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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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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墨玄意識稍覆,四下裏望見自身的處境,輕聲嘆道:“你不趁勢逃了,卻硬將我也連累下來。”她雖是醒來,可這連番折騰之下,身子仍需要靜養,倉促間也無法好得徹底,因而整個人依舊綿軟地倚著離清思。 然而她終究醒著,兩個人相貼間的溫軟親密,令她的臉頰浮起幾許薄紅。

這樣的窘態頗有些無從見人,烏墨玄垂著臉,幾乎將整張臉都埋進離清思肩頭。

任洪義身形一動,沈雁安當先嚷道:“你做什麽!”

烏墨玄循聲而望,只見得任洪義獨個地湊到跟前,雙手中空空蕩蕩,也不見武器兵刃。他的手下都圍在左近,周遭一片並無高墻房舍掩藏,反倒使人一眼便瞧得明了。這樣的情形下,四個人給重重疊疊地包圍著,也無處遮蓋蹤跡,愈發難以逃出。

在這般境地下,烏墨玄倒也不曾萬念俱灰,她側轉過頭,臉貼在離清思懷中,小鳥依人般柔軟、嬌弱:“任莊主既不曾喚著手下的人將我們抓下,想來事情仍有商討的餘地。”

任洪義昂首道:“老夫素來不認為武力能將天下事一並處理妥當,這些人倘若一擁而上,烏姑娘未必服氣,暗中頗多動作不談,單是一時想不明白決斷性命,也足令老夫竹籃打水。烏姑娘的本事非凡,倘若當真將烏姑娘逼得太緊,終難去尋旁人替代。”他忽的改了口,不再口口聲聲地叫著神醫,平平凡凡一聲烏姑娘,竟多了幾分親近。

烏墨玄眸光微動,輕聲道:“任莊主,你百般算計,費盡心思,身後那位人物也未必會更信任你。”

任洪義面上筋肉一顫,笑容便透著幾分虛假:“烏姑娘在莊裏看來住得並不清靜。”他說話時,暗運著內力,將聲音收束,絕難給旁人聽去。

烏墨玄搖頭道:“我住得清靜極了,正因著清靜,方能將此事來龍去脈逐漸梳理。毒人的威力所向披靡,可煉制的手段實在傷天害理,千不存一……運氣差些,千人之間也未必能成一個。這樣的損耗,並非江湖中的門派所能承受的,縱然是朝中要臣,殘害那樣多的人命,也決難壓下民怨。”

關於毒人的傳聞天下素來有之,單知曉其通身淬毒,觸之即死,實是天下最為陰毒、可怖的存在,然而對於其由來,真真假假,始終難窺究竟。眼下聽得烏墨玄說來,千人也未必能成,一旦失敗,便都死了。縱然幾人都是見慣生死的江湖人,也不由得悚然而驚。

江湖中人,便有再多恩怨,屠人滿門也不盈百人,何曾聽過這般千人而論的性命殘殺。

烏墨玄聲音輕柔,好似在說一間尋常事般平淡:“任莊主請來的毒人有三個,你身後那人手中的毒人數量,只怕還要多些。這樣多的毒人存世,當真是聞所未聞,縱然他能尋見更好的方子熬煉,其中所損耗的人命,少說也有數千人……數千人無故消亡,足以震驚朝野,天下征伐。可有一種法子,能使這其中的禍患消弭……”她說到此處時,神情中方流露出幾分晦暗來:“倘在戰爭中,這樣的人數便不顯得那樣醒目了。”

烏墨玄眸中好似籠著一層薄霧蒙蒙,她停頓了好一陣,胸膛起伏數次,縱使如此,她的聲音仍幹澀發啞:“二十餘年前,莫家三小姐遭山匪擄劫,莫司馬發兵剿匪,偏生撥出的三千精兵,竟在一處山頭遭山匪伏擊,只餘下寥寥數人。那一次領兵的,是莫家二公子……”她深吸口氣,咬著牙道:“莫元良兵敗而歸,莫司馬原要重重責罰他,不想正逢邊關吃緊,莫司馬掛帥親征,將他留在皇城裏。百姓間的傳聞也不過說莫二公子腹內草包,甚至有人替他開脫,說國中匪徒猖獗,實不由得他。三千人兵敗之事,竟而就此了了。”

任洪義並不知曉這一節,聽聞烏墨玄這般說起,面色不由一變,追問道:“死了三千人,屍首呢?”

