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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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聰明乖覺,也是淘氣頑劣異常,不喜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每日下了課,不去溫習功課,只來尋迎春探春兩個玩笑。近日又來了新妹妹,格外坐不住,早早就回來了。寶玉過來時,黛玉正同迎春探春姐妹在一塊說話,看著寶玉進來,除了迎春比寶玉年長依舊坐著,黛玉探春兩個已然立了起來。寶玉見了黛玉就笑道:“妹妹昨兒歇得怎麽樣?要有什麽不便的,只管同我母親說呢,不要外道了。”

黛玉看著寶玉問話,也就道:“多謝表兄。我們暫住的梨香院什麽都收拾齊備了,勞煩兩位舅母操心了。”寶玉看著黛玉閑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家中兩個姐妹都是極出色的,也是遠遠不如她,不由十分羨慕。寶玉雖愛胡鬧,可對著女孩子,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變了一個樣子,因看迎春探春黛玉都不說話了,便要尋出話來講,想了想就道:“妹妹可曾讀書?”黛玉因想著賈敏吩咐,不要沖撞了表兄,又想這個表兄素來胡鬧,不愛讀書,故此道:“只上了兩年學,認得些字。”

寶玉看著黛玉舉止舒徐,其聲清柔,又細細打量一番,黛玉叫寶玉看得不大喜歡,眉間就微微蹙了起來。寶玉恍然未覺,笑問:“妹妹名叫黛玉,可有表字沒有?”黛玉道:“無字。”寶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顰顰”二字,極妙。”探春便道:“何處出典?”寶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這妹妹,眉尖若蹙,取這個字,豈不甚美?”探春笑道:“只怕又是杜撰!”寶玉笑道:“除了《四書》,杜撰的也太多呢。”

黛玉聽在這裏,心上就不大喜歡,推說聽著外頭林瑾的聲音,怕他胡鬧,奶嬤嬤陸氏看他不住,向迎春,寶玉,探春幾個說了聲,徐步走了出去,回來見過賈敏,就把寶玉的胡謅講給了賈敏聽。她到底年紀小,只覺得這個表兄說話胡鬧,他能多大,就這樣毀謗前人。賈敏聽著,卻是另一種心思,只覺自家這個侄子不肯讀書就罷了,偏愛在女孩子堆裏廝混,平白的就給才見了第二回的表妹起小字,不上十歲已然這樣唐突任性,可見是叫縱壞了。黛玉這裏已然明白道理,叫她避開些也就是了,瑾兒卻小,要是把寶玉這糊塗樣兒學了去,可是哭都沒地哭去,所以就有意效仿孟母三遷,從榮國府搬出去。只是她到底是寶玉的嫡親姑姑,不好意思把寶玉的荒唐形狀講出來,正想找個什麽籍口,不想林如海自己提了出來,賈敏自是滿口答應。

到了明日,林如海去上朝,賈敏依舊帶了一雙兒女來給賈母請安,就把林如海的意思講了。賈母這裏以為是自己教訓了賈赦賈政兄弟,賈敏在這裏住著難堪,才要搬了出去,心上又是後悔又是不舍,就道:“你我母女分別了這些年,好容易見一面,你熱剌剌的就要走,可是狠心!”說了,就落了兩行淚來。一旁的王熙鳳雖不知昨兒寶玉說的那些話,可依著她對寶玉的了解,知道這孩子的性子同前世一模一樣,指不定在黛玉跟前說了什麽話叫賈敏知道了,賈敏這裏不大樂意才要搬出去,所以過來幫著說話,笑道:“老祖宗疼姑媽誰不知道,可是老祖宗忘了,姑父乃是朝廷大員,總有官場上人情往來的,他住在我們家,難道請人家來我們家嗎?叫人家知道了,不說老祖宗疼姑媽,反要說姑媽不能打理一頭家呢。左右姑媽如今在京裏了,老祖宗想姑媽了,隨時套個車就好接的。”

