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思暾將兩人自認識以來，幾年的回憶回味，琢磨，還是覺得他不可能半點情誼也無。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宛如半醉半醒，半睡半夢中過了期終考。

“蘇思暾，45分！”數學老師這一出口，猶如一聲驚雷，震醒了迷糊中的蘇思暾，呆怔了一般，直到同桌悄悄的撞了幾下，她才站起來上前領走試卷。

坐在座位上怔怔地看著那鮮紅的45分，面色麻木，幾位好友看著她這死氣沈沈的模樣都擰緊了眉頭，一個個欲言又止。

老師發完卷子讓大家好好總結總結，看自己錯在哪裏，便走了。

“娜娜？”寧蕤轉過身看了她半天，才輕聲詢問。

蘇思暾擡起頭彎了彎唇好像笑了，又好像沒笑。又低頭盯著那鮮紅的分數，苗昕懿用力握了握蘇思暾放在桌子上的手，想給她勇氣，力量和溫暖。可她把自己緊緊地縮在自己冰冷世界的小角落裏，不可自拔。

想起元旦那夜，再看著面前這可憐巴巴的分數，心底一片苦澀，“蘇思暾，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還要繼續下去麽？夠了嗎？還不放手嗎？醒醒吧!結束吧!”。

拿起卷子就一片一片慢慢撕碎，那份試卷好像不再是一張紙，而是一段歲月，一段過往，一段蠢蠢欲動的戀愛，一份不敢正面直視的失敗。她看著那碎成屑的分數從指縫中掉落，站起身出來教室。

身後的寧蕤打算跟出去，被苗昕懿拉住了，“讓她一個人靜靜吧！”。

蘇思暾跌跌撞撞地下了樓，踉踉蹌蹌地奔向操場，一路向西上了古老的城墻。扶著一顆樹大口大口地喘息，眸子赤紅，想要嘶吼，想爭一口氣來舒緩胸口的憋悶，像是被人鎖緊了脖子，難受的想要撕碎喉嚨。

脖子上抓痕的疼痛讓蘇思暾略微清醒，壓抑的情緒有所消減，蘇思暾轉過身背靠著一顆樹支撐著自己，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昂頭看向天空。

冬日的殘陽西斜，她低聲質問自己，我怎麽可以這麽沒用？怎麽可以！委屈和濃濃的不甘使得她瞬間又淚眼模糊。

我那麽喜歡你，那麽喜歡，可是她們都可以，為什麽我不能，我真的就那麽入不了你的眼麽？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每次都先站在我身邊，給了我希望卻讓我更絕望，為什麽忽近忽遠，忽隱忽現，你當真玩得這麽不亦樂乎？

我到底為什麽還傻傻的期待，暗暗的歡喜，為什麽還要喜歡你，我到底怎麽了，為什麽就放不下。好想恨你，不，不要，我不要失去最後的自我，我不要因為你而扭曲了自己年輕的靈魂，稚嫩的容顏。你不值得，一點也不值得，不、值、得！

想掙紮著站直身體，說句無所謂，可是竟然沒有半分力氣，只能任由自己順著樹木滑落，跌坐在地上。

怔怔地看著天邊殘陽如血，一點一點消逝不見，夜幕慢慢地籠上來。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不去想，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無聲無息。

天空徹底暗了，校園裏華燈初上。白含睇找到了蘇思暾，蹲在她身邊，雙手握住她放在膝蓋上冰涼的手，看著雕塑一般的她，暗暗嘆了一口氣，一時所有勸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過了半晌，突然下雪了！

白含睇的手瘦骨嶙峋，根根纖指卻幹燥溫暖，手上傳遞的溫暖讓蘇思暾貪戀，緊緊的回握著那雙手汲取養分，意識回籠，才發現已經下了薄薄一層雪。

目光看向小寵物似得蹲在自己身邊的好友，晶亮的眸子裏滿含擔憂地看著自己，微微勾唇笑了笑。平靜地道：“我沒事！還沒上自習吧，你去吧，我一個人再待會兒。”

晚自習鈴聲徐徐響起，夜幕已經降臨，整個校園燈火通明，同學們都在安靜的上自習，除了一個蘇思暾。她已經收拾起了所有心思，暗自思量。忘不了是吧，那就別忘了，就這樣吧，不再去見他，不再偷偷關註，不在翻弄那過去的回憶，不再情緒化。把那些記憶統統都裝起來，深深的埋在心底，一層層的埋起來。

