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本來經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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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思暾得知爸爸出了車禍時,爸爸已經住進了縣醫院。家裏的頂梁柱倒下了,媽媽陪著昏迷不醒的爸爸,滿面愁容。運了一車的水果全部毀了,很多人催著要債,醫院催著手術費和住院費。

蘇思暾嚇傻了,已經兩天了,爸爸還在昏迷,媽媽以淚洗面,弟弟妹妹怯生生的拽著衣袖,“姐姐,我餓!”。突然才發現,原來自己除了上學,除了給弟弟妹妹做一頓飯吃,什麽都不會,什麽都做不了。

媽媽陪了爸爸兩天,擦幹眼淚,四處奔波借錢,給爸爸交醫藥費。並叮囑蘇思暾,照顧好弟弟妹妹,好好學習,家裏的一切有她。

蘇思暾第一次這麽真真切切的痛恨憎惡自己,無能,無用。家裏出了事自己什麽忙都幫不上。十來年就做了一件事,卻做的一塌糊塗,整天沈浸在自己那卑微的失意,莫名的情緒裏。早就把學習忘得一塔糊塗,自己有何顏面面對含辛茹苦供養自己的父母?

第三天傍晚,蘇思暾接到通知,得知爸爸終於醒了,連忙趕到醫院。病房門口虛掩著,媽媽陪著爸爸說話。只聽見爸爸的聲音沙啞低沈,卻帶著死裏逃生後的慶幸與平靜,“當時所有的貨連帶著車都壓在我身上,胃裏的東西全部從嘴裏擠壓出來,那時就剩下一個意識:‘這下完了’。後來一點知覺都沒有了,連疼痛都沒了,腦海裏就出現了我那三個毛茸茸的孩子,還在床頭熟睡著呢!現在我醒了,你放心,只要人活著,什麽坎兒都會過去的!會好的……”

蘇思暾在門外淚如雨下,捂著嘴巴不發出一點聲音,轉身跑出去。在院子裏的一顆樹下停下,一拳砸在樹枝上,宣洩心中這麽多天的恐懼以及酸澀。

爸爸在幾天前竟然經歷了那樣可怕的事,在那樣命懸一線的時候只剩下了那麽一點點意識,卻是為了自己姐弟等人堅持。

而自己整天渾渾噩噩的在做什麽,就那麽一丁點的受傷便要死要活,蹉跎歲月,如何對得起爸爸流的血和淚?

重整生命的路程,蘇思暾好像瞬間長大了。媽媽早出晚歸,打工掙錢。爸爸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堅持康覆,蘇思暾照顧爸爸,弟弟妹妹的生活,日子清苦,也在慢慢的回軌。

年少的情懷卻不是那麽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家庭經濟的變差,成績的不如意,喜歡的人無動於衷,這讓一向高傲的蘇思暾從雲端跌入塵埃。一向沒經過什麽風雨的孩子在風雨來臨時尤其脆弱,走起路來尤其艱難,跌跌撞撞,茫然無措。任由自己隨波逐流,流向哪裏是哪裏,偶爾生起些反抗力,也會被一個浪頭再次打翻。次數多了,便再也無力掙紮了。

蘇思暾有想過好好的學習的,只是拿著筆,卻無從下手,落下的課程實在太多了。自己看課本資料時,總是堅持不了幾分鐘就心不在焉。在草稿紙上寫滿了‘靜’字,力透紙背。奈何心湖一旦亂了,再想心思澄明、心無旁騖的學習也不能夠了。

媽媽打工攢了點錢,在老城裏開了一家洗衣店。洗衣機還是半自動的,洗過的洗衣要手動拿到烘缸裏去烘,冬天的衣服洗了水十分沈重。水又冰冷,撈衣服時縱然帶著橡膠棉手套,手也被凍得發麻。

周末的時候,蘇思暾也幫媽媽洗衣服。文君堯拿著幾件衣服來的時候,她正抓著一間衣服往外扯。

冬天的陰天格外昏暗,又掛著厚厚的門簾,文君堯沒有說話時,蘇思暾眼角餘光一掃,還是認了出來。她腦袋轟的一下微鳴,面上紅成一片。被他看到了,這麽不堪的生活被他看到了,這是蘇思暾當時是唯一的想法。

媽媽接了文君堯的衣服,和他商量好了價錢和取衣服的時間,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敢擡頭,裝作不認識,裝作沒看見。

