

“還有這事?”

程勉順手摸了摸鬢角,然後湊到鏡子前一番顧盼,發現發髻果然被收拾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上去都跟平常不一樣了。

但究竟是怎麽個不一樣法,程勉一時倒說不上來。他扭過頭,笑著道了謝,對連翹和忍冬說:“在家裏都是玉娘給我梳頭。她年紀大了,眼睛不好,每次都扯得我頭皮疼。”

“大人怎麽不告訴她?您的頭發很好梳,也不費事……”

“她眼睛不好,卻瞞著不想別人發現……算了,疼一會兒就過去了。”程勉還是笑,“也不怎麽難受。”

說完,他輕輕打了個哈欠,連翹就問:“大人乏了?”

“嗯。”

“溫泉助眠,大人今晚一定有個好夢。”

“哎?”程勉將信將疑地看她一眼,“我好久都沒做過好夢了。”

連翹不免又是一笑:“那今晚大人試試。”

外間設有床榻,程勉原以為這就是今晚的住處,剛要坐下,又被宮女們攔住了,告訴他此地濕氣重,不可過夜,住處另設在他地。

當程勉跟著宮人們又一次走到室外時,雪徹底停了,一彎孤月遠遠懸在天邊,和數不盡的宮燈一道,照得雪地一片亮白。

程勉生平第一次看到深夜裏的雪景,頓時忘卻了睡意和寒冷,喜不自禁地踏進了平整如新的雪地裏,一個人樂不可支地玩了好一陣子。

待他終於回到檐下,已經是雙手冰涼,而雙頰滾燙,睡意早已被拋去了九霄雲外。往住處走的路上,程勉喜不自禁地對那兩名宮女說:“我第一次知道,雪其實也挺好的。”

忍冬說:“可下雪冷。雪也冷。”

“吃飽穿暖就不冷……了……”

他突兀地停住了。

兩列緩緩而行的燈火吸引了程勉的視線。

許是註意到了這一側廊下的燈火,皇帝停了下腳步,依稀是朝他們望了過來。程勉這邊的宮人們早已跪倒一片,程勉遲了一拍才跟著跪下見禮,可跪下之後,他還是直勾勾地望向了燈火中的皇帝。

火光和雪色的映襯之下,即便隔了這樣遠,程勉還是看清了皇帝的身形。夜色中,他比白天看起來還要單薄,仿佛一柄冰冷、耀眼的長刀,極薄又極利,凜然的光芒直可劃開這寂靜深沈的夜色。皇帝的側臉還是白得動人心魄,但不再是程勉記憶裏的堪比美玉,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寒意和孤獨。

像永遠不會化開的冰。

程勉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他覺得皇帝也正在看著自己,甚至覺得連皇帝的神色也看清楚了——他看見了月亮。

月亮高懸在天,光華皎皎,卻從不回應世人的目光。

一直到那兩列橙色的燈火消失在宮闕的最深處,程勉還是楞楞跪在地上,沒有想到起身。

連翹與忍冬也不知道他在等什麽,以為是他忘記了宮規,或者癡病又犯了,一群人無聲地一合計,不由分說地將程勉扶了起來。

程勉久久不能回神,迷迷糊糊地問:“……陛下這是去哪裏?”

“夜深了,陛下去歇息了。”忍冬一頓,“大人也歇息吧。”

程勉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心頭一陣巨震,答得心不在焉:“陛下沒笑。”

不僅不笑,連那份溫煦和善都不見了。

隨行的宮人們久久沒有接話,最後,連翹顫聲說:“陛下是天子……”

程勉身形一晃,又一次擡頭,定定望著月亮:“哦,陛下是天子。”

有了月色下的這一場偶遇,程勉的睡意散去不少,一同消失的,還有剛入宮時的興奮。他輾轉反側良久,好不容易睡了過去,結果真如宮女連翹所說,做了個好夢。

或許稱不上“好”,那至少不再是噩夢了。

他孤身走在莽莽雪原之上,四下無人,連鳥雀也不見一只,遠方似乎是有一棵巨大的樹,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朝著那棵樹走過去。

他只穿著單衣,還配著絲履,可踩在雪上時,不冷,也不濕,風好像凝住了,極輕地拂過他的臉頰和脖子。

程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樹還是在很遠的地方,他喘一口氣,想看看路程,待他轉過身,依然是莽莽雪原,一個腳印也沒有,惟有一輪碩大、明亮的滿月,緩緩自山後升起。

天亮了。

隔著窗屏和帷幕,程勉依然能感覺到夢外的天也亮了。屋子裏熏著上好的沈香,連指尖仿佛都染上了甜美。程勉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起身後剛要動身推開床屏,帷幕先一步被掠起了。

他一驚,差點又縮回床榻深處,片刻後連翹的聲音響起:“程大人起了?”

