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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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祐急了, 趕緊撲過去,雙手向兩旁伸展,攔在傅先生跟前:“唉唉唉,你這是去哪兒?”

傅先生負手站在那裏, 神情威嚴, 一點也不像跟他開玩笑:“我打算回去, 再睡個回籠覺。”

此時距離天亮還有一會兒, 月亮掛在西邊, 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

胤祐的眼睛就好像黑暗中的小貓一樣, 睜得圓圓的:“你說的給我半炷香, 一炷香是半小時, 半炷香不就是十五分鐘嗎?我出門的時候專門看了的, 肯定沒有十五分鐘!”

這小嘴叭叭的, 太能說了。傅先生是個活在武俠世界裏的傳說,胤祐那個皇帝老爹都得對他禮敬三分的人物。哪裏知道什麽西洋鐘上半小時、十五分鐘是個什麽概念。

不過胤祐說得對, 他確實沒有遲到, 但傅先生卻抖了抖胡須說道:“可是我累了, 得回去休息了。”

胤祐攔在他跟前,死活不讓他走,又著急又委屈的說道:“你累什麽,你還沒開始上課呢。”

傅先生活學活用:“可我等了你十五分鐘,累了。”

“不累不累!”胤祐兩只小爪子在空中擺了擺, 企圖跟師傅講道理, “你也沒說今天早上這麽早就來呀, 你要說了, 我一定早早的起來等著, 對不對?”

傅先生不置可否的冷哼一聲, 向左邊邁出一步,攔在他前面的小家夥就往自己的右邊挪動,他再往右邁出一步,那小家夥又往自己的左邊挪動。

沒看出來,身形還挺靈活,說什麽就是不讓他走。

胤祐眨了眨眼,這老頭淩晨三點把他從床上叫起來,難不成就是站在這裏扯皮的嗎?

可是,就在小家夥眨眼的瞬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小家夥又眨了眨眼睛,眼前竹影婆娑,師傅已經不見了蹤影。

清清冷冷的哼笑聲從身後傳來,聽在耳裏忽遠忽近,飄渺不定。

胤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傅先生剛還站在他的跟前和他說話來著。

老頭兒說他累了,要回去睡覺。

難道不是他半夜三點把人從床上叫起來的,他睡什麽覺?

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麽?他怎麽忽然就不見了呢?

電光石火間,胤祐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問號,但他來不及細想,下意識轉身,下意識伸手去拽師父的手,卻只感受到指尖輕飄飄的滑過粗布的質感——那是被風帶起的,傅先生的衣袍,也是七阿哥,以及七阿哥身旁的近侍從未有人穿過的布料。

胤祐才不管那麽多,一把攥在指間說什麽也不肯松手。

傅先生此時正好往前邁了一大步,隨著慣性那麽一帶,胤祐重心不穩,小小的身子徑直往前面撲倒。

加上趙誠,竹林周圍站了五個提燈的近侍,看到七阿哥即將摔倒,全都嚇得魂飛魄散。明知道撲過來再要扶他為時已晚,但還是要撲過來扶。

他一個人的安危那就是承露軒上上下下十幾個奴才的安危。皇上最寵愛的小皇子,太皇太後的心肝寶貝,皇貴妃唯一的兒子,這要是磕著碰著了,誰能擔待得起?

偏偏這七阿哥不是個省心的,磕著碰著是常有的事。給他做奴才,一方面小主子善良可愛好說話,奴才日子也好過。另一方面,每天都得為他提心吊膽。

還好,在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傅先生轉過身來,一彎腰就把即將和地面親密接觸的小家夥扶住了。

眾人圍在周圍驚魂未定,胤祐站穩之後卻立刻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的胳膊從傅先生手裏抽出來:“哎呀,我沒事!師傅你別閃著腰。”

傅先生:“……”

他又揮了揮手,叫近侍們退下去,自己還小聲嘀咕:“阿瑪說小孩子沒有腰,也不知道您這麽大年紀了有沒有腰!”