賈母也知道王熙鳳說的有理,她心中雖不舍賈敏才在家住了沒幾日就要搬走,卻更怕傷了賈敏賢惠的名頭,只得答應了。賈敏看賈母這裏答應了,又陪賈母說了會話,這才回去收拾,好在她們是前日才到的京,行李尚未全打開,收拾起來也簡便。賈敏這裏正看著丫頭們收拾她的衣箱妝奩,林如海跟前的小廝林俊匆匆進來,在門前跪倒給賈敏道喜,原是聖上下旨已擢拔林如海為左都禦史,即日上任。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一個封建社會的男孩子盯著個才見面的女孩子看,又要給人家起小字,又問人家有玉沒有,是非常唐突輕浮的行為。

賈敏的老公是探花郎,寶玉不喜讀書她本來就不能喜歡了,再這樣輕浮唐突自己的女兒,能忍受才怪

130軟釘子

林如海的鹽道是正三品,奉召回京,照例是要升遷一步的,只是這左都禦史掌都察院事,為正二品,這一升就是兩級。要知這官兒做上去,品階越高,升遷也就越慢,這一升就是兩級,又是從鹽道這樣的美差肥缺上去的,可見林如海聖眷之隆。

林如海這一步升遷,自然有同僚要來賀喜,再在榮國府住著極為不便,好在箱籠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賈敏命人裝車,一面就來同賈母報喜辭行。賈母聽得林如海遷了左都禦史,也替賈敏喜歡,到底是積年的老封君自然明白要有人往林府道賀,也不再留。

賈敏領著一雙兒女離開榮國府時,正是巳時,寶玉已然上學,待得他回來之際聽得表弟表妹都家去了,不舍起來,扭著賈母道:“老祖宗怎麽不留著弟弟妹妹吃了飯再去,好歹也等著我回來告別一聲呢,就這樣去了,可是心狠。”

賈母攬著寶玉道:“我的兒,我知道你喜歡你弟弟妹妹。可她們自己有家,怎麽好在我們家長住呢。橫豎都在京裏,你幾時想見了,我就派人把你弟弟妹妹接了來,或是你自己去拜見你姑丈姑母也使得。”寶玉聽了,也只得答應了,心上終究不樂,連晚飯也沒好生吃。看著寶玉這樣,賈母同王夫人不免心疼。邢夫人倒是有些好笑又有些嘆息。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伺候完了賈母晚飯出來,因今兒賈璉傳過話來,要去給林姑父賀喜,晚飯不回來用了。王熙鳳就跟著邢夫人去了邢夫人那邊陪邢夫人用飯,又把巧哥也抱了去。巧哥已然開始學說話,生得又粉嫩可愛,見著人就笑,十分得邢夫人的心,每回見著就抱著不肯撒手,倒像是嫡親孫兒一般,王熙鳳看著邢夫人這樣喜愛巧哥,自然求之不得。

一時婆媳兩個飯畢,邢夫人一邊逗著巧哥,一邊就向王熙鳳道:“若說寶玉這孩子,可是叫他娘給寵壞了。一個哥兒,整日在內帷廝混,成什麽話兒。”說了把鼻子輕輕一哼,“你一心掛著巧哥,只怕不曉得他前兒才鬧出的笑話來,當著小廝的面兒說什麽‘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你聽聽,這個也是世家公子哥兒說的話嗎?莫不是說他老子就不是男人了?”

這些話兒王熙鳳前世就聽過,比這更混賬些的都有,是以也不足為奇,倒叫邢夫人後一句逗樂了,向邢夫人笑道:“太太這話詼諧有理。”邢夫人也笑道:“詼諧什麽,不過是看著好好一個孩子都叫他娘縱壞了,心上惋惜罷了。”說了想起王夫人在她跟前說的那些話來,就把對寶玉的惋惜之情都勾倒了,反拿著寶玉做例子,警惕著王熙鳳不許她縱著巧哥的性子來,因道:“這是我長房的嫡長孫,日後要襲爵的,可不許學他二叔那樣胡鬧,不然,我只問你的不是。”