終有一天，它會蒙上厚厚的塵埃，慢慢的腐化，隨風而去，所有的情緒就都散了吧。忘不了，就這樣放任吧，暫且擱淺吧。

眼下先應付高考吧，不然自己可真就完了。

語文一向是自己的強項，就沒怎麽學過，但從來都是一百左右，上課認真聽聽，自習上背背古詩詞，就沒問題了。

數學從上了高中就沒及格過，上課也沒有好好聽講。初中的老師曾經說過：“萬變不離其宗，只有將課本上的知識點弄懂了，舉一反三，再多練習練習，就基本沒問題了！”。

今年寒假補課，再加上明年一學期，滿打滿算就是七個月。六本數學要自己學通，自己還是有信心的，只是得花不少時間。每天課程表上都有一節自習，再加上三節晚自習，還有兩節數學課，似乎還是有些不夠，那麽歷史課和政治課暫時也拿來用吧。地理課不行，自己的地理本來就不好，上課還是認真聽課的好。

那麽英語……蘇思暾提起英語就頭疼，揉了揉額角。不知道為什麽，英語這個東西對於蘇思暾來說就是一塊鐵板，用什麽辦法也啃不下來。到現在都沒有找到學習的方法，只能背了。早自習全部拿來，下午五點到七點這個自由自習留半個小時背語文和地理，剩下的都拿來背英語單詞和短語吧。

三大主課就只有這樣了，那麽文綜？

歷史和政治平時七八十分也還行，就先放一放吧。這個寒假補完課應該就結課了（蘇思暾所在的這個高中，高三假期會補課，在寒假結束前，高中所有的課程都要上完，稱為結課。留下最後一學期覆習，進行十次模擬考試），明年開始應該是覆習了，到時候再認真聽講，畫出重點，研究題型。

至於地理，周末的時候除了數學再加點時間吧。

就先這樣吧，沒時間了，先集中精力把數學這一塊提高吧。

蘇思暾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吐出來。站起身來，瞬間又倒下去，雙腿僵硬麻木，慢慢的活動了下，才扶著樹幹站起來。

幸好沒下多大的雪，蘇思暾也不至於被凍壞。在這個清冷寂靜的夜裏，蘇思暾感覺自己的頭腦從未有過的清醒，雙目清冷，向教室走去。

進了教室，對所有的註目都沒有理會，坐回座位。在桌子上所有散亂的課本、試卷和覆習資料中，只抽出數學的，將其餘的都放在抽屜了。

看見抽屜裏的包子，拿出來還有餘溫，不用想也知道是菲菲準備的。心裏一熱，眼淚就出來了。不知道為什麽，今天似乎特別脆弱。後來只要想起這刻骨銘心的一天，蘇思暾都在心裏開自己的玩笑，那天要時菲菲是個男生，估計自己又要淪陷了。

當天晚上回到家，蘇思暾就找齊了高中所有的數學課本，又問哥哥借了下學期的課本。六本書抱在懷裏沈甸甸的，蘇思暾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加油，蘇思暾，你一定可以的！”

從那天起她除了聽英語課、語文課和地理課。剩下的課堂都在低頭翻數學課本，不停的驗算例題及課後習題。包括數學課，因為前面的都沒聽，這樣空中樓閣根本建不起來，聽也是聽不懂。

高三的學生心理都很敏感，脆弱。只要上課在認真學習，就算是在自己的課上學別門課，老師們也都不會批評，尊重他們自己的學習計劃。這一點蘇思暾心裏特別感激老師們。

寒假照舊補課，只是一場雪接著一場雪，數九寒天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蘇思暾晚飯過後，準備去學校。出了大門，路面上覆了一層新雪，還沒有留下什麽蹤跡。她下意識的左轉，向上走了幾步，腳步頓住。

大門外的巷子，向左走是繞道文君堯哪裏，再去學校；向右走，是直接去學校。

蘇思暾回頭看了看自己留下的那一串腳印，再看看前面潔白無瑕的新雪，再邁出一步，“不能再走了，蘇思暾，你不可以，再多走一步！”

邁出去的腳緩緩收回來，後退，一步，兩步，三步，毅然決然的轉身。

向前走了幾步，再回頭，看了看自己那徘徊的腳印，再看看那巷子的深處。寒風凜冽，刺的人鼻子發酸，只想掉淚。閉了閉眼，收回目光，直接向學校走去。

這並不是第一次，好多次她都管不住自己腳步，有時候實在難熬，便向自己妥協。路過文君堯門口的時候，靠在旁邊的墻上，看著窗戶透出來的那一方橘黃的燈光，想著他現在在幹什麽？高興還是煩惱？