竹林邊上,兩只正在安眠的孔雀都被他這動靜驚醒了,伸著脖子往這邊看。不知道哪個不長眼的來砸場子,隨時準備展開尾翎,讓這些凡夫俗子瞧瞧孔雀明王的美貌。

傅先生沈吟一聲,往竹林裏的空地方向走去:“開始吧。”

胤祐心下一喜,看來師傅的瞌睡是醒了,趕緊追上去。

往前跑了幾步,他又回頭吩咐趙誠等人:“你們別跟過來。”

“主子,”趙誠不放心的跟上去。

小家夥瞪他:“你看我師傅多厲害,一會兒揍你喲。”

他心裏一點數都沒有,他師傅不會揍別人,只想揍他。

趙誠走到他跟前,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主子,燈……”

“……”

胤祐擡頭瞧了瞧天色,距離天亮還早著呢,月亮倒是忽隱忽現。

他想了想,從趙誠手裏接過燈籠,又在他耳邊吩咐了兩句,這才連蹦帶跳的追了上去。

等小家夥拎著燈籠來到竹林中的空地,那兩只孔雀比他還積極,已經先到了。拖著長長的尾羽,找了個最佳觀賞位置,等著看他挨訓。

胤祐把燈籠放在一旁的石頭上,而後走到傅先生跟前。後者看了他一眼,以為他嘴裏又要說些什麽歪理,哪知道小家夥倒是規規矩矩的躬身一個長揖:“今日是徒兒起來遲了,讓師父久等,還請師父責罰。”

傅先生一楞:“老夫幾時說了要收你做徒弟。”

“既然你教我習武,那就是我師父。”

傅先生擺了擺手:“你起來吧,老夫不收徒。”

胤祐卻說:“你收不收徒是你的事,反正在我這兒,你就是我師父。”

傅先生垂眸看他一眼:“翰林院豈不個個都是你師父。”

“不!”小家夥很嚴肅的否認道,“他們都是我的老師,在我心裏,除了容若,只有你是我師父。”

“行了行了……”傅先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少拍馬屁,抓緊時間開始吧,先紮馬步。”

胤祐咬了咬下唇,有點遲疑,最後還是勇敢的提問:“師父,我都紮了一個月的馬步了,咱們什麽時候學習劍術。”

“急什麽,今天就開始學。”

聽到今天就開始學,小家夥立刻幹勁兒十足,自己乖乖地找了塊平整一些的地勢,一撩衣袍,開始紮馬步。

現在紮馬步這種事,於他而言也沒什麽太大的困難,一動不動站上半個時辰,就跟玩兒似的,腦門上汗都不會出一滴。

他在紮馬步,傅先生在一旁的石頭上正襟危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小家夥絲毫不敢懈怠,老老實實站滿了半個時辰,然後蹦到傅先生跟前:“師父師父,我紮完馬步啦,咱們開始練劍吧……噢,對了我讓趙誠去把七星劍取來。”

“……”

“師父?”

“……”

他連著叫了兩聲,傅先生都沒什麽反應。於是小家夥壯著膽子走近一步,伸出手去,想摸摸師父的胡須。

他曾經偷偷地問過納蘭,據說傅先生今年已經八十高齡了。

見第一面的時候,胤祐覺得他豈止八十歲,說他一百歲小家夥也信。

可是後來漸漸地,胤祐覺得他師父就像逆生長了一樣,背脊挺得筆直,說話擲地有聲,走路那叫一個精神,哪裏像是個八十歲的老人,頂多也就四五十歲吧。

所以小家夥有點糊塗了,不知道這位傅先生究竟多大歲數。

他剛才仔細觀察了一下,傅先生說自己累了,要回去睡個回籠覺好像真不是在嚇唬他,老頭果然是睡著了,不知道什麽時候眼睛都閉了起來。

胤祐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往傅先生下巴的方向移動,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對方胡子的時候,傅先生忽然睜開眼,眸光那麽涼涼的一掃,嚇得小家夥立刻收回手,往後退了一大步:“師父……那個……你的胡子上……好像有只蟲子。”

“站好!”

