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來到詹姆士府上，是從大門進的。詹姆士的仆人們聞聲出來迎接，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禮貌笑容，甚至熱情地試圖接過陸楊手中的箱子，仿佛那讓人惡心欲嘔的臭味根本不存在似的。林克被那一幕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陸楊婉言謝絕了。仆人們也見好就收，引導他們進入詹姆士的臥室。

臥室裏充斥著濃烈的空氣清新劑以及無法掩蓋的腐臭氣息。

詹姆士正躺在床上。盡管已經註射了免疫血清，但他還是肉眼可見地變得虛弱。V1病毒帶給他的傷害是毋庸置疑的。其實昨天那一面林克就看出了詹姆士的頹喪，但因為心裏有鬼，再加上大部分的註意力都放在了術後的陸奇身上，因此沒有特別留意。

今天仔細一看，詹姆士面色灰敗，臉上及四肢的細小的血管突出皮膚表面，顯露出一道一道如同蜘蛛腿一樣的青色花紋。

這場面簡直能夠和喪屍片的屍變媲美。

“你們來了啊。”詹姆士向上坐了坐，終究是沒有力氣，挫敗地嘆了口氣，眼皮也微微闔上了。陸楊坐下來，放下手中的箱子，木箱微微晃了晃。

“獄長閣下昨天不是還挺好的嗎？今天怎麽看起來異常疲憊。”陸楊問。

詹姆斯嘴巴裏發出‘呵呵’的冷笑聲，半晌才自嘲道：“瞧瞧我是有多愚蠢，昨天我以為你們真的是來幫忙的。哈哈哈哈，多麽諷刺，我明明難受得要命，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以為我成功瞞過了你們，但沒想到，沒想到，你們眼中我的那個樣子是不是特別可笑？”

陸楊沒有搭腔。林克卻在想，詹姆士到現在都還沒有向他們發難還有閑心在那兒一直嗶嗶，到底有幾分是因為忌諱被偷走的免疫血清容器，又有幾分是忌諱陸楊的身手本事。

“那是什麽？”詹姆士看了一眼那個箱子，因為它剛才又自己晃了一下。

“您想看看嗎？”

詹姆士拉了一下床頭的鈴，然後慢慢披上外套。不一會兒，一個管家摸樣的人走進來，用針管在詹姆士手臂上紮了一針。詹姆士背靠著枕頭緩和了一會兒，精神看起來好了一些。他下了床，果然朝那個箱子走去。詹姆士終究是個多疑之人，他沒有冒失地打開箱子，反而疑惑地看向陸楊。

“這是一副‘活著’的內臟。”陸楊道。

詹姆士的臉色變了變。

“除了這個，還有一盤錄影帶。這是林克在安德魯被刺現場撿回來的。”陸楊找到了放映機，播放了那盤錄像帶。詹姆士一動不動地看著，面部僵硬。

‘它的軍方代號為‘娃娃’，是我們的失敗品。他是海島一號作用於健康人類的結果。我們對他有嚴格的處理方案。‘娃娃’沒有思想也沒有感知，他只有兇殘攻擊啃食人類的本能。’錄像帶的聲音回蕩在房間裏。

錄像帶播放結束，陸楊伸手打開了箱子。更加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失去了箱子的束縛，那一副臟器彈跳而起，‘啪’一聲落在地板上，攪散一屋腐臭氣息。其實在這個相對狹小的空間裏，他們還沒有被腐臭熏暈過去，得歸功於喬老頭的細心，那聰明的家夥用密不透風的薄膜將那臟器緊緊纏了幾層。不然，整棟房子裏的人估計都逃不過這箱子生化武器。

“是真的，是真的。”詹姆士盯著那東西，臉色慘白，言語間帶著恐懼“真的會變成這樣。”他的雙手禁不住地顫抖，嘴裏一直不停念叨‘是真的’‘太可怕’這樣的字眼。可見，盡管他清楚自己的狀況，也已經成功註射了解藥，但還是被V1造成的最終後果嚇慘了。