並不敢多待，害怕他突然開門出來。直到後來，她路過時，已經可以不再停留腳步，只是匆匆瞥一眼那間房子，有時亮著燈，有時黑漆漆的。

冬天過了，春天來了，高中的最後一學期終於不疾不徐的來了。

黑板上方遞減的百天倒計時，讓人莫名的壓抑焦灼，似乎約定俗成的，想要將影響學習的那些心思做個了結，然後心無旁騖的拼最後一把。

大多數人都會選擇表白，如果對方也恰好喜歡自己，那麽相約一所大學，共同奮鬥。如果對方無意，那麽絕了心思，一個人獨行。

蘇思暾最近雖然在認真的學習，但總免不了時常走神，高一第一學期的數學才翻了幾頁，進度的很慢，心裏很著急，但也找不到辦法控制自己。

在一天晚自習又一次走神後，蘇思暾突然坐了一個決定，拿出一張紙條，裁成一寸見方，用鉛筆寫了幾個字：“我喜歡你，做你女朋友可以嗎？”然後折起來，一下自習就從文科樓上跑去了理科樓，到了九班門口拽著一名同學：“幫忙喊下你班文君堯，謝謝！”。

沒有緊張，沒有前言，就這麽單槍直入的將紙條塞給了文君堯。

“誰的？”文君堯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塞紙條，接到手裏這樣問了一句。

“我的！”也不等答案，轉身就跑下樓走了，心裏卻在想：“早死早超生！”

果不然，那張紙條就石沈大海，毫無音訊，傷口再一次被自己撕開，鮮血淋漓。卻不是很痛，或許是自己早有心理準備，或許是痛的麻木了。

是了，原本重點就不是表白，原本就沒有奢望他答應，甚至沒有假設過，他答應了會怎樣。只是希望他能給一個堅定的拒絕，拿來化作利刃，將心上那道傷疤剜掉，畢竟解鈴還需系鈴人。只是想要解脫自己，只是想要救贖自己，只是想要早死早超生！

自從上次的表白紙條石沈大海後，蘇思暾的心不再躁動，慢慢平穩，她每天好好照料自己的情緒，傷口慢慢愈合。

但每每一想到兩人從此以後，越走越遠，有一天便成不再聯系的陌路人，心中便莫名的疼痛焦灼，那傷口似乎反覆發作，舍不得，真的舍不得與你成為陌生人。

所以，情人做不成，我們是不是可以做親人？這個問題折磨了蘇思暾幾天，她便決定問問文君堯，是真的想要成為親人，不再動妄念的。

就像對大哥那樣，親近，敬重，平日裏也不用刻意聯系，但是別人提起這個人，或者自己偶爾想起這個人，心裏曉得那是自己很親近的一個人。和其它的親人一樣，永遠在自己的世界裏，永遠走不出我的心門。

這天，蘇思暾再次遞上一張紙條，這次她沒有勇氣自己親手給，托了他們班一個陌生的同學。可想而知，再次石沈大海。

卑微，真的是卑微到了極點，蘇思暾不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感覺，苦，澀，疼，痛，無奈，絕望，都有，或許都沒有了。是啊，什麽都沒有了，她聽見心底有個聲音冷靜的告訴自己，蘇思暾，轉身，離開吧，不要再回頭，不要再看身後，不要再給彼此都造成困擾。

一路向前，任由淚水心中泛濫，一遍一遍洗幹凈的傷口，應該會好的快點。我就這樣站在原地，看著你漸行漸遠，心中的情意與腦中的理性來回拉扯。

最後的最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與你的牽絆一點點斷裂，越來越少。我畫地為牢，努力困住自己，不能再追隨半步，不再苦苦尋覓。

我站在原地，不是等你回來，而是等你走遠，消失在我眼前。眼前換上新的風景，就毅然決然的踏上另一條路。從此相忘與天涯，不再念，不再戀。

第一次正面直視，原來一直以來，真的都是自己一個人的事，只是不肯承認，只是不甘心，只是不舍得了斷。所以一拖再拖，把自己拖入了一個人的無底深淵，要爬起來是不容易，但只有肯爬，只要不放棄，會忘了他的，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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