胤祐嚇得一抖,立馬規規矩矩的站好,兩只小手背在身後。

“咳……”傅先生清了清嗓子,指著旁邊另一塊石頭:“坐下吧,今日老夫要給你講一篇文章。”

“哈?”胤祐漂亮的眸子瞪得又圓又大,滿天星辰都落入了他的眼中,“你剛才不是還說咱們要開始練劍了嗎?”

傅先生輕哼一聲:“那就要看你想要練的是什麽劍。”

這話小家夥沒聽懂,他一邊走到石頭前盤腿坐下,一邊問道:“有什麽選擇嗎?”

“當然有。”傅先生目視前方,像是看著他的小徒弟,又像是看著遠方,看著蕓蕓蒼生,“莊子《說劍》曾言,劍分三乘,庶民之劍、諸侯之劍、天子之劍。”

胤祐:“……”

小家夥學過《論語》,學過《詩經》,學過《尚書》,《四書》、《五經》裏面也沒聽說過莊子和他的《說劍》,更不知道什麽是天子之劍,諸侯之劍和庶民之劍,這有什麽區別嗎?

於是,他機智的回答:“不著急,我一樣一樣的學吧。”

傅先生看也不看他,自顧自的說道:

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日夜相擊於前,死傷者歲百餘人,好之不厭。如是三年,國衰。諸侯謀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說王之意止劍士者,賜之千金。”左右曰:“莊子當能。”

……

只要一開啟聽故事的模式,胤祐就安靜了下來,是整個人由內而外的安靜下來,全身關註的聽著傅先生把這篇《說劍》一字不漏的背下來。

胤祐雖然只有六歲多,《四書》、《五經》也才讀了幾部,學問尚淺,雜書倒是看了不少。聽師父講這個莊子和趙文王論劍的故事倒是一點也不吃力。

傳說趙文王喜好劍術,有劍客門人三千多,每天不幹別,就看他們互相比試劍術,已經死傷了一百多人,但趙文王仍然百看不厭。

趙國太子著急呀,這樣下去再過三年,就要亡國了。著急大臣商議,誰要是能說服趙王停止對劍術比試的癡迷,就賞賜黃金千兩。

有人進言,只有莊子可以。

趙國太子是個實在人,讓人帶著黃金去找莊子,莊子卻沒收他的錢,表示如果事情辦不成自己將會獲罪而死,要錢何用。如果事情辦成了,在趙國這片土地上還有什麽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嗎?

於是,趙國太子委屈巴巴的說他父王心目中只有那些劍客。

莊子爽快的把這事兒應了下來,說自己也精通劍術。

太子把他上下那麽一打量,這一看打扮就是個讀書人,他父王不喜歡,事情一定會搞砸,於是莊子就給自己弄了身劍士服去拜見趙王。

“莊子入殿門不趨,見王不拜。”

聽到這裏,胤祐忍不住勾起唇角,天真無邪的笑了笑:“有點像師父你,我聽容若說,你之前見到我阿瑪也沒有跪拜。”

傅先生神色不變:“老夫從未見過你父親,是他讓我入仕為官,派馮溥來做說客,我沒有扣頭謝恩罷了。”

“我阿瑪可不是趙文王,我阿瑪是個好皇帝。”

傅先生冷冷的道:“老夫不想和你討論這個話題。”

“……”

胤祐還想說什麽,被他一個眼神制止。又接著往下背那篇《說劍》。

趙文王好奇問莊子,他要以什麽方式來勸說自己,並且還讓太子引薦。

莊子表示,自己聽聞大王喜好劍術,特地用劍術來參見。趙文王問他於劍術上究竟有什麽過人之處。

莊子說:“臣之劍,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這話聽得小家夥熱血沸騰,激動得小手都擡了起來,恨不得大喊:“哇啊啊啊啊啊,我就要學這樣的劍術!”