說起來,自從爸爸出事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見文君堯,卻是在這種情況下。

過了幾天中午,蘇思暾中午回家,看見媽媽臉色蠟黃,帶著些疲憊的笑容,指著衣架上的一件紅色的棉馬甲,問蘇思暾自己能不能穿。

蘇思暾再三追問,才知道媽媽給把那件衣服洗壞了,有一塊藍墨水的汙漬,機洗不幹凈,她就用刷子刷,結果那一塊兒就化開了。

那個洗衣服的女人叫賠償三十,衣服也不要了。那衣服要陪三十,估計也是買價也就那麽多,一碰就壞也就算了,還是染上了最難清洗的藍墨水,估計是自己洗不幹凈,拿來坑人的。

媽媽只願意賠償十五元,衣服她拿走。結果人家不同意,把衣服扔下走了。軟弱的媽媽只能這樣問蘇思暾,看樣子是想妥協。

蘇思暾聽完憋了一口悶氣,想責怪媽媽不該收這件衣服的,收了也不能那樣刷,想幹脆找人揍一頓那個女人算了。

拳頭緊了又緊,她聽見自己說:“先放著吧,是誰的衣服,我下午拿給她!15塊錢她愛收不收!”

媽媽吶吶的問:“那能行嗎?是下面那家小賣部裏的那個女人!”

“你不要管了,我去吧!”蘇思暾柔聲道。她看出來媽媽已經撐到極致了,這段時間真是賠盡了小心,更是低聲下氣的求親戚幫忙湊爸爸的手術費。

這個可惡的女人乘火打劫,真是該死的很,蘇思暾多想找文君堯幫忙,讓人把她揍一頓了事。

下午蘇思暾想了好久也沒什麽好辦法,她可不是真的天真的認為自己能說服她。最後無計可施,只能去問季言凝借錢,季言凝零錢不夠十五,直接給了一百。

蘇思暾下午把那件衣服裝起來,拿著媽媽給十五元,兜裏還揣著季言凝的一百,去了那家小賣部,“這件衣服是你的吧?”

“對呀,你媽媽給我洗壞了,我不......”

“三十是吧,找錢!”蘇思暾打斷她,冷漠的道。然後將衣服扔在櫃臺上,還有那張借來的紅一百也拍在櫃臺上。

那個女人看了她一眼,接過錢看了半天,又揉搓了半天,才確定是真的,翻開抽屜找了七十。蘇思暾接過錢看都沒看就走了,回去跟媽媽說搞定了。

看著媽媽松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多了些欣慰,蘇思暾覺得,拿借來的錢拍人這種事情也不那麽幼稚了。這也是媽媽第一次在蘇思暾面前示弱,她只能勇敢的擋在媽媽面前,去和大人交涉。

後來無數次,看著媽媽那麽堅強的跨過一道道坎兒,蘇思暾自己都在心裏在疑問,到底是什麽讓你如此堅強。你認為她已經到了絕境,已經無路可走,要崩潰時,她卻匍匐在地,從崖邊,從夾縫中擠了過去。

為了生存,心力交瘁,費盡心機的算計生活,就是錙銖必較也不臉紅。只是生命經的起幾次討價還價,願上天厚待這些堅強的人吧!

這段時間以來,蘇思暾都忘記了怎麽笑,常常站在窗邊發呆。老城的位置本來就最高,再加上在樓上,透過窗戶能看到校外的景象。

心情不好的時候,看著這座小城,各種縱橫交錯的電線就像蜘蛛網,上面還掛著風吹起的塑料垃圾袋,上面是被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破敗,和水泥路上被黃風洗禮過的欲斷魂的行人一樣頹廢。

但凡有點眼力的人都看出來蘇思暾有問題,班主任就很有眼力。於是,蘇思暾成了辦公室的常客。

“你還是個孩子,能不能有朝氣一些,積極一些,樂(luo)觀開朗一些?”這是班主任談話的主題,也是最常說的一句。他每次都把le讀成luo,蘇思暾聽得想發笑,卻笑不出來。

學課上,班主任白老師照例上完課,指定了幾道練習題讓同學們做。教室裏靜悄悄的,偶爾有一兩聲翻書的聲音。蘇思暾最近都有認真的聽課,所以早早的做完了練習題。不經意間擡頭,和白老師的視線相撞,他靠窗站著,清晨的陽光肆無忌憚的灑在他身上。

畫面有些不真實,可看著蘇思暾的眸光太過認真內斂,蘇思暾心裏莫名的一顫,倉皇的底下了頭,仿若一個不會做題而心虛的孩子。後來,這一畫面總會在某個時刻不期然撞如腦海,別的都很模糊,甚至是容顏,只留下那個認真的眼神,似乎還有些憂愁的樣子,還有那一刻心中莫名的悸動。

