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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墓景妙妙屋(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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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玉碎鳳凰叫, 芙蓉泣露香蘭笑。”

何畏驀地想起這首詩,這才憶起這正是形容箜篌的樂聲。

他幾乎能感覺到旋律在空中飄逸,如絲絲縷縷狀在他的身邊環繞, 伸手可碰。緊接著, 遠處的鬼嚎、風聲、劍響……統統消失了。

經文常說,頓悟只需要一須臾的時間。

那麽, 應該正是現在吧。

何畏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動作, 金光驟然收斂。他面色如水般平靜, 擡頭望向星空。

秋夜的京郊難得能看到星星,閃爍著如同指甲蓋一般的微弱光芒, 但在此刻何畏的眼中卻熠熠發亮。東北方向, 何畏看著那七顆勺型的星子,勺柄正沖向自己, 突然福至心靈,冥冥中感到了一絲力量,瞬間想到一闕練功必修的經文——

《北鬥經》

箜篌的聲音亦在同一時刻變得鏗鏘有力起來, 何畏凝神片刻, 跟上節奏,開了口。

“北鬥九宸,中天大神, 上朝金闕,下覆昆侖……元皇正氣, 來合我身,天罡所指,晝夜常輪……系系人身,災厄蠲除,獲福無量, 天師歡喜……”

配合著阿臣的琴聲,何畏唱誦的經文也變得近乎與呢喃,兩種聲音漸漸合而為一。

他從未刻意背誦過這段文字,此刻卻像寫在自己的基因中一樣毫無阻礙的唱了出來。很快,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和自己的罡氣,甚至自己的意識,都融入到了經文當中,那是一種在他胸口逐漸累積的炙熱之感。

然後,在某一瞬間,本能告訴他,是時候了。

於是,何畏睜開眼,只見一道圓環一般的金光以他為中心,瞬間向周遭清蕩了出去。觸碰到的那些野鬼,只在一瞬間便被停住了手中的動作,隨著微風,化作一陣煙塵,融化在了黑夜中。

仿佛從未出現過那樣。

葉隱棠和宋逸舟瞬間驚愕不已,但他們還沒回過神來,只見拿到金光圓環又從外向內蕩了回來,最後收束在了躁動不已的睡袋上。

何畏卻如同沒有看到這一切一樣,已經進入了一種忘我的境地,依舊繼續吟誦。

那睡袋的躁動也立即停止了。

食塵顯然也沒想到自己的鬼怪大軍就這樣被輕而易舉的化解。

但他是京西鬼王,於是,他從懷中掏出一截骨笛,輕輕吹響。

經文的聲音立即被壓制了半分。

同一時間,更遠處,源源不斷的鬼怪再次出現,依舊前赴後繼的向上湧來。

經文未畢,何畏依舊繼續吟誦,他能感覺到金光加身,試探的接觸著周圍的一切,甚至墓地中英靈們的氣息,萬事萬物在他的眼中變得都有各自的氣場,而他可以隨取隨用,用之不竭,他也不需要認真瞄準,因為經文所到之處,皆是能量所及之處。

而他第一次調用這些能量,並不十分數量。但每每他感覺脫力之時,阿臣的琴聲都能讓他獲得絲絲縷縷的力量。

兩人配合著,將經文的下半闕吟誦完畢。

何畏再睜開眼,只見四周一片空蕩,甚至寂靜。

連身後的黑氣旋風也不見了蹤影。

他正想休憩片刻,但突然後脊一陣寒意。還沒來得及轉身查看,便被葉隱棠攬在了懷裏,金屬碰撞聲乍然作響,替他擋下了來自食塵的偷襲。

食塵不再召喚手下,而是催動著掌心的黑氣呼嘯而來,葉隱棠和宋逸舟翻身迎敵,劍花滿天,幾乎是拼死抵住食塵的步伐,不教他接近何畏半步。

何畏大口喘息著,只覺得眼前的打鬥幾乎可以用嘆為觀止四個字來形容。不需要他了解,便也可以猜到,能和鬼王打的有來有回的驅魔師一定少之又少。

可葉隱棠和宋逸舟在配合之下竟然游刃有餘。

食塵見自己被牢牢纏住,一時擺脫不得。突然將身後的鬥篷一卷,整個人身變成了一道黑色利劍。

葉隱棠用劍法招架著,可食塵的意圖顯然並不在此,他朝天上飛去,拉開了一段距離,然後就在四人都沒反應過來的剎那,抓準他們都聚集在何畏身邊的防守空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入了睡袋。