傅先生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露出個不屑的神情,接著往下說道:“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願得試之。”

聽到這裏,小家夥情不自禁的點了點頭,一臉恍然大悟。原來劍術的要領是暴露弱點,用可乘之機引誘敵人,再後發制人。

傅先生看了他一眼,這並非他要交給徒弟的重點,正正的關鍵在後面。

趙文王說試試就試試,他讓莊子先去休息,自己召集手下劍士,用七天時間比武較量,死傷六十多人,從中挑選了五六個人,準備派去和莊子比試。

趙文王問莊子習慣用的劍長短如何,莊子回答說長短無所謂,不過他手裏有三種劍,倒是可以任憑大王挑選。趙文王就讓他介紹一下,他的三種劍。

傅先生說道:“庶民之劍,在人前逞兇鬥狠,相互廝殺,上能站斷脖子,下能剖裂肝膽,跟鬥雞沒什麽區別,死了也就死了,對於國家沒有半點益處。”

胤祐問:“那諸侯之劍是什麽?”

“諸侯之劍,以勇武為鋒,清廉為鍔,賢良為脊,忠聖為鋏。諸侯劍,對上效法於天而順應日月星辰,對下取法於地而順應四時序列,居中則順和民意而安定四方。此劍一出,如雷霆震撼四野,無不聽從君命者矣。”【百度百科】

小家夥呆楞楞的坐在那裏,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嗡嗡作響。此時,天邊的月亮已經不知躲到了何處,來到了破曉前最黑暗的時刻。

他問:“那什麽是天子之劍。”

“天子之劍,以七國為鋒,山海為鍔,制以五行,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舉世無雙,天下歸服。”【天行九歌】

《說劍》到這裏也就進入了尾聲,趙文王手握諸侯劍,本有天子劍的實力和地位,卻用成了庶民劍,感到十分慚愧。

於是,他三月沒有出宮門,那些門客劍士回到自己的住處,紛紛自刎而亡。

夜幕泛起微微的魚肚白,遠處的山巒之間天光乍現,一抹緋色由一個小小的點不斷延伸,最終從雲霧之中,升起一輪紅日。

胤祐與傅先生相視無言,對坐良久,直至竹林中響起了一聲婉轉的鳥鳴,小家夥才回過神來。

天亮了,一會兒容若要過來教他讀書,他今日要繼續學習《尚書》。

對於傅先生一開始問出的那個問題,小家夥最後也沒有給出答案。

傅先生也沒有再繼續追問他,施施然站起來,撣了撣衣袍上的露水:“明日一早,仍舊是今天這個時辰,老夫在這裏等你,帶上你的劍來。”

語畢,他便頭也不回的往竹林外走去。

胤祐趕緊從石頭上跳下來,一路飛奔追過去,生怕師父一閃身,就走得人影也不見了。

不過這次傅先生倒是沒有打算展現他的輕功絕學,走得四平八穩。

師徒兩人返回承露軒,趙誠已經按照小主子的吩咐,沏好了茶。

等傅先生在前廳落座,近侍便把茶水端了上來。

傅先生喝了一口,是他第一次來要求的水溫,甚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胤祐坐在一旁,扔在琢磨他剛才講的三乘劍術。

一個養在深宮的小娃娃,他懂什麽天子、諸侯和庶民,他只知道他喜歡那把七星劍,想要成為勇猛的巴圖魯,於是求著阿瑪請師傅教他劍術。

女真人是狩獵民族,他們的祖先以騎射打天下,對於漢人幾千年的劍術,沒有精通的。

既然上書房教習師傅都是漢人,那康熙就給兒子請了一位漢人中的劍術高手教他習劍。

傅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他是高手中的高手,劍術於他而言只是個修身養性的運動,就像納蘭所說,他的學問深不可測,是胤祐見過的所有師傅加起來也不客氣及的高度。

小家夥想,他一開始想學的不就是逞兇鬥狠的庶民劍嗎?這不怪他,大多數人對於劍術的認知也只是停留在這個階段。

而傅先生,帶他走進了更高深的劍術境界,而諸侯劍與天子劍可不是練練劍法就能學明白的。

就在胤祐陷入深思的時候,趙誠走上來,躬身說道:“七阿哥,早膳已經準備好了。”