程勉沒想到是她:“你……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連翹笑答:“大人留宿翠屏宮,身邊不能缺人伺候,馮阿翁安排了我等守夜。”

程勉忙推開床屏,果然連翹忍冬都在,他頓覺不好意思,攏了攏衣服站起來:“你們來了怎麽不叫醒我?”

兩人對視一眼,還是連翹作答:“程大人睡得熟,奴婢不敢驚擾大人的美夢。”

於是程勉更不好意思了,撓撓頭說:“那你們避一下,我換好衣服,再叫你們。”

“我們是服侍大人的奴婢呀。”

“那也男女有別。”

忍冬年紀略小些,聽到這句撲哧一笑:“奴婢就是貓兒狗兒,不分男女。”

聞言程勉手上動作一頓:“這話不對……反正你把衣服遞給我,我有手有腳,衣服還是會穿的。”

宮女們見他堅持,只能依言將準備好的衣袍奉上,然後退到了外室。程勉很快地穿好袍子,卻被衣帶難住了,不過這時他已經算得上衣著整齊,試了半天,又將忍冬和連翹叫進來。

梳頭時他問連翹:“今天我要做什麽?”

“大人想做什麽?”

“呃……要見陛下嗎?”

“陛下尚未傳召。”

“哦……”程勉想了想,“那我可以回家嘍?”

“陛下也未下旨送大人回府。”連翹見程勉露出一絲失意的神情,趕快說,“大人用過朝食後,要不要去賞賞雪?”

程勉雙眼一亮,正要點頭,猛然間想起離家前瞿元嘉的提醒,問道:“在宮裏,可以亂跑麽?”

“程大人是陛下的客人,哪裏說得上亂跑呢?”

聽到這句話,程勉立刻高高興興地答應了。

宮人們領著程勉上了步輦,一路穿廊過院,最後來到一個庭院。離宮本是依山而建,這庭院據著半山腰一塊平坦的腹地,正是遠眺的上佳位置。

剛進月亮門,庭院深處遙遙地傳來孩童的聲音,在隊伍最前方引路的忍冬這時不僅停下了腳步,神色也略略起了變化。

程勉原本沒有在意,但隊伍一停,倒教他留意到了變故。

“……怎麽了?”

忍冬轉身,臉色有些發白:“程大人……奴婢帶錯路了。”

“不要緊,那就……”

可他話還沒說完,庭院深處有了新動靜,說話的人也是個宦官:“何人在此?”

這聲音對程勉來說很陌生,但對方一出聲,除了步輦上的程勉,和擡輦的幾個年輕太監,其他人已經忙不疊跪下了。

程勉以為是皇帝,揚起聲音說:“是我,不對,是臣,程勉。”

那一頭靜了一靜,沒多久,一個容貌甚是端正的小宦官匆匆繞過堆滿積雪的山石而來:“不知道是程大人來了。馮阿翁請程大人一同飲熱茶。”

原來裏面的人是馮童。程勉覺得挺高興,下了步輦後走出幾步,發現一群人還跪在雪地裏,他不由得輕輕“呀”了一聲,想把忍冬和連翹扶起來,可兩個人誰也不敢起身,這時馮童遣來的小宦官又說了聲“起來吧,阿翁不惱”,一行人才終於稀稀拉拉地起了身,臉上的懼意卻久久不消。

馮童身材高大,在一群人當中,頗有鶴立雞群之感。但最先吸引程勉視線的,是他肩膀上扛著的一個小孩子。

程勉停下腳步,有點好奇地打量起那個孩子來。

馮童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袍子,乍一眼看上去,像個強壯的田舍翁,也就愈襯得他肩上幼童的鮮紅色錦袍艷麗奪目,仿佛一團盛大的牡丹花。

那孩子看上去不過四五歲,笑嘻嘻地要去夠一旁的臘梅花,馮童一面穩穩扶著他,一面與程勉寒暄:“程大人好雅興,這是來賞雪麽?”