剛上晚自習不久,白老師就進來了,在教室裏轉了幾圈,最後在快到蘇思暾桌邊的時候,略略停頓後,輕柔的聲音響起在蘇思暾的身後,“你過來”,然後自顧自的走出了教室。

蘇思暾有些不確定是不是在叫自己,茫然地看了周圍一圈,見同學們都在看一動不動的她,心裏才確定。再看白老師已經走出了教室,蘇思暾放下筆,合上書本,才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靜悄悄的走廊上,橘黃的燈光顯得格外柔和,蘇思暾看著已經到盡頭的背影,似乎有些孤寂的樣子。想想又覺得自己這是小說看多了,聽說老師上學期末剛新婚,還給班裏發喜糖來著,自己這是在發什麽神經。

眼看著老師已經推開了辦公室的門,而且敞開著,並沒有關,辦公室裏一米見方的白熾燈燈光有些強勢的透出來,顯得有些突兀意外。這似乎是等著自己樣子,讓蘇思暾加快了腳步,可不能讓老師等著,多不禮貌。

很快站定在辦公室門口,看見老師已經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蘇思暾打了報告,等待回應。

老師擡起頭看著她,似乎有些怔忪,看了一會兒好像才反應過來道:“進來吧!把門關上!”。

這讓蘇思暾有些意外,覺得老師今晚似乎有些不一樣的情緒。蘇思暾進去站在辦公桌一米開外的距離。

一向嚴肅的班主任破天荒地指著身邊說了句:“向前一點!”

這是句含著笑意的命令,蘇思暾按下心裏的驚詫,上前兩步。

“再向前!”

蘇思暾看著老師,向前又進了點,已經能碰到老師面前的那張桌子了。

“再向前!”

蘇思暾遲疑了會兒,仍然聽話的向前挪了挪,不過就只是動了動腳而已。

班主任看著她,好一會兒,直覺告訴她,班主任似乎對這個距離還是不滿意,不過沒再說什麽。

然後她看見班主任點燃了一支煙,低下頭抽著,好像是在認真的思索如何開口的樣子。這讓蘇思暾更是疑惑不解,難道自己犯下了什麽自己都不知道的錯誤?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蘇思暾是個雷打不動的性子,白老師不說話,她也不問,就這樣靜悄悄的,一個坐著吸煙,一個站著等待。

白老師煙吸的很慢,蘇思暾看著他點燃了第二根煙,竟然有種錯覺,老師叫她來就是想讓她看著他吸煙,而沒什麽大事。

眼前集聚了很多煙霧,蘇思暾壓下嗆意,悄悄的向後退了退。

班主任也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腳下,再沒什麽動靜。時間在靜默中慢走,蘇思暾看向窗外,整個校園籠罩在靜謐安怡的燈海中,沒有一個人影走動,樓下的花園假山亭臺,似乎都在享受這柔和寧靜的時光,竟然有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蘇思暾覺得今夜的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總會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會不會想的有些太多了?

老師似乎感覺到她有些無聊,就開口問道:“家裏幾口人?”

“七口”

老師有些驚訝:“這麽多?”

“我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還有弟弟妹妹”蘇思暾談起家人,連目光都很柔和,可見是一個和睦的家庭。

“你是老大?”

“恩”

談話到這裏有結束了,辦公室裏再次靜默。中間英語老師進來過一次,取了本冊子又出去了。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靜默,下自習了,整棟樓瞬間沸騰起來,這時班主任又擡起頭。蘇思暾以為會是叫她出去之類的話,結果老師出口的聲音在喧鬧中有些破碎,很長的一句話,凝神細聽,似乎是“總想為你做些什麽,卻不知道能為你做些什麽?”

蘇思暾再次有些不確定,覺得應該是自己聽錯了,不過可以確定,不是什麽要緊的話題。她疑惑的看著班主任,見他又底下頭,略有些無奈,不知道如何回應,就只能繼續沈默。

十分鐘的課間很快過去了,電鈴再次響起。辦公室,或者說整棟樓又慢慢歸於平靜。又過了半個小時的樣子,老師擡起頭說,“你回教室吧!”

“恩”蘇思暾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出去,關上門的瞬間,暗自嘀咕:“莫名其妙!”。

到教室門口,見語文老師竟然在教室,恍然大悟,原來明天就開始這學期的期末考試了。老師都在給學生劃重點,怪不得兩節自習辦公室裏竟然只有班主任一個。

喊了報告進去,語文老師說了最後一句話就走了,“好了,該覆習的重點我都給你們講清楚了,剩下的就看你們自己了。”

所以我這是錯過了重點?蘇思暾無奈的想著。回到座位上,後面一位女同學拉了拉蘇思暾:“班主任跟你說什麽了?”。

蘇思暾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輕輕的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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