胤祐回過神站起來,恭敬的走到傅先生跟前,恭敬的說道:“師父,一起用個早膳吧。”

傅先生擺了擺手:“老夫要回去休息了。”

胤祐趕緊拉了他的手,二話不說往飯桌走去:“房間我都讓人給你收拾好了,先吃早飯,吃完你就去休息。”

“……”

小徒弟一開始是個很有禮貌的小徒弟,說話做事恭恭敬敬有禮有節,但是師父若是總端著,他就要使出自己的絕學——撒嬌耍賴賣萌大法。

桌上的早飯很簡單,清粥小菜,配了點餑餑和發糕。

傅先生一看就知道,小徒弟在迎合他的飲食習慣,自己吃得小嘴寡淡,多少有點沒滋沒味。

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又起得太早,這對於胤祐而言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他在上書房上了一年多的學,別人寅時就開始到書房溫書,他每天要臨近卯時才到,至少比人家晚半個時辰以上,就這樣課堂上還時不時的打瞌睡。

這下可好了,納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最美妙的催眠曲,聽得七阿哥昏昏欲睡,實在支撐不住,小腦袋“哐當”一聲,磕在楠木書桌上,就那麽睡著了。

“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納蘭正低頭盯著書本一字一句的念,聽到動靜擡頭一看,那小家夥正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腦袋抵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他走到胤祐身邊,笑著看了他半晌,而後伸出手,遲疑片刻,又縮了回來。改用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臉蛋兒。

水水的嫩嫩的彈彈的,戳下去的那個圓圓的小坑,很快就恢覆到了原貌,實在是太可愛了。

“七阿哥,七阿哥?”

他輕輕的喚了兩聲,胤祐只是不耐煩地把頭轉向了另一側,咂咂嘴,低聲咕噥道:“太早了,三點太早了……”

納蘭不再打擾他,而是看了看候在一旁的舜安顏,問道:“你知道他怎麽了嗎?”

哈哈珠子通常一大清早就要來陪主子讀書,比從學師傅早來許多。因此,今日舜安顏剛走進承露軒的書房內,就聽七阿哥向他訴苦。

“我聽說,他昨晚快三更才睡,今早寅時剛過就起來了。”

掐指一算,也就睡了兩個多時辰。

舜安顏想了想又說道:“他還說,早上是那位傅先生親自把他從床上抓起來的,還說以後每天都那麽早。”

納蘭倒也沒說什麽,其他皇子不也是這個時辰起來讀書。哈哈珠子更是比這還起得早,至少得趕在皇子們開始讀書的時候就得在一旁伺候著。

這小家夥的作息時間也該糾正糾正了。

話雖這麽說,但是納蘭看著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紫,心裏還是用上些老父親一般的心疼。

決定今日的書就講到這裏,讓孩子好好的睡一覺。

此時,胤祐已經睡熟了,他俯下身,小心翼翼的把人抱起來,生怕吵醒了他。

哪知道,他剛抱著孩子從書房走出來,迎面就看到院子裏,那位傅先生正對著院子裏一盆蔫兒啦吧唧的蘭草仔細端詳。

傅先生聽到動靜回過頭來,倒是看得納蘭有些尷尬,趕緊解釋道:“七阿哥太小了,從小就有太皇太後護著,沒吃過什麽苦,先讓他適應兩天。”

傅先生活了這麽大一把年紀,大約也是第一次見這麽寵學生的老師。

雖然沒說什麽,卻神色冷冽的看了他倆一眼,又俯身拿手指扒拉蘭花葉子。

納蘭趕緊抱著人開溜,回到臥房,把小家夥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給他蓋好,讓他安安穩穩的睡。

結果等胤祐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容若,而是那位傅先生。

傅先生正站在那臺西洋鐘前,小家夥走過去,給他解釋了一番,時辰和小時如何互相計算。

於是,傅先生指了指右下角的那個阿拉伯數字“4”,說道:“老夫上了年紀,要多睡一會兒,明早開始,就這個時辰吧。”