程勉點點頭:“不知道你在這裏。沒有打攪你的清閑吧?”

“哪裏說得上。奴婢正在陪信王殿下玩耍,無法全禮,還望程大人不要見怪。”

“不必不必。這是……陛下的兒子啊?”程勉心想,皇帝年紀不大,兒子倒不小。

“信王殿下是陛下的幼弟。”

這若是弟弟,那又未免太小了些,做兒子也要得了。程勉心裏嘖嘖了一聲,又多看了一眼年幼的信王。也就是這多望的一眼,教他看出了端倪——

小殿下雖然是滿身華服,但掩不住身形瘦弱,細觀神態,更是說不出地怪異,與尋常的孩子大不相同。

程勉心裏一驚,莫非是個傻孩子?

一旦有個這個念頭,他不免又朝著信王多看了幾眼。這時馮童將孩子從肩上卸下,抱在懷裏,陪著他一起摘了一枝花,然後又對程勉說:“程大人昨夜歇息得可好?”

“……好,好得很。”程勉匆匆收回目光,答道,“你呢?”

這個問題惹得馮童輕輕一笑:“我等做奴婢的,哪裏敢勞程大人有如此一問。程大人冷麽?若是冷,屋子裏有熱茶,喝了正好驅寒。翠屏山比京城裏要冷些,切切不要著涼了。”

“不冷。這衣服暖和,一點也不冷。那個……今天我還能見到陛下嗎?”

馮童看他一眼:“程大人有事要見陛下?”

程勉搖頭:“沒什麽事,就是陛下也見過我了,要是沒事,我也該回家了。”

“怎麽?連翹她們服侍大人不盡心嗎?”

“沒有沒有!太盡心了!”程勉趕快說,“好得很。就是我也不能一直住在皇宮裏吧?”

馮童微笑:“陛下就是想留程大人多住幾日,調養病體。翠屏宮清靜,又有溫泉,最是適合大病初愈之人休養。”

程勉這才聽出他是在留自己多住幾天。他嘴上沒說,心裏卻是有些想家了,也思念瞿元嘉——這皇宮雖然衣食住行都好,但規矩太多,一點也不自在。

就在他絞盡腦汁想著該怎麽告訴馮童自己想早點回家之際,信王那邊忽然出了變故,他忽然將上一刻還好好在手上握著的花枝折成幾段,一把拋在地上不算,還肆意哭鬧起來。

孩童的哭聲總是尖銳刺耳,沒有一絲克制。程勉先是被哭聲一驚,後來看他哭得滿臉通紅,帽子也因為推打馮童掉在了雪地裏,便給他撿了起來,原想遞還過去,可眼看著一群宮女太監動也不動,又猶豫了。

小殿下鬧得兇,對馮童更是連打帶抓,絲毫不假辭色,偏偏馮童一點也不著急,心平氣和地將小孩子抱在懷裏,和顏悅色自不必說,後來索性是跪在雪地裏,以身作馬,終於將信王哄好了。

程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忽然聽見馮童喊他:“程大人,請將信王殿下的帽子遞給奴婢。”

他回身,上前兩步,半蹲在馮童身前,親自將帽子替信王戴好,還順手擦去了孩子臉頰上的淚水。

做好後他又低聲問馮童:“雪裏冷,馮阿翁還是起來吧。要不……換個地方?”

馮童折騰了許久,額頭上隱隱有汗,他只是搖頭:“謝謝程大人,不妨事。我再哄一哄就好了。失禮之處,教大人見笑了。”

程勉不忍心見他一直趴在雪裏,也不想讓馮童覺得難堪,就找了個怕冷的借口,躲去室內喝茶吃點心。

吃了兩塊糕點,室外忽然又響起了孩子的笑聲,程勉知道這多半是哄好了,就對陪進來的連翹說:“你說要不要給信王送點甜糕吃?”

連翹見他問得認真,只好答:“信王殿下的飲食都有專人伺候,還是不要了。”

他想起小殿下的神態,心裏覺得有點可惜,又問:“一直如此嗎?”