瞬間,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激起渾身顫栗的尖嘯。

一股洶湧的戾氣從睡袋的裂縫中奔湧而出,寒意、恐懼、驚慌、憤怒……種種情緒不受控制的侵入了四人的心頭。

食塵單足點地,落在了一旁高位的石塊上,微微一笑:“這就交給你們了,慢慢玩吧。”

然後,他隱匿了身形,消失在深淵之中。

那團戾氣仿佛一個蠕動的黑色胎球,正試圖拼命伸展四肢,有些肉芽已經從表面伸展了出來。

何畏想用罡氣將它包裹住,但剛剛驅動體內的能量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現在已然是強弩之末,又要抵抗情緒的侵擾,焦急之下竟然咳出一口血來。

剩餘三人見狀,皆是大驚,然而也只能顧及自己的艱難抵抗,無法上前幫助。

胎球上面漸漸浮現出一張人臉。

是個女孩。

她在啼哭,真的如同新生的嬰兒一般。

一陣猛烈的寒意正向四周飛速擴散。

就要來不及了。

突然,一個瘦削的短發身影出現在了四人面前。

她伸出一只手,直直插入胎球中心,緊接著,陣陣黑氣把她包裹,更強的戾氣迸發了出來。

然而她也毫不示弱,偌大的黑色屏障在自己面前成型,與那戾氣不相上下。

何畏見到她雙目如滲血一般殷紅,整個臉頰出現了道道黑色裂縫,幾乎整個人都要被撐開一般。

但她同時也在吸收著胎球的一切。

十秒、二十秒……幾分鐘。

她和胎球僵持著,終於,還是挺到了最後。胎球驟然縮小,變成了一個懸空的黑色丸子,而她也毫不猶豫,快步上前一口吞下。

然後回頭,一臉得意看向何畏。

何畏被震撼的半晌說不出話。

女孩笑笑:“怎麽,看傻了?不知道鬼修都是這麽簡單粗暴的嗎?”

何畏吞了口口水,顫顫巍巍道:“核……核桃。”

“嗯,就是本鬼姑,”核桃說完凝神運氣片刻,又恢覆了正常時的面龐,“你們都不把計劃告訴我,幸虧我自己來了,要不你們幾個道士馬上都要變成行屍走肉了。”

何畏仍處於難以置信中無法自拔:“我沒想到……你這麽強。”

“一般一般,”核桃揚了揚自己的短發,“屬性克制罷了,再加上這怨胎只有那鬼女一半的怨念,要不然我也不一定抵擋得住。”

“不管怎麽說,謝謝了。”

“我才要謝謝你們!讓我能吃到這麽大的怨念,想來很快就能進階了!”

四人也緩了過來,排排靠在一旁的石頭上,歇息著。

宋逸舟靠在泊臣的肩膀上,拍著何畏:“畏畏,你……實在是太強了。”

葉隱棠也淡淡笑著:“實在驚喜。”

宋逸舟恢覆了半口元氣,重重錘了一下葉隱棠的肩膀:“你會不會說人話!這還叫驚喜?第一次駕馭罡氣就能做到這個程度,很多道士究其一生都不信,這真的超綱了,我都不知道何畏是怎麽做到的。”

“呃……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何畏不好意思撓撓頭:“感覺就是突然就知道怎麽做了。當然,也多虧阿臣哥的提醒和幫忙,我也才發現自己可以這樣用能量。”

阿臣正閉目凝神,過了一會才輕輕問道:“內息如何?”

何畏感受半晌,如實答道:“很亂。”

“那讓我為你調節一二。”阿臣睜開眼,強撐著站起身來,將手掌覆在了何畏的額頭上,可還沒開始吟誦,突然咳出了一口血來。

何畏想上前攙扶,但剛站起來半步,又因脫力而摔回了石頭上,幸虧有葉隱棠墊住才沒有受傷。

“能不能別這麽敬業了??”宋逸舟趕緊把二人扶穩坐好,一臉責備:“簡直就是倒數第二照顧倒數第一,你倆今晚都累成這樣就好好休息吧!”