小家夥蹬鼻子上臉,特別體貼的指了指旁邊的“5”,對傅先生說道:“諸侯之劍,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咱們等到太陽公公露出笑臉,再開始學習也不遲呀。”

“……”

傅先生學識淵博,治學嚴謹,一生門生無數,但也是第一次遇到這麽不著調的徒弟。

記性是真的好,那麽長的一篇文章,早上斷斷續續聽了一遍,就能記得那麽牢固,還能活學活用。

頑皮也是真頑皮,竟然還敢來扯他的胡子!

胤祐跑去把墻上那柄劍取下來顯擺了一番:“這就是阿瑪賜給我的那把七星劍,師父你看看。”

傅先生一手握住劍鞘,一手握住劍柄,拔出一截劍身,鋒刃上隱隱繚繞著一縷青光,透著絲絲縷縷的寒氣,七枚銅釘自上而下排列,錯落有致,隱約能看出北鬥七星的輪廓。

片刻之後,他把劍重新插回劍鞘,遞給胤祐。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是你的劍。”

師徒倆討價還價半天,時間還是定在了四點,後面胤祐還得溫書、習字、上課,下午又要練習騎射,晚了後面的行程也要受影響。

小家夥欣然接受,並且每天準時準點到達。不僅把自己的生物鐘改了過來,甚至強行將兩只孔雀的生物鐘也改了過來。

本來這倆孔雀和暢春園別的動物一樣,是有專人餵養的。

但是七阿哥覺得他們起早貪黑陪著自己練劍,也挺辛苦。每天出門的時候,都讓趙誠帶些吃的,有時候是玉米,有時候是小米,有時候是黃豆。

待他練完劍法,就過去投餵兩只孔雀。一來二去的,他跟這兩只傻鳥也熟悉起來。

這天下午沒有騎射課,胤祐中午就跑去了凝春堂。

太皇太後一見著他,眉頭就皺了起來:“哎喲,快過來讓我好好瞧瞧。”

老太太捧著小心肝兒的臉:“怎麽瘦成這樣了?”

小家夥彎著眼睛沖她笑:“可不是,讀書太辛苦了。”

太皇太後趕緊招手把蘇麻喇姑叫來:“快快,去吩咐廚房,今兒燉個雞湯,再蒸一條魚,多做幾個菜,給我的小七補一補。”

小家夥在旁邊說道:“先煮一碗蒙古奶茶,配些風幹牛肉,還有酒釀小圓子,松子奶皮酥,薩其馬,金絲棗糕……”

太皇太後摟著他:“就給他拿些牛肉過來,別的什麽也別拿,一會兒又該吃不下飯了。”

皇貴妃聽說他來了,也從集鳳軒趕了過來。二話不說先逮著兒子訓了一頓:“不是說好三天就過來一趟,這都多久了,你才想起來給烏庫瑪請安。”

小家夥看到額娘,瞬間變成了軟綿綿的小寶寶,沒長骨頭似的靠在皇貴妃懷裏,擡起小臉,指著自己的黑眼圈:“你瞧瞧,你瞧瞧你兒子累成什麽樣了。”

他這樣擡起頭來撒嬌,老母親哪兒受得了,捧著他的臉就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我兒子長得可真好看。”

小家夥聽到額娘誇獎自己,立刻咧開嘴笑了起來。

而後,就聽見皇貴妃補充道:“就是牙齒又掉了一顆,還是門牙,說話漏風。”

“哼!”小崽子也是要面子的,立刻就把臉轉向另一邊,埋進她的懷裏,“我生氣了。”

皇貴妃摟著他,輕輕拍他的後背:“別氣別氣,一會兒多吃兩碗飯。”

或許是每天課程太緊,把小家夥累壞了,他還真是飯量大增,吃兩碗都不夠,還吃了好多菜,又喝了一大碗雞湯。這才意猶未盡的放下碗筷。

太皇太後瞇著眼看他:“好像又長高了些。”