烏墨玄勾起嘴角,那笑容溫婉,卻令人無端生寒:“散落在深山裏,一時尋不出來。後來莫元良引著人去尋過幾回,斷斷續續地拾了些屍身,許多屍首已然殘缺,莫元良宣稱是遭山中走獸啃食,並將尋來的屍骨一同厚葬了。百姓見他哪怕過去那樣久,仍執著於將兵士屍首尋來安葬,又做出一副悲痛難抑地垂喪模樣,漸漸傳起他重情重義的話來。待得莫司馬歸來,不單前事不再追究,反倒愈發受重用起來。”

任洪義眉頭緊皺,沈聲道:“這樣的事,你又從何聽來。”

烏墨玄並未接著他的話回答,轉眸笑道:“看來我說得並無差錯,任莊主身後那位主子,當真便是他了。”

任洪義神情肅然,卻並未反駁。

烏墨玄道:“我在烏家時,對這個‘舅舅’,可並不陌生。他時常前來串門,告辭時帶走許多藥材,說是潛心習武,需得使草藥沐浴,熬煉筋骨……可那些藥裏頭,最多的乃是劇毒之物。倘若當真用那樣的藥湯沐浴,莫元良早已死了,縱然僥幸存活,也應當是毒人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任洪義面色愈發陰沈,聲音收束得更加隱蔽:“他私吞三千人,單為練毒人?”

烏墨玄合上眼簾,掩住眸中情緒,飄忽地道:“我一面之詞,任莊主且聽且辨罷。”她說出這許多話來,似當真累了。

這樣的疲累與先前又不相同,她伏在離清思懷裏,不單是氣力分毫不存,便是心力也仿佛涓滴不剩,整個人空空蕩蕩,只餘下一層皮囊。

離清思束在她腰間的手收緊幾分,攬得牢實。

任洪義沈默片刻,低聲問道:“烏姑娘,莫小姐……你娘……是怎生走的。”

烏墨玄渾身一顫,眼角漸漸濕了,淚水開了閥,止不住地往外湧。她的臉埋進離清思肩窩,聲音顫抖著,隔著衣料悶悶地傳出來:“遭逢了那樣的事情,她又怎生願意活下去。”

任洪義不死心地追問:“若要尋死,又怎能活到那樣久。”

“縱然心存死志,她始終掛念我在這世上吃苦,苦苦撐得幾年。直待……那年,她心無掛礙,終究了斷性命,獨自去了。”

任洪義兩腮咬得發鼓,渾濁的老眼中竟隱隱透著幾分恨意。即便在任承志身亡的時候,他的恨意也不及這時候深沈。然而烏墨玄沈在回憶中無法自拔,離清思也渾無興致探究。

隔得片刻,任洪義忽地大聲道:“你們做出這等下作之事,縱然逃得性命,往後還如何立足江湖?”聲音朗朗,在這寂靜的夜裏,足令護衛們盡皆聽見。

護衛們守在左近,見這幾人小聲地商談著什麽。可隔得太遠,他們半分也聽不見。但家主這一句,分明是話不投機了,正待一擁而上,又聽得任洪義道:“落梅莊所屬,盡皆退後。”

護衛們遲疑地往後退了退,任洪義又道:“你們與落梅莊的仇隙,何苦卷入不相幹的人。”

沈雁安應變極快,大聲接道:“我與這姑娘無冤無仇,你將我們放出去,我自會放她走。”先前任洪義與烏墨玄說話時聚了內力收聲,烏墨玄聲音清柔細軟也難叫旁人聽見,沈雁安隔著二人幾步,只零零碎碎撿得幾個字,著實聽不分明。但以只言片語推論,隱隱猜到這二人先前在敘舊,眼前這樣的情形,看來是敘得妥當了,不由心頭微松。

任洪義道:“好,老夫倒要瞧瞧,你們能逃得多遠。”

沈雁安挾著少女,且行且退。這一回離清思倒顯得從善如流,隨在她左右,戒備著四面。

任洪義始終站在他們身前兩步開外,不近不遠地跟著。直待將近莊門時,他暴起發難,伸手去抓烏墨玄肩頭。

離清思早已全神戒備,見得他這一招擊來,身形一側,使烏墨玄的身子避開攻擊,右手探出格擋住任洪義攻擊,反手又一掌,擊在任洪義肩頭。

任洪義偷襲不成,反倒給她這一掌擊得倒飛而出,撞在為首的幾個護衛身上,狼狽站穩。

離清思趁著這一機會,帶著沈雁安,騰身而起,躍出莊門,不見了蹤影。這一回要再抓住她,可就有些艱難。

任洪義定定地站了片刻,猛地吐出一口血來,血色晦暗,顯是受了內傷。吩咐過護衛繼續抓捕,自身終究堅持不住,給人扶著療傷去了。

離清思逃得一陣,便聽得烏墨玄的聲音自懷裏響起:“離女俠即便存心要救我,原可將我負在背上,以繩帶拴牢,空下雙手禦敵……”

縱然這樣竭力奔逃,離清思的氣息不見紊亂,冷聲道:“無需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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