王熙鳳看著邢夫人臉上神色不定,不敢大意,小心哄著邢夫人說話,看得天色都暗了,這才告辭回去,邢夫人不免吩咐幾句路上小心仔細,多點燈籠,不要驚嚇著巧哥等話,也就由得王熙鳳回去了。

王熙鳳回房不多片刻,賈璉也就回來了,分明吃過酒的模樣,臉上通紅,王熙鳳忙命人替賈璉摘了帽子,脫了袍服,拉了靴子,扶他在榻上靠了,回身去又吩咐煮醒酒湯來,賈璉一把把王熙鳳拉著拖入懷裏,抱著她笑道:“今兒姑媽誇了你,說你伶俐得很,又會藏拙,叫我不許欺負你呢。你告訴我,你倒是做了什麽好事,怎麽從老祖宗起,到太太,到姑媽,一個個這樣疼你呢?”

王熙鳳只覺賈璉滾燙的臉靠在肩上,說話間都帶了酒氣,知道他醉了,只笑道:“這都是瞧在二爺份上,才疼我些,二爺連這樣的醋也吃。”賈璉只是笑,拍著王熙鳳的道:“你又胡說了,我哪裏是吃醋。你是我媳婦兒,你得老祖宗,太太青眼,我倒是喜歡呢。只是我姑媽那個人,等閑瞧不上人呢。旁的不論,她就不大肯同二太太說話。倒是你這裏,還得了句,同她姑媽不是一樣的人。你倒是做了什麽,得了這句評語。”

王熙鳳看著賈璉醉了,就笑道:“二爺,你吃多了酒,臉上滾熱。這會只管揉搓,一會鬧上酒來。還不在那裏靜靜的倒一會子呢,不然明兒就該頭疼了。”說著,便叫人拿個枕頭來,親自扶著賈璉躺下了。片刻醒酒湯也送了來,王熙鳳親自服侍賈璉喝了,又叫小丫頭打了熱水來,看著平兒順兒兩個服侍著賈璉凈了面,看著賈璉昏昏欲睡的模樣,也就不挪動他,只從床上抱了被子下來,就讓賈璉在榻上睡了一夜,打發了裕兒,順兒兩個在一旁服侍,自己帶著巧哥在床上睡了。

到了第二日,王熙鳳才從賈璉口中得知,昨兒不光是他在,便是東府裏珍大哥也去了賀喜了。賈璉笑道:“珍大哥年紀大我許多,這酒量也勝過我,昨兒我們回來時,我腳下如踩棉花一般,珍大哥還能叫旺兒興兒扶著我。倒是你心狠,叫我一個在外頭睡,也不怕我凍著。”王熙鳳就笑道:“二爺您昨兒睡得沈,我們幾個女人家可搬不動,要是摔了,倒是大事,只好委屈二爺了。”賈璉也不是真心要尋事,聽著王熙鳳這樣講也就罷了,又問:“姑媽昨兒真是誇你來著,說了你十分伶俐乖覺,我倒是不覺著你同姑媽有說過多少話兒,怎麽得了這個評語。”王熙鳳想了想,這才悟道:“想是姑媽要辭了老祖宗去,老祖宗不舍,我替姑媽分說了幾句。”說了又笑,“也是巧,姑丈高升了左都禦史,多少人要同姑丈賀喜的,在我們家到底不便宜,老祖宗這才罷了。”

賈璉見王熙鳳笑得喜歡,就拿手彈了彈她鼻子,笑道:“又不是我升官兒,要你喜歡得這樣。”王熙鳳似笑似嗔道:“我不求二爺高升,我只求二爺平安康健,我們巧哥兒聰明強壯也就安心了。”這話說得賈璉心中十分歡喜,拉了王熙鳳的手道:“我也知道我在正途上不長進,委屈了你,只好待巧哥長大,掙一份大大的封誥來給你,這才是你該歡喜的時候。”王熙鳳笑道:“那就借二爺吉言了。”