於是兩人又重新坐下,宋逸舟和葉隱棠從帳篷外面拿來了被褥和水,讓他們緩緩。

墓園外出現了久違的寂靜。

四人裹在一條長毯裏,何畏也不理核桃坐在一邊奚落地說什麽四個人像“小學生秋游”那些話,只覺得一陣難得的安心與愜意,慢慢感到眼皮越來越沈,不知不覺地靠在了葉隱棠的肩膀上。

葉隱棠別過頭去,無聲地笑了笑,不料正好被宋逸舟看到,於是立馬切換回了嚴肅的表情。

宋逸舟卻撇嘴笑笑,露出一幅“我都懂”的表情。

葉隱棠輕輕瞪了他一眼,宋逸舟立馬靠在石頭上,雙手墊著頭:“哎,好久沒這麽舒服過了,真希望可以一直這樣……”

“留神吧,今晚還沒結束呢,”核桃拍拍肚子,消化著剛剛的怨靈,“食塵還沒死,再加上還有一半的怨念……”

宋逸舟一臉不快:“呸呸呸!你個小姑娘不要烏鴉嘴,說不定它們今晚就不來了……”

“喵嗚?”

一陣貓叫打斷了四人安逸的氛圍。

宋逸舟猛然起身:“貓妖來了。”

“嗯。”葉隱棠也隨即起身,還不忘回頭給何畏和阿臣掖好被子,“交給我們吧。”

“好。”

何畏雖然有心幫忙,但實在站不起來了,只能先緩緩。

遠處十幾個綠點亮起,步步逼近,不到半分鐘便來到了他們面前,正是那群小奶貓。

各人都做好了應敵的準備。

可出乎四人意料之外的是,那一群小貓竟然十分乖巧的蹲坐在了他們面前。

為首的是那只黑白相間的小貓,它一歪頭:“喵?”

四人也歪頭:“嗯?”

然後它走上前,蹭了蹭何畏的褲腳,低垂著頭,似乎在請求他的原諒一樣。

何畏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下意識地伸出了手,輕輕摸了摸它頭上的呆毛。

然而這就仿佛打開了什麽開關一樣。緊接著,剩餘的十幾只小貓一齊“喵喵喵”的歡快地叫著,一擁而上,差點把何畏壓的喘不上氣。

核桃饒是見多識廣,此刻也不得不感嘆:“這也太……奇怪了。”

葉隱棠皺著眉:“會不會和它們之前吸飽了何畏的罡氣有關?”

核桃搖搖頭:“應該不是,你想想它們那天是怎麽對待無臉阿伯的。妖族向來對‘食物’沒有什麽慈悲之心,它們是幾種精怪裏最愛抱團排外的,因此通常只對同類或者認可的首領才這麽親昵。”

葉隱棠的眉頭更深了,似乎在想著什麽。

何畏卻已經放棄了思考,正享受地被滿身小貓撓地咯咯直笑,只憑感覺猜得道:“或許是它們喜歡我的罡氣,想認我做主人呢?”

“可它們也不是普通的妖,是被怨靈侵染才形成的妖……”

“唔,我知道……”何畏現在的狀態可以用樂不思蜀四個字形容,“但它們看上去沒什麽危險,我們要怎麽辦?除掉它們身上的怨念嗎?”

何畏問完,四個人一起齊刷刷地盯著核桃。

“看我幹嘛!”核桃把頭別過去,“我已經吃飽了,一點都吃不下了。”

“哦……那我們可以先養著,等回頭再除嗎?”

三人一鬼又齊刷刷地看向葉隱棠。

“不可,”葉隱棠沈吟片刻,“它們現在的妖性雖然壓住了怨念,但不知道何時會爆發,帶著它們就仿佛帶著定時炸彈一樣,更何況還不明白它們為何現在這樣表現……總之,太危險了。”

突然,它們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動靜。

四人警覺回頭,看清來者才松了口氣。

是無臉阿伯,或者叫,阿嶺。

何畏立即調轉內息,伸出一根金光,與阿嶺連接了起來。

自從他剛剛將罡氣催動進歌聲後,“感知”這件事似乎變得輕松,甚至如同本能一般。當下他還沒有太大感覺,但事後想想,可能因為自己的能力到了第二個境界,再做第一個境界的事便會覺得輕而易舉。