胤祐不知打哪兒翻出他的玩具,擰上法條,讓小仙童給他扇扇子:“可不,烏庫瑪嬤你瞧瞧,我現在比八弟都高了呢。”

“是嗎?我記得以前胤禩可比你高出半個頭。”

皇貴妃在一旁提醒道:“別吹牛,你頂多也就和八阿哥差不多高。”

小家夥驕傲的晃著腦袋:“我長個兒了不是。”

“哦,好好好,長個兒好,以後長到你阿瑪那麽高。”

康熙身高在普通男性中算是中上水中,但胤祐卻並不滿足:“不,我要長得比阿瑪還高!”

宮裏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他從小就身材偏矮偏小,不肯長個兒,現在好不容易長一點了,但也不多,也就能跟八阿哥、保泰這倆年紀小的比一比,跟五阿哥和六阿哥都沒法比。

這時候,有人從門外大步走進來。說阿瑪,阿瑪就到了,是康熙來給皇祖母請安。

他來請安的同時還給老祖宗帶來了一套小玩意兒,是景德鎮禦窯廠剛燒制的一套文房用瓷。

景德鎮禦窯廠到了康熙十九年才開始漸漸恢覆。因為皇上崇尚儒家文化,對於瓷器很有研究且十分欣賞,時不時就要下令讓禦窯廠給他研制一些風格新穎的送進宮來。

這次送來的文房用瓷有筆筒、水洗、臂擱、瓷硯等。上面都是五彩青花,繪以山水、人物或亭臺樓閣,甚為漂亮。

胤祐書房裏的那套文房用瓷就是康熙特意給他挑的,當時送到承乾宮去,擺在他的書房內。

小家夥用得順手,來暢春園的時候也一並帶上了。但他對這些東西的了解,也僅僅就是用得順手而已,再沒有其他。

而宮裏的生活用瓷有的繁覆精美,有的素雅端方,但小家夥從小看到大,也沒覺得有什麽特別。

今日康熙特別把他新得來的一套瓷器拿過來和太皇太後一起賞玩,哄著老太太高興高興,胤祐也在旁邊聽了一耳朵。

小家夥好奇心重,對什麽都感興趣,仔細拿著那筆筒,按照阿瑪所說的方式欣賞,確實又感覺重新認識了這些東西。

康熙看兒子感興趣,還特意給他多聊了幾句,教他不要只看上面的繪圖,也要欣賞瓷器本身,胎、釉、厚薄、顏色、形態、質地等等。

學是學了不少,但胤祐平時練劍讀書、騎馬射箭還來不及,哪有閑情雅致欣賞瓷器,那天過後,也就把這個事情拋到了腦後。

學習之餘,他還得去他的玻璃房子看看。那些蘭花和橘樹都有專人照顧,長得不錯。

小家夥也不用特意關註,只隨便看看就好了。

他院子裏也有蘭花和別的花卉,是搬進來之前就有的,皇家禦園,這些裝飾植物隨處可見。

只不過,他不像四阿哥,喜歡擺弄這些花花草草,因此也沒有關註過它們的生長。

不過在他印象中,有一盆他叫不出名字的蘭草快要不行了,他還想著要不讓人搬去哥哥那裏,讓他照顧一段時間,看看能不能救回來。

哪知道忙了這些日子沒註意,今日乍一見到,那盆要死不活的蘭草竟然支棱起來了,長得甚至比旁邊幾盆都要好。

胤祐還挺奇怪的,他問趙誠:“這怎麽回事?”

趙誠說:“這盆花兒,這些時日都是由傅先生在打理。”

胤祐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如果是他師父,他確實相信有這個起死回生的本事。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他這師父本事大了去了。

這天是初一,沒有月亮,也沒什麽星子,一片漆黑,只有胤祐帶去的一盞燈籠放在石頭上,風一吹,顫巍巍的,行將熄滅。

這時候,傅先生忽然回過頭去,望向竹林旁邊的小路,朗聲問道:“誰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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