王熙鳳哪裏會告訴賈璉,她是看著林如海升遷,忽然想起了王夫人來。前世裏林黛玉父母雙亡,依附賈府而住,可謂無根無勢。而林如海給她留下的那點子妝奩陪嫁都叫折進了省親別院去了,這便是無財。再者寶玉又一貫得對黛玉做小服底,王夫人把寶玉當著命根子一般,自然覺得黛玉狐媚魘道的,不能勸寶玉上進,兩下裏一湊,王夫人便十分不喜黛玉。可這一回,林如海不獨沒死,還成了二品大員,他如今還不上四十歲,只怕不上五十就能位列一品。黛玉是林如海愛女,哪個做得他的女婿,只怕就應了那句---朝中有人好做官。如今的寶玉正同前世一般,見著黛玉就喜歡,只不知王夫人是如何看待黛玉了,更不知道人精似的林如海賈敏夫婦又會如何看待這個銜玉而誕,專精雜物,不肯讀書,只愛在內帷廝混的寶玉了。

又說閑來無事,這日子就過得飛快,轉眼就過去了兩月有餘。期見賈母也接了賈敏回來幾回,賈敏或是一個人來,就是帶了黛玉林瑾姐弟,也是不叫黛玉往別去去。王夫人看著賈敏把黛玉林瑾拘在身邊,就笑道:“你如何把兩個個孩子拘在身邊,我們幾個大人說話,他們小孩子家家的又聽不懂,倒是悶壞了。不如叫她們往後頭去尋迎春探春兩個丫頭頑去。姊妹倒都極好,也一樣念過書認字,或是偶一頑笑,都有盡讓的,不會委屈了黛玉和瑾兒。就是寶玉,雖才見了兩面兒,倒也常念著弟弟妹妹,這會子也快下學了。”

賈敏拘著黛玉便是不想她往後頭去再與寶玉那個“混世魔王”撞上。賈敏林如海兩個都是一雙利眼,看得寶玉叫賈母同王夫人溺愛壞了,人雖聰明,半點上進心也無有。他那裏年紀小說的話沒有輕重,這做姑丈姑媽的又是外人不好教訓,黛玉林瑾又小,要是叫他帶得歪了,可是終身之悔。所以聽著王夫人的話,如何肯答應,只笑道:“迎春探春倒是好孩子,只是我這兩個孩子不省事,尤其瑾兒,專愛胡鬧,偏他又小,也講不清理。沒旁法子,也只好拘在眼前,看著他錯了,現時教訓幾句,還能聽得,”

賈敏這話說得陰陰陽陽,聽著是在講林瑾的不是,偏是接著王夫人說寶玉想弟妹的話說的,這就有說王夫人不曾教養好寶玉的意思了。王夫人如何聽不出來,臉上就訕訕的,只得罷了。賈敏看著王夫人罷了,也就轉了口風,同邢夫人閑話起來,王夫人在一旁,臉上更尷尬些。偏賈敏又轉回來問她賈蘭李紈如何,王夫人只得笑答。她本就不喜賈敏皮裏秋陽,如此一來,不免隔閡更深。

又過得十數日,,忽然尤氏坐著車子就到了榮國府來見邢夫人同王夫人,臉上勉強帶著幾分笑意,見著邢夫人同王夫人先問了安。王夫人把邢夫人看了眼,先向尤氏笑說:“你今兒怎麽得空過來玩?”尤氏臉上帶笑,手上的帕子卻是捏得緊,口中道:“好叫兩位嬸子知道,我那個妹子,下個月就要出閣了。”

作者有話要說:春天到了,潛水的親們也該出來透透氣了吧。

131酸尤氏

邢夫人同王夫人兩個聽得尤氏講說她那妹子就要出閣,倒是都有些詫異,便是那尤二姐也不過將將十五歲,如何就要出閣了,且便是前些日子賈敏回來,尤氏過來時也未提及一個字,怎麽就這樣匆忙了。這回妯娌兩個倒是心有靈犀起來,互看一眼,王夫人就道:“你那妹子今年才十五罷,倒是早。可還是那個張華?”邢夫人也道:“正是忽然。上回你來時倒沒提。”