連翹沈默半天,怯怯地輕輕一點頭,飛快說:“不過奴婢也未伺候過信王殿下。”

“可憐……”回想起馮童那小心翼翼的動作,再想到信王的神態,程勉不知不覺說出了心裏所想。

以前他也見過以乞討為生的癡呆兒,最是可憐,受盡欺負猶不自知,性命也短,可沒想到在皇帝家,原來也還是有癡呆孩子。

他想得久久不能回神,等被連翹喚回時,手裏的點心還有一半,茶湯早就冷了。盡管她滿臉關切,程勉並不想告訴她自己想了些什麽,掩飾著喝了一大口冷茶,然後問:“怎麽了?”

“大人,陛下傳召。”

程勉一驚:“不是說今天不要見我嗎……哦,不對,你們也不知道。”

程勉任連翹為自己整理好衣冠,一推門,卻見馮童守在門外——他也換下了那身便服,穿著紅袍,在這雪地裏格外耀眼。

一時間程勉都覺得自己的雙眼被這一襲紅色刺得發痛,他定定神,問馮童:“馮阿翁陪我去見陛下嗎?”

“正是。”

“那信王……”

馮童一笑:“交給乳母了。”

說完馮童先行在前面開路,眼看著即將離開這一處花香醉人的庭院,他們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幼兒哭聲,一時間別說程勉,就連馮童也是訝異地停住了腳步,回過神來一探究竟——

滿臉驚魂未定的信王一路狂奔跑到馮童面前,抱住他的大腿後,稍作喘息,又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他這一哭,隨同程勉的宮人和追在後頭的服侍信王的乳母、宮女、太監呼啦啦跪了一片,馮童先是看了一眼瞠目結舌的程勉,什麽也沒對他解釋,只是蹲下身,又將信王抱了起來。

信王年幼,兼之神識不全,一番話說得斷斷續續、顛三倒四,程勉雖然就在馮童身邊,也只能聽懂“阿翁”兩個字,但馮童仿佛什麽都聽得懂,柔聲哄他:“殿下,奴婢要離開殿下一會兒,殿下乖乖聽乳母的話,奴婢很快回來。”

信王也不知道能不能聽懂,緊緊抓著馮童的前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無論戰戰兢兢湊上前的乳母如何哄勸,也不肯放手。

他的口水和眼淚沾得馮童一身都是,馮童絲毫不在意,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後來更是不知道哪裏變出了一小塊飴糖,連哄帶說,總算是又一次止住了信王的啼哭。程勉沒想到這樣魁梧威嚴的人,哄起幼兒來竟然溫柔至此,心想難怪信王對他這樣依戀。

在又一次輕輕撫了撫信王的額發後,信王總算是松開了拽住馮童的手。又在回到乳母的懷抱裏之前,硬是湊過去親了一口馮童。

馮童一下子笑了,緊了緊信王披著的鬥篷,淡淡瞥了一眼乳母,就轉向了程勉:“程大人久候。”

他目送信王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盡頭,這才又帶著程勉邁動腳步。上步輦之前,程勉想想,還是對馮童說:“信王真是特別親近你。”

馮童扶著程勉上了步輦,接話道:“殿下年幼,對身邊人都很親近。”

程勉知道這不過是一句謙辭。癡呆之人不會說謊,亦不可能隱藏心思。他察覺到馮童不欲多談信王,就問:“陛下為什麽召見我?”

“大人不是想家了麽?”

程勉想了半天,確定自己沒對任何人提過,也不知道怎麽就洩露了心事。

“倒也不是……”

馮童又一笑:“想家是人之常情。程大人既然想回家,辭別過陛下之後,奴婢親自送您回家。”

“那……陛下沒有不高興吧?”

“這又從何說起?您平安歸來,若是想見陛下,也不在眼前這一兩天。不過翠屏宮是要冷清些,遠沒有都城熱鬧。”

聽到“冷清”二字,程勉猛地想起另一樁事情來。

“那個……馮阿翁,昨天夜裏,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做夢做迷糊了,好像總聽到有人半夜在彈琵琶。”

“哦?”

看見馮童有如此反應,程勉一怔:“呃……也可能不是琵琶。”

“三更半夜,應無人會在禁中奏樂,驚擾程大人休息了?”