“屬下有很多疑問，需要閣下您幫忙解惑。”陸楊將那一坨踢回箱子，鎖緊。然後他拿出了那個特制的管狀容器，放在放映機上。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雙方都心知肚明，如果被上層經濟區知道詹姆士偷竊並且使用了這管唯一的免疫血清，詹姆士會死得很慘。不僅僅是絞死，極有可能是收獲之刑。

詹姆士看了那管狀容器好一會兒，才垂下眼皮，緩緩走到窗戶邊。林克正拼命把頭探出窗戶呼吸新鮮空氣，看到詹姆士過來，默默地退到一邊，給他讓了個位置。

“陸楊，你要知道。這一切原本與你無關。”詹姆士對於陸楊的解惑要求避而不談，反而有側面勸退的意思。

“與我無關？”陸楊冷笑“這麽多年來，我幫你把多少活生生的人送到斯科特手裏？那些人什麽下場別說你不知道。是軍方試驗？還是取出心臟給你這樣的人使用？不管出於什麽目的，你都別忘了，那是有血有肉的人。和你，和我，沒有什麽兩樣。”

詹姆士沒有立即反駁，但並不代表他讚同陸楊的話。那雙被病毒折磨得布滿紅絲的眼睛折射出一種陰毒的光芒“陸楊，你有三十了吧。三十年的時間，難道你還沒有看透這裏的游戲規則？”他一字一頓“弱、肉、強、食。”

他接著說道：“我無意於和你爭論對錯，我也不相信這個世界還存在道德善意。”他看著窗外“說吧，你的疑問是什麽？我知無不言。但條件就是管住你和你這個小跟班的嘴。”他突然轉過頭，朝著陸楊咧開嘴笑了。“就算是為了——陸奇。如果你說出去，我是說如果——”

一開始這個突如其來的假笑著實讓林克懵逼，然而下一刻他就從那個笑容裏讀懂了詹姆士的意思。他剎那間明白了詹姆士為什麽如約為陸奇手術。不是為了信守承若，也不是為了她的心臟，而是為了長久地控制陸楊為他效力！

詹姆士擡手做了一個按壓遙控器的動作，眉毛一挑“嘣——”

林克在陸楊齜著牙朝詹姆士撲上去的那一瞬間死死抱住了他的腰。一步失算步步輸。現在雙方的士氣完整互調，輪到詹姆士掌控全場了。林克心中氣憤之餘，也不禁要誇一句‘真他媽毒’。

詹姆士攤了攤手，似乎也不想把陸楊逼得太急。“瞧，現在我們互相捏著對方的命門，不是挺公平的嗎？你們不是有疑問嗎，想知道什麽我現在都可以告訴你們。”

陸楊眼睛赤紅，但總算還是冷靜了下來，問“免疫血清，你知道多少？”

詹姆士瞥了一眼放在放映機上的管狀容器，說：“如你所見，它是全世界唯一一管可以完全治療V1的東西。”

“完全治療？那何謂不完全治療？”林克插嘴問。

“不完全治療就是移植心臟。V1病毒的發展過程是這樣的，首先是潛伏期，這個過程長短不一，可能幾年，也可能幾十年，也有可能終生攜帶而不發作。當然，也有在母親腹中就呈變態發展的個例。比如我的女兒。”他頓了頓，繼續道：“一旦發作，病毒首先入侵心臟。心臟被損害到一定程度人就活不成了。人體死亡之後，身體受病毒控制，逐步變態化，人類意識在5至10天內完全消失，剩殺戮本性。”

“後來軍方找到了解決辦法，移植心臟。但是因為血液中仍舊攜帶V1,移植的心臟也會在下一次發作後迅速損毀。那麽，如果一個經常發作的人，他想要繼續活下去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找新的心臟來替代。這個代價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所以軍方打造不死殺戮機器的計劃基本上以失敗告終。”

詹姆士說的話與他們了解到的基本上沒有沖突，但是有一個疑問林克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這個疑問已經伴隨了他很長時間。“如你所說，軍方計劃似乎已經結束了。那麽那些囚犯——”