阿伯踉踉蹌蹌地走到了巨石旁邊,所有的小貓瞬間炸起了毛,一臉兇相地望向他。

“阿伯,你怎麽來了?”何畏禮貌問道,“今晚太危險了,您還是回到鬼層吧。”

“不……”阿伯顫顫巍巍,想伸手摸摸小貓,“我……我想看看女兒。”

何畏恍然,他幾乎忘了,自己懷裏抱著的小貓,正是阿嶺女兒的怨靈。

可他的“女兒們”,顯然並不想認回這個爸爸,各個齜牙咧嘴,不讓阿伯靠近。

何畏試著用罡氣接入貓妖們,然而一次次失敗,核桃拍了拍他的肩膀:“它們都還沒開智識,就算你接入了也只能讀到一些混沌的消息,別試了。”

“哦。”

“道長大人,”阿伯又問道:“請問你可以不控制它們嗎?讓它們吸我可以嗎?”

“啊這……”何畏反應了一下才知道阿伯是在叫自己,“不必如此吧?”

這份對親情的表達多少有點變態了。

阿伯幹脆直接擼起袖子,向前湊著,用盡可能卑微的語氣再次求道:“求您了,讓我……為女兒做點什麽吧!”

核桃嘆了口氣:“就按阿嶺說的做吧,如果這樣能讓他心裏舒服點的話。你不必擔心,他應該是……感覺不到痛的。”

畢竟被女兒的怨念侵蝕了這麽久,各種感官應當都退化了不少。

“好吧。”何畏定了定神才下定決心,然後將小貓們向前一送,捧到了阿嶺的身邊,“去吃吧,毛孩子們。”

可小貓們只略帶嫌惡地看了阿嶺一眼,又縮回了何畏的懷抱中。

何畏嘆了口氣,頭一次覺得阿嶺失去視力也算是一種幸運,不然看到剛剛小貓們那個眼神,應該會被傷透了心吧。

“許是吃過了你身上好味道的罡氣,嘴刁了,對鬼血液裏的陰氣不感興趣了。”核桃聳聳肩,故作輕松道,“畢竟是……動物嘛。”

“嗯。”

何畏把這段話如數轉達給了阿伯,阿伯也沒流露太多情緒,但也沒再說話,靜靜地坐在了一旁,顯然也不願離開。

四人和核桃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何畏也著意挑選些有意思的內容分享給阿伯,多數時間阿伯沒什麽反應,但也偶爾笑笑或者說聲謝謝。

然而。

誰也沒註意到,深淵裏,一條黑色的蛇悄無聲息地爬了上來。

它沒有呼吸,動作都敏捷又迅速,很快便爬到了他們身後的巨石上。

直到它張開血盆大口,蓄積力量準備俯沖下來,何畏才瞬間金光驟現,在體外形成了一道光墻,把黑蛇的這一擊化解。

四人兩鬼瞬間起身,調整好站位,仰視著那條黑蛇。

“是……食塵?”宋逸舟瞇著眼,似乎難以確認,“他怎麽……沒有鬼氣?”

核桃想了半晌,答道:“是他。他把鬼丹剝離了。”

“什麽?”宋逸舟瞬間大驚,“那不就是要……爆體而亡?”

話音未落,黑蛇再次沖了上來,體型瞬間變大數倍,幾乎用身子把眾人纏住。

核桃見勢不妙,將何畏扔到了幾米之外,喊道:“保護自己,小心他的鬼丹!”

何畏急忙問道:“鬼丹?什麽鬼丹?”

“存儲他修為的地方!”核桃與黑色搏鬥著,“剝離出的鬼丹沒有實體,雖然受不到肌體的保護但是威力極大,他這是要和你或者貓妖們同歸於盡!”