尤氏臉上一笑:“嬸子說的是。這也是他們張家的意思。說是他父親病了,吃了多少藥都不好的。所以那張華請人算了一卦,說是要沖個喜才好。所以來求了我們。我母親心慈,也就答應了。就請人排了期,說是下個月的十七正是宜嫁娶的好日子,所以就定了這日子。所以我就來請老祖宗,兩位嬸子到日子過去吃個酒,也算給我妹子個體面。珠兒媳婦,璉兒媳婦,寶玉同迎春,探春到時候也一塊兒去,熱鬧熱鬧。”

邢夫人就笑道:“原來是這樣,倒也罷了。左右你們是早就定了親的,這也不算什麽。到時候我們來就是了。只是急了些,今兒都二十六了。”王夫人也笑道:“既是孝行,也就罷了,佛祖長眼看著的,必有好報的。只是老太太那裏你說了沒有?老太太可怎麽說?”尤氏回道:“先去過了。老祖宗也說好。”邢夫人同王夫人也就答應了。尤氏就推著尤二姐出閣在即,尤老娘又老,許多事都要她操心,告辭出去了。

尤氏從屋裏出來,臉上的笑就淡了,把帕子緊緊捏在手裏,腳下一轉就往垂花門外去。垂花門外早有媳婦等在那裏,看著尤氏出來跟了過來簇擁著尤氏出了西角門,上了車,搖搖擺擺就回在寧國府。

一入寧國府,賈珍的幾個姬妾就過來接著,簇擁著尤氏進了正房。尤氏進得房門,就見尤老娘,尤三姐娘兩個在,臉上頓時如掛了霜一般。尤老娘看著尤氏進來,臉上僵僵地一笑,道:“大姑娘回來了,那邊老太太可請到了?”尤氏也不答言,自顧脫了外頭衣裳,換了家常衣裳,就有小丫頭捧過水來請尤氏洗臉。

尤老娘見著尤氏這樣,到底有些心虛,把臉上笑開了些,湊過來道:“大姑娘,我知道你心裏委屈,可是如今你二妹也要出閣了。你也知道,我們家雖沒多少底子,可你兩個妹子也是你父親捧手心裏長大的,雖比不得人家穿金戴銀的,也是嬌慣壞的。如今嫁去張家已然委屈了,你還有什麽氣呢?”尤氏正就著小丫頭捧的水盆洗臉,聽著尤老娘這些話,氣得渾身發抖,擡頭看著尤老娘,滿臉都是水,卻是冷冷一笑道:“娘要覺得怎麽樣才不委屈二妹呢?”

尤老娘叫尤氏這一句頂撞得臉上通紅,囁嚅道:“你如今大了,果然我一句也說不得了。”文花正遞了手巾給尤氏擦臉,尤氏接在了手上就往面前的銅盆裏一擲,刷地站起身來,遮著膝蓋大手巾就掉在地上,尤氏也就從手巾上踩過,走到尤老娘跟前道:“你老人家得些好意也就罷了,二妹鬧出這樣的事來,難不成還是我對不住你們娘兒兩個了?”尤老娘叫尤氏說得也有些羞惱成怒,就道:“大姑娘,雖說你不曾吃我一口奶,左右我也是你父親三媒六證娶了來的老婆,也正正經經是你娘!我自問也沒半點錯待你的地方,你如今做了將軍夫人就拿這樣的嘴臉來對我,可是叫人寒心!”說了倒是哭了幾聲。

尤氏叫尤老娘幾句話氣得發昏,待要反駁幾句,奈何屋裏都是丫頭媳婦,賈珍的姬妾,那幾句話就講不出來,不想一旁的尤三姐更不省事,過來道:“我勸大姐可別打錯算盤了!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見。見提著影戲人子上場,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兒。我勸大姐取和便罷;倘若有一點叫人過不去,我只管豁出去,鬧將開去,橫豎大夥兒沒臉。可別忘了,蓉哥兒可還沒娶呢!”