“軍方計劃已經結束不等於實驗結束！”詹姆士打斷他“實驗還在繼續，為了另外一個目的。”

“什麽目的？”

“永生。”

這和當初木蘭跟林克說的不謀而合。當初木蘭推斷瑟木就是為了永生的目的才主動感染V1。

即便實驗還在繼續，這仍然不能解釋囚犯器官的巨大需求。林克想起初來這個世界，他碰到的那個因為偷竊面粉而被判收獲之刑的男人，當初看中他心臟的是從上層經濟區下來的看起來地位就很高貴的夫人，言語間能聽出心臟的接受者是她的丈夫。反正不是用在作為實驗對象的囚犯身上。

如果那是個巧合，不提也罷。但換個思路，上層經濟區的人真的有那點良心為那些實驗感染者續命？

林克並不太相信。

“囚犯的需求太大了，非常不合理。”他說。

一回頭，發現詹姆士正死死盯著他，好像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他的存在似的。大概是因為剛才他說的那句話擊中了點啥，現在開始正眼看他了。

“小夥子，突內斯被感染的人數，遠比你想象的多。不僅僅是實驗對象。”詹姆士給自己倒了杯水，轉口問道：“你們當初是怎麽發現免疫血清在我手裏？雖然不重要，但是我挺想知道。”

陸楊拿出阿曼達召告市民的宣傳畫“這個怪物，當初我交給您的時候，雖然已經支離破碎，但是它的頭還在原處，不是嗎？”陸楊指著怪物的照片“可是您看，阿曼達的宣傳圖上，它的頭已經掉落了。”

詹姆士冷哼一聲“這個東西都腐敗到如此程度了，碰掉了腦袋有什麽奇怪？”

“碰掉了腦袋不奇怪。”陸楊壓低聲音“如果事實是這樣，當初查查老頭親手縫合的腦袋，現在被您故意拆開了。那奇怪不奇怪？如果更為巧合的是，在追捕怪物之前，詹姆士閣下您千叮嚀萬囑咐不能火燒，要完整的屍體，是不是也有些蹊蹺呢。其實我當初並沒有疑心您，多虧林克發現圖片上查查老頭縫合的地方被人人為剪斷。不然我們還被蒙在鼓裏。”

而且我還做不對第一輪的第一道題。林克暗想。

詹姆士臉色一變再變，大概是沒想到那個時候就已經露餡了。

“你說的沒錯，我了解查利，我知道他們在找某種重要的東西，我也一直在打聽艾美的情況，我當初被他們誤導也以為東西在艾美那裏，但是後來，我發現上面的人在艾美身上沒有找出什麽，就馬上明白東西不在艾美身上。然後我就想到了查查老頭。”

“當時現場被嚴格封鎖，沒有人能帶東西出去。查查老頭也不可能將東西帶出去，那麽，他會把東西藏在哪裏呢？我當時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後來出現了瑟木拖著查查老頭的監控錄像，你還記得吧。那時我就在想，是不是瑟木還殘留著意識的時候看到查查老頭拿走了東西，所以才會回來找查查老頭呢。然後我終於想通了那東西的去處。”他指了指脖子處“封鎖密閉的房間，查查老頭除了把東西轉移到這裏，沒有其他可能。”

“我以為除了我，查查老頭，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那東西就在瑟木的脖子裏，包括瑟木自己。結果卻被你們發現了破綻。”

“所以其實從地獄之門發現錄像帶那個時候起，你就已經想到這些了。”林克簡直覺得頭皮發麻，這個詹姆士心機之深沈遠超他的想象。“你真的挺能裝。”

詹姆士咧嘴“可笑的是瑟木，變化之後還被那點殘留的意識支撐著尋找血清自救。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能殺的人也都殺了，卻永遠都想不到血清就縫在自己的脖子裏。你們說好笑不好笑？”

林克說：“不好笑，只覺得可憐。”不僅覺得可憐，還覺得可悲，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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