然而,僅剩軀體的巨蟒也足以讓疲憊的三人一鬼應接不暇,何畏抱著一身小貓,呆呆站在一邊,閃轉騰挪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為好,只能警惕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阿伯透過何畏剛剛尚未斷開的罡氣,也已經明白現在正發生著什麽,於是急切地伸出手,示意何畏把小貓們交給他。

可小貓們各個受到了驚嚇,身上的軟毛全部炸起,就連何畏伸過來的手都要審慎片刻才放過,更別提交給阿伯了。

何畏想了半天,幹脆全心防守,用自己僅剩的力氣催動剛剛才產生的少量罡氣,形成了一道護體的金墻,將阿伯、小貓和自己與外界隔離開來。

然後他等著,滿是憂慮地看向正在與黑色巨蟒搏鬥的四人,希望這一夜快點過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腳下突然傳來一陣顫動。

他趕忙低頭望去,只見瞬間,千百只黑色蠕蟲從地面破土而出,很快便攀上了他的小腿,何畏下意識想撤開,卻覺得雙腿又千斤重,移動不了半步。

小貓們當即大驚,再也不黏在何畏身上,轉而慌亂的向四周跑去。

可這也正好中了食塵的下懷。

只見一道比夜色更黑的光影以極快地速度掠過地面,將慌亂逃竄地小貓們各個擊破。

它們身上立即釋放出一陣小小的怨念,在自己的屍體上空盤桓。

等何畏終於操縱著金光把腿上的蠕蟲盡數剿滅,十幾只小貓也只剩下了四、五只,可即使它們在往不同的方向拔足狂奔,卻總能被食塵的鬼丹追上。

何畏再將金光覆蓋上去,可這次終於體會到了力量的懸殊,接觸到鬼丹的一剎那金光幾乎如蒸發般消失在了夜色裏。

而何畏本人也收到了罡氣受損的侵蝕,再次咳了一口鮮血出來,直直跪倒在地,一時間動彈不得。

伴隨著幾聲慘叫,小貓只剩下一只了。

可它已經跑到了懸崖邊上,再後撤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食塵的鬼丹步步緊逼。

如此刻黎明前的黑暗一般,壓倒性地籠罩著大地。

突然。

“鳴楓……”沙啞到近乎嗚咽的聲音無端在夜幕中響起。

鬼丹停住了動作,猛然回頭。

只見阿嶺站在他的身後,身形挺拔,五官硬朗。

一如十幾年前的模樣。

他又回來了。

何畏也是一楞,然後才意識到,原來無臉阿伯趁剛剛一片混亂之際,悄悄吸收了那些小貓妖死後的怨念,竟恢覆成了之前的樣子。

阿嶺顯然還不太習慣自己的聲音,一字一頓說道:“鳴楓……住手……好不好?”

鬼丹停住了,似乎正在思考。

一秒……兩秒……十秒……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放棄的時候,他突然向身後的小貓猛然撞去。

千鈞一發之際,阿嶺也爆發出了全部能量,也幾乎化作一道閃電向前飛撲。竟然搶先於鬼丹,把小貓攏在了懷裏。

然後,鬼丹撞了上去。

一時間,天崩地裂。

一陣劇烈的黑色旋風裹挾著周圍的山石和草木,摧枯拉朽一般掠過四周。

何畏緊緊趴在地上才保證自己不被吹走。

那條黑色巨蟒亦是蜷縮起了身子,顯得痛苦萬分,但很快,他就像是受到什麽引力一樣,被吸到了旋風的正中間。

就在何畏扒住地面的手幾乎因為磨破出血而脫力的時候,颶風突然停止,四周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眾人艱難起身,只見崖邊臥著一黑一白的兩人。

食塵顯然受到了重創,胸膛劇烈起伏著,不甘望向阿嶺,狠狠道:“為什麽?”

然後,過了良久,阿嶺才側過頭。

也不回答,只靜靜看著食塵。

一直看著。

二人就這樣無聲地對視著,恍如隔世。

食塵冷笑了一聲,似是在自嘲,“你總要和我作對麽?”

阿嶺側過了身,氣若游絲:“鳴楓,你還在跳舞麽?”

食塵明顯一楞。

“鳴楓,”阿嶺繼續道:“你的樣子和多年之前都沒變化,真好。”

“做鬼了還能有什麽變化!”食塵下意識回道,但話一出便覺得後悔,憤憤別過頭去,“你那是自找的。”

“是啊,都是我自找的。”

阿嶺說完,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這一生都沒說過很多話,就在最後的時刻也不例外,只將一切的一切化作了一聲輕嘆。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瓦解,絲絲縷縷的黑氣從各個部位飄散出來,又被山風不知道吹向了什麽地方。

“你……”食塵瞬間眼眶通紅,想掙紮著坐起但雙手卻使不上力氣,艱難開口,卻也連不出完整的一句話:“你非要攔我!你這樣……你這樣是無法墮入輪回的……”

“也罷……”阿嶺帶著一絲微笑,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鳴楓,多年以前,你問我的那句話,我還沒有答你……”

“什麽?”