尤氏叫尤老娘尤三姐兩個氣得瑟瑟發抖,臉上的不知道是洗臉的水,還是淚,指著她們娘兒兩個道:“罷了!罷了!你們這是要勒逼死我!”說罷,竟是雙眼往上一插,向後便倒。唬得銀蝶文花兩個搶過來相扶,半扶半抱將尤氏扶到床上,扯過被子來給尤氏蓋。尤老娘尤三姐娘兒兩個看得險些把尤氏氣暈,倒也不敢再相逼,訕訕地退了出去。

待得尤老娘尤三姐兩個出去了,尤氏這才把眼睛張開,看著一屋子的丫頭媳婦,拿手指了她們道:“今兒的事,哪個漏出去一星半點,我便打折她兩條腿,聽著沒有!”文花銀蝶等連聲答應。尤氏心上尤自氣苦難耐,將床上的靠枕,引枕,統統擲在地上。銀蝶看著尤氏這樣,就叫小丫頭炒豆兒倒茶來,也是炒豆兒晦氣,倒的茶燙了些,若是平日尤氏倒也不是很計較這些。今兒卻是不用,尤氏正是沒出氣的地方,就將一口氣呵在了炒豆兒的身上。

尤氏將蓋鐘兒一掃,一盅滾燙的熱茶都淋在炒豆兒臉上,炒豆兒生生將一聲痛叫忍住了,卻忍不住淚珠滾滾而下。尤氏啐道:“作死的東西!我平日不過擡舉你們一二,你們就這樣輕狂起來,真讓我好性子好拿捏不成!真氣急了我,叫你們知道我的性子!”這一番話罵的是房裏這些丫頭,字字句句卻是沖著尤老娘娘幾個去的,文花銀蝶幾個心裏明白,都不敢做聲,又看炒豆兒臉上都燙紅了,還跪在尤氏床前,一個就過來勸尤氏,一個過去罵炒豆兒道:“作死的東西,還不滾出去換一盞茶來,還要奶奶親自吩咐嗎?”尤氏冷笑道:“你們也不用做這些鬼祟樣兒來哄我,左右也沒幾日得意了。我倒是等著瞧後頭的好戲呢。”說了,竟是翻身睡下。

文花等看著尤氏睡下,忙推著炒豆兒出去,到了外間,就著日頭一看炒豆兒的臉都燙紅了,好在沒有起泡,只叫她這幾日不要到尤氏跟前。炒豆兒到底是不到十歲的孩童,心上委屈,噙了淚同銀蝶道:“奶奶今兒如何惱成這樣,平日裏我砸了東西也不見奶奶這樣生氣。”文花銀蝶兩個心裏明白,怎麽敢同炒豆兒講說,只道:“不過是尤老娘不省事,她到底是奶奶繼母,奶奶不好同老娘爭執,才拿著我們來煞氣性,雖然委屈,說不得也是我們的命罷了。”炒豆兒這才罷了。

她們這裏正說話,就聽得一聲笑,就見蘇姨娘分花拂柳的過來,向著文花銀蝶炒豆兒幾個看過,搖搖擺擺走到炒豆兒身前,捏著炒豆兒的下顎托起她的頭,把一雙妙目盯在炒豆兒臉上仔細看了眼,抿著嘴一笑道:“這燙傷了倒是可大可小的,別留下疤才好,不然可惜了這樣端正的五官了。一會子我叫小荷給你送點敗毒散來敷敷,幾日就好了。”

炒豆兒雖小,也深知尤氏厭惡蘇姨娘,一時就不敢要,還是文花銀蝶兩個推著炒豆兒謝過蘇姨娘。蘇姨娘把手一擺,拿著帕子掩著唇一笑道:“罷了,你們這些人日後也多加小心罷。日後啊,你們奶奶一時失手的時候多著呢。”說了,笑著搖搖擺擺的就走了,到了晚間果然就給炒豆兒送了一盒子敗毒散來。

卻說尤氏這一躺下,就推說自己犯了胃氣疼,起不來床,好在寧國府人口較之榮國府簡單許多一日也沒多少事,只是尤二姐的嫁妝她就丟開手去不管了。尤氏這一躺下,就是十數日,再起身時離著尤二姐十七日的婚期也沒幾日了。