“沒有,沒有。”程勉生怕有人因此受罰,趕快接過話頭,“我也是模模糊糊聽見的,還覺得怪好聽的……”

“大人素來喜愛音樂,待奴婢稍後查查,到底是何人深夜奏樂。”

“不必了。也許真的是我聽岔了,是風聲也說不定。不過……”程勉頓了頓,還是問了,“人失憶之後,是不是什麽都變化了?你說我喜歡音樂,我也一點都不記得了。就是覺得怪好聽的。”

馮童笑答:“奴婢不是大夫,也答不上來。程大人少年時就是以廣通音律、善樂器聞名京城……”

“當真麽?”程勉吃了一驚,全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這樣的長處。

“當真。”

程勉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居然這也不記得了。現在的我,真是和廢物一般。”

“程大人這是什麽話?死裏逃生,已經是天大的幸事和福氣,治病麽,總是急不來。”

馮童勸慰起人來,總是有一種能教人格外信服的本事。程勉縱然心事重重,聽到這裏,也不忍反駁,勉強笑笑:“那就托你的吉言了。”

再見到皇帝還是在昨日的那個院落裏。在夜裏的那一場偶遇後,再相見的一刻,程勉心裏不免浮起了沈甸甸的畏懼,皇帝的“免禮”二字說了許久他還是一動不動,直到馮童親自扶他起身,還是覺得膝蓋有些發軟。

落座後就是傳膳,膳食上齊後皇帝照例說了一句“不要拘束”,說完見程勉還是一副束手束腳的模樣,他又說:“朕聽說你想家了。那就快快吃了便飯,也好回家去。”

程勉看案桌上擺得滿滿當當,也不急著拿筷子,而是說:“太多了,吃不完。”

“你撿喜歡的吃。要飲酒麽?”

程勉搖頭:“會醉。”

皇帝笑了笑:“也是,要是讓禦史知道白日飲酒,又是一番口舌。你不要怕浪費,做了不吃,不是浪費更甚?”

這頓飯說是設宴,倒不是說是皇帝陪程勉用膳。但席上很安靜,連伎樂都沒有一個。

程勉越吃越緊張,生怕皇帝要對他說話,提心吊膽,胃裏頭像是塞滿了石頭,每道菜都吃不出什麽滋味。他沒有藏心事的本事,很快教皇帝看出了端倪,對此皇帝也只是笑,溫聲問:“是不餓?還是沒胃口?”

“沒、沒有……哎呀,不是沒胃口……”程勉乍被問到,筷子都差點丟了,“就是不大習慣。”

“不合口味?”

程勉重重咽下一口氣:“不大習慣和陛下一起吃飯。怕做錯了。”

皇帝笑容愈發深了:“怎麽?五郎覺得朕面目猙獰?”

“怎麽會!陛下十分好……”他硬生生咽下“看”字,一句從說書先生那裏偷聽來的話閃過腦海,他急中生智,“陛下龍鳳之姿,臣……得沐天恩,實在是……呃,誠惶誠恐。”

皇帝聽到他嘴裏蹦出這麽一番話,靜了一靜,片刻後忍俊不禁地指著程勉對隨侍在側的馮童說:“聽聽,造化弄人,程勉也肯說這樣的話了。”

馮童也跟著笑了,程勉不知道這話好笑在哪裏,頗有些疑惑地看著皇帝:“陛下……?”

皇帝一邊笑一邊搖頭:“無妨無妨。你不記事,說什麽都不足怪。你要是在這裏拘束冷清,想回家,直接與馮童說就是。不要悶在心裏。以後也是這樣,你要是想到什麽,見到我,就同我說,要是一時見不到我,那就讓人傳話給馮童,我自就知道了。”

他笑起來實在是十分好看,程勉縱然再敬畏,這時也忍不住出神好一會兒。待回過神來,他忙答應:“沒有拘束……挺好的。就是,都太好了,好得像做夢一樣。”

最後一句話倒不算是假話。皇帝聽了,笑容淡了些,看著程勉說:“不是夢。”

“嗯。”程勉忍住抓頭發的沖動,低聲答,“……我這些天掐了自己好多次了,痛得很。”

“下次別掐了。”