“我走那日,你問我,是不是因為你不是女孩,”阿嶺的身體已經幾乎全部消失了,只留下臉部和胸膛,“我的回答是‘不是’,不是因為你不是女孩,而是因為你……是你。你是一個藝術家,一個舞者,一個願意為了理想如此極端的人。而我,我只是一個管家,一個跟隨著你的腳步的人,一個循規蹈矩的生活者,我不懂你的世界,我甚至不懂你為何執著跳女舞。”

食塵怔住了:“你……”

“好笑吧,我多少次想問你,為何不跳男舞呢,為何不放棄呢,為何不像我一樣,按照他人的期許生活,讓自己過得更輕松一些呢?”阿嶺抓緊自己最後的時光,努力解釋著,“但我看到你的真正起舞的時候,我才感受到自己的狹隘。你那麽美,那是一種無關性別的美,可我在當時甚至不敢問你選擇這條路的原因……

直到幾年前,我看到了越來越多的男舞者跳女士芭蕾才明白,原來做自己這件事,你二十年前就在做了。只是,那個年代……唉,有太多像我這樣毫無勇氣的人。”

“這些都不重要,”食塵已經眼噙熱淚,“我只是想知道,你愛過我嗎?”

阿嶺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我只是你的管家,我從不懂藝術,完全幫不到你,甚至不懂你的執著從何而來。這樣不對等的人生,我可以愛你嗎?”

食塵追問道:“現在呢?你我都是鬼了,不是麽?”

“現在……”阿嶺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只恨自己沒早點回答你,這是我那天在羅馬的雨中另一個沒回答的問題,答案是,我相信你。”

“不論是過去、此刻、還是未來……”他望向食塵,無比鄭重的說道:“鳴楓,我也許永遠不懂你,但我永遠相信你。”

阿嶺說罷,最後一陣夜風刮過,輕輕帶走了他在世間的一切痕跡。

食塵望著眼前的一片黑暗,無聲地哭了起來。

眾人也忘了面前的是兩個鬼,各自流露出了遺憾的神色。

半晌。

“嘿,”何畏終於走到食塵的身邊,取出手機,放在了他的眼前,“這是……阿嶺昨天在你出現後拜托我做的,我沒告訴任何人,而且本身技術有限,剛剛才發到了自己的微博號上,我也沒什麽粉絲,但……我還是想先讓你看看。”

昨日食塵驀然出現,阿嶺在被核桃帶著離開之前悄悄用感知求何畏辦了一件事。

將一個他藏在房間中的DV機裏面的內容,找機會發出來。

那是他在二十年前,趁每次蕭鳴楓去舞團試演時偷偷拍下的。

三十幾段視頻,何畏挑著一些精彩的部分單獨剪輯了出來,盡管畫質模糊至極,但仍能看出長發的男子不論是在技巧、柔韌還是節奏方面都無懈可擊。

只不過,他跳的是女士的舞段。

當年,他得到的評價是“看兩個男人跳《天鵝湖》,簡直是對芭蕾舞藝術的侮辱。”

而現在,微博下面的評論是——

“天吶,太美了。”

“這是哪位舞者?可以拜師嗎?我也是男生,也想跳這段舞。”

“天鵝絕唱,優美至極。”

……

沒人再糾結於他的性別,只專註地欣賞著舞技。

何畏不好意思地笑笑:“按理說應該先征求您的同意再發,但這是阿嶺叮囑我一定要發的,我也就只能先斬後奏了……”

食塵久久沒有回答。

“你昨天問我,時代是不是真的變了,”何畏語氣堅定,“我只想說,現在一個華國面孔出現在歐洲或者世界的任何角落,盡管仍會被一些人不友好對待,但也有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那是錯的。而且,現在,男孩可以跳女孩的舞蹈,女孩也可以跳男人的。哪怕是最傳統的俄國舞團也有雙男主的天鵝湖了,有機會,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

“所以,時代真的變了。”何畏不禁唏噓,“這當然與二十年前,如你一般的開拓者密不可分,多謝你們承受了那些苦難,才有了今天更好的世界。”

食塵露出一個苦笑:“其實……我只想要一個人認可我就好,哪怕一個就好……”

“現在你有了。”

“嗯。”

說罷,食塵身上的黑氣也絲絲縷縷的消失在了空氣中,連他自己也驚訝不已。

“你的怨念……也消了麽?”