從來女子出嫁,家裏多少總是要備些嫁妝,雖尤家敗落,寧國府卻是有錢,且尤二姐是從寧國府嫁出去的,若是嫁妝簡薄了,尤氏同賈珍臉上須不好看,是以尤氏雖對尤二姐銜恨,倒也沒想著在嫁妝上刻薄了尤二姐,只是當她檢點了尤二姐嫁妝之後,只覺著一股子腥甜之氣直往嗓子眼撞。賈珍竟是為尤二姐備了十二擡嫁妝。尤氏又拿過嫁妝清單看過,手上都在發抖:金鑲珊瑚頂圈一圍,嵌珊瑚二顆;金荷連螃蟹簪一對,嵌湖珠二十顆,米珠四顆,藍寶石兩塊,重二兩一錢;雲南保山南紅柿子紅櫻桃紅瑪瑙鐲一對;雲南保山南紅柿子紅櫻桃紅瑪瑙耳珠一對。大卷閃緞五匹、小卷閃緞五匹、妝緞五匹、宮紗十匹、綾十匹……

尤氏再看不下去,將個嫁妝單子重重拍在桌上,只覺著一只手將她的胃重重捏著,疼得額角沁出冷汗來,這一回真的是胃氣疼犯了,無奈前段日子她才裝過病。偏尤二姐委委屈屈地說著都是她叫大姐姐生氣的話,尤三姐又在一旁說著尤氏氣量狹窄的話,惹得賈珍臉上已然不大好看,且婚期就在四五日後,她要是再倒下,只怕賈珍就要翻臉,說不得只好強撐。

賈珍聽著尤氏已然起身,連尤二姐嫁妝都已看過,也就過來尤氏房內。尤氏看著賈珍,心中氣恨,無奈她素來畏懼賈珍,只得過來接衣奉茶。賈珍往黃花梨有束腰三彎腿方凳上一坐,也不問尤氏身子怎麽樣,可用過飯沒有,一手接過尤氏奉來的茶,喝了口,臉上淡淡地道:“你這一病,耽擱了這些日子。你也知道你父親沒留下什麽,二姐總是你妹子,你就忍心叫她空著手出門子?說不得我只好替你打點了回。我到底是男人,思慮難免不周,你瞧著還有什麽缺的,就給她添上,別三日曬妝,鬧出笑話兒來。”

尤氏聽著賈珍竟然還要叫自己填妝,只氣得雙唇顫抖,半刻後方道:“爺說的是,我今兒看了二妹的嫁妝單子,大爺到底是男人,不大知道女人家的事,這頭面上少了些,我這裏備了金松靈祝壽簪一對,金鑲青金方勝垂掛一件,象牙梳一把,牛角梳一把,這就給二妹添上,大爺看怎麽樣?”

賈珍聽了,也就罷了,看著尤氏臉上發白這才想著尤氏的久病才起的人,倒也起了幾分愧疚,向著尤氏道:“我也知道你心裏有些委屈,都是我酒後亂了性,也怪不得你二妹。她這裏要嫁去張華家,你也知道張華的為人,最是個無賴,知道了她不是女身,還不發癲,你二妹又是個嬌羞孱弱的,張不得聲,彈壓不住那混賬無賴。萬一那無賴鬧起來豈不是我們家幾十年的體面都折盡了。好歹陪嫁豐厚些,那張華看在嫁妝份上,也好說話些。”尤氏心上氣苦難言,還得依從。

尤氏這裏氣苦,還得強忍,更沒個可以訴說委屈的人,左思右想,竟是想著了王熙鳳。想王熙鳳年紀雖小些,卻是個溫厚的性子,善能傾聽,更有一樁,王熙鳳是弟媳婦,有她在,賈珍總要收斂些,左右熬到二姐出閣之後便好。尤氏病急亂投醫,竟是偷了個空兒,親自來接王熙鳳過去,只說是她病了一場才起身,如今離著二姐出門也沒幾日了,諸事都未齊全,想請王熙鳳幫稱她些,在一邊兒看看有什麽錯漏的,也好補上,免得鬧笑話兒。