皇帝的和顏悅色漸漸淡去了程勉的焦慮和畏懼,他不由得想,往日的自己肯定是做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才得到了皇帝這樣的優待。他壯起膽子,看著皇帝,說:“陛下待我十分、不對、萬分好。這才讓我覺得是像在做夢。陛下是皇帝,臣為陛下做什麽,都是應當的。就算要臣的性命,也是理所當然。所以……陛下對我太好了。”

“程勉,你我之間,無須說這些虛辭……”

“都是真心話。”

喊完這一句,程勉才意識到自己搶了話,他又停下來,見皇帝沒有怪罪的意思,又說:“等我再好一點,請陛下發慈悲,找個知道往事的知情人,將過去的事告訴我。”

這舊事重提讓皇帝沈默了片刻,程勉剛要緊張,皇帝又一次看向他,微微頷首:“你家的事,你去問瞿元嘉。”

“可元嘉不說……他說,是怕我傷心。”

“朕讓你去問他,他自然會說了。要是再不說,就讓馮童坐到你家堂上,陪著瞿元嘉說與你聽。”

這話說得平淡,程勉覺得自己似乎還捉到了一絲難言的冷淡,他本想替瞿元嘉解釋一二,皇帝已經又說下去了:“瞿元嘉不知道的,可問馮童。”

這句話大出程勉的意料——原來連馮童也知道自己的事。

馮童聞言一躬身, 然後轉向程勉:“程大人如有想知道的,奴婢一定知無不言。”

“謝謝馮阿翁。”程勉有些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也回了一個禮。

馮童尚未開口,皇帝先皺起眉來:“我知道宮裏人多這麽喊他,你怎麽也跟著喊了。”

也不等程勉解釋,皇帝已經轉開了話題:“昨天你歇息得好麽?”

“好。”

“伺候你的宮女可都盡心?”

“盡心的。兩個人都很好。忍冬梳頭特別好。”

皇帝看了看他,點頭說:“既然你合意,稍後出宮時,也帶她們一起回家吧。”

程勉一楞:“帶回家做什麽?”

皇帝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嘴角微微一揚:“給你梳頭。”

程勉還沒回過神來:“我家有人梳頭。”

聽到這裏,皇帝的笑容深了:“朕賜你兩名宮女,專門服侍你。你不謝恩也就罷了,還往外推,可見‘盡心’不是真心話。 ”

程勉疑惑地看向馮童,之前皇帝也賜過他不少東西,但沒聽說宮女還能送人的。

可馮童並沒有給他一點提示,程勉想想,好像也沒聽說可以回絕皇帝禮物一說,只好點頭:“是真心話。那謝謝陛下賞賜……但我真的不要人專門梳頭,家裏不缺侍女。”

皇帝似乎無意在這點細枝末節上糾纏,揮手道:“都隨你。要是不中意,你自己處置了就是。你既然要回家,那就趁著天色亮早點動身,冬至時再進宮,到時候一道過除夕。”

待到離開翠屏宮,來時空蕩蕩的宮車裏不僅塞滿了賞賜,更多出了兩名宮女。程勉暈乎乎的,有些不好意思和她們在這並不寬敞的車內獨處,本想另找一輛車駕,結果被連翹和忍冬按住,花容失色地表示要下去也是她們步行,他這才不得不擱置了這個念頭。

昨天過來的路上覺得去程漫長,今天回程則仿佛要快得多。程勉有點發愁地看著車裏的兩個大活人,心想皇帝真是大方,就算真的要送個活人給自己梳頭,一個也夠了,怎麽還送一雙。

他本來想同忍冬和連翹說幾句話,可沒想到原本伶俐的兩個人,一跟出宮,都變得含羞帶怯,連看他一眼都不好意思。程勉莫名得很,問了她們兩句沒問個究竟,就想,那晚點問問元嘉,看他要不要個宮女梳頭。

不過連翹的行李裏倒是背了一把琵琶,旅途漫漫,程勉就讓她彈了支曲子,自己後來試了試,卻一點也不成調。他有些喪氣地交還了琵琶,自言自語道:“我會樂器?”

因為宮女們不再陪他說笑,程勉無聊之餘,不知不覺就昏昏欲睡起來,直到車身一震,才讓半睡半醒的他清醒過來。

“到家了?”他問連翹。

連翹搖頭:“好像是有人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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