王熙鳳那裏自聽著寧國府急赤慌忙的就要把尤二姐嫁出去,心上就有了疑惑。她是知道前世的尤二姐同賈珍賈蓉父子兩個都有首尾,這回尤氏這麽慌忙,別是尤二姐同賈珍又攪在一處去了,倒是有意打聽,偏是這回賈珍連賈璉也沒好意思說,是以賈璉也不知道。王熙鳳就有些心癢,看著尤氏派了人來接,滿心的想去,又怕太興頭了啟人疑竇,故意道:“珍大嫂子瞧得起我,我原不該推的,無奈我年紀小,又沒經過什麽事兒,誤了嫂子的事倒是大事。只是嫂子都來接了,我若執意不去,豈不是叫嫂子為難。待我去回過老祖宗,要是老祖宗答應了,我再同嫂子去。”尤氏聽了,只得答應,同王熙鳳一塊兒去見了賈母。

賈母不喜尤二姐尤三姐姊妹兩個,這回看著尤二姐就要出嫁,尤氏又親自來接王熙鳳過去撘個手兒,也就勉強答應,不免又吩咐幾句,不許自專,凡事要同尤氏商議,待得尤二姐出閣了就回來等話,王熙鳳歡歡喜喜地滿口答應了。

待得出了賈母住的正房,尤氏便問王熙鳳道:“弟妹住在這裏,還是天天到我那裏去呢?若是天天去,只怕就要辛苦。不如我那裏趕著收拾出一個院落來,弟妹住過這幾日倒安穩。”王熙鳳笑道:“不用。巧哥離不得我,我也離不得他,且老祖宗,太太那裏也要晨昏定省的,倒是天天來的好。”尤氏聽得王熙鳳這樣講只得罷了。然後又說了一回閑話,方才出去。

到了明天,王熙鳳這裏先去給邢夫人請了安,又回來見過賈母,這才坐了車子往寧國府去,才到寧國府西角門前,還未下車,就見角門一開,奔出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生得面目清秀,身段苗條,正是賈珍之子賈蓉。卻不知怎麽了,臉上赫紅,腳下匆匆,一面跑,一面回頭看,險些就撞上了王熙鳳的車子。

作者有話要說:當賈璉偷取尤二姐時,尤氏肯定很高興,狐貍精去禍害別家了,這一回就讓她自己嘗嘗味道吧。

132探底細

王熙鳳的車子才到寧國府西角門前,還未及下車,就見賈蓉從裏頭竄出來,雖是面目清秀,卻是一股子倉皇,出得門來,還回頭向著門內張望,險些就撞在了王熙鳳的車上。因見沒人追趕出來,松了口氣的模樣,轉身要走,不提防深厚停了輛車子,險些就撞了上去。賈蓉正是著急的時候,看著有車攔路,不由遷怒,也不及認是哪裏的車,更不及細想這寧榮兩府之間哪裏就會有不相幹的人的車,起一腳就踹在車軲轆上,喝罵道:“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把車這樣亂停在這裏,摔著了小爺,皮也揭了你的。”

王熙鳳在車裏聽說這話,對著平兒看了眼。平兒如今也明白王熙鳳的心思,她是蓄志做賢人的,說不得這樣的事只好由她們這些當丫鬟的來了。是以走過幾步把個轎簾子一打,露出一張臉來,對著賈蓉笑道:“奶奶,是蓉大爺。”

賈蓉看得是王熙鳳身邊的大丫鬟平兒,立時便知道自己冒撞了,且不說這二嬸子在西府裏老祖宗跟前十分得意,直說璉二叔同自己父親甚為交好,這位二嬸子要是回去說了委屈,指不定璉二叔就要替他媳婦出氣,忙肅了手笑道:“原來是嬸子。侄子給嬸子請安。嬸子芳駕到來,侄子不知道,竟是沖撞了,嬸子千萬不要怪罪的好。”

王熙鳳扶著平兒裕兒兩個的手下了車,把賈蓉看了兩眼,就是一笑:“蓉兒也太小心了。所謂不知者不罪,你即不是有心沖撞,我還真能同你計較不成。只是你倒是要去哪裏?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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