“可能吧……”

“那你之後會做什麽?”

“我現在沒有法力了,也許是去輪回吧,去九幽接受審判。”食塵看著遠方,沈吟片刻:“又或許……會繼續這樣,帶著全部的記憶,當個孤魂野鬼,繼續活下去。”

“唔……很好。”

食塵慘淡地笑笑:“你還是第一個跟我說這種話的天師。”

何畏莞爾:“你也是第一個跟我說這種話的鬼王。”

“無論如何,謝謝你。”食塵繼續望著遠方,“但他……回不來了,是麽?”

“我不知道,”何畏誠懇道,“我真不知道,也許……”

何畏忽然怔住。

因為他看到一道熟悉的綠色熒光在自己的掌心中亮起。

是螢火蟲。

很快,成百上千的螢火蟲如同星海一樣,飛到了他們的身邊。

那只螢火蟲蹭了蹭何畏的指尖。

何畏似乎明白了它要做什麽,於是將罡氣嵌入它們之中,感知了起來。

剩下的螢火蟲在崖邊旋轉飛舞著,而它們身上的光漸漸落下,在山石上變化著、閃爍著。

何畏重新睜開了眼。

食塵焦急無比,忙問:“怎麽了?”

何畏淡淡一笑:“它們是墓園中的英靈,說平日多受阿嶺照拂,今日正是回饋之時。”

食塵立即坐起:“什麽……什麽意思?”

何畏指指前方,“自己看吧。”

螢火蟲飛旋的中心,點點熒光逐漸變化成了一個人形的身體。

食塵難以置信地看著。

半晌後,熒光驟滅。

待他們的眼睛重新適應了黑暗過後,才發現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食塵已然淚流滿面,沖了上去,緊緊將那人抱住:“阿嶺!”

阿嶺也緊緊抱回去。

等到天邊泛出了第一抹亮色,二人才分開。

阿嶺自嘲式地笑笑:“許是我終究是個當管家照顧人的名,當了鬼也老管這墓園裏的人,竟被他們留下了一絲魂魄,把我送了回來。”

“你……回來……回來就好。”食塵已經語無倫次。

“但恐怕我只是一個魂魄不全的……鬼,”阿嶺面露憂慮,“你還願意同我待在一起麽?”

“三百年一魄,三千年一魂,怕什麽!”食塵沒了發力,卻仍帶著鬼王的霸氣,“我們有的是時間,遲早讓你重新煉回三魂六魄,我們一起去輪回。”

“好……那我們……我們現在去哪?”

食塵想了想,笑道:“去羅馬吧。”

“嗯?”

“真該死,經歷了那麽多惡心的事,我還是喜歡羅馬,”食塵含著笑盯著阿嶺,“畢竟……和你從那裏相識。現在我們都是沒什麽本事的鬼了,我們可以重新認識,你不會再有不懂我的事情了。”

“好,就去羅馬吧。”阿嶺又像想起來什麽的似的,追問道:“你是不是……殺了那些欺負過你的人?你會受到九幽懲罰嗎?”

“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有,”食塵撇了撇嘴,“可能人賤自有天收,我本想去要了他們的命,但發現他們一個個的身體早就出了問題。”

“那就好。”

“嗯,”食塵拉過阿嶺的手,“我們……走吧?”

“走,少爺。”

食塵笑著,挽著阿嶺一起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去。

“內個,食塵鬼王,如果不麻煩的話,我還有個問題想問您。”何畏趕忙追上。

“當然沒問題,你盡管說,我知無不言,”食塵停下腳步,面帶溫柔地打量了何畏一番,“還有,請叫我蕭鳴楓吧,我想用回那個名字。”

“好。”何畏點點頭,“請問,您手下有沒有一個長得跟我差不多的鬼,大概也是二十年前才當的鬼。”

蕭鳴楓想了想:“他是你的什麽人?”

何畏壓低聲音,避免讓發財男團的人聽到:“他是我的父親,所以可能也姓何。”

“唔……”蕭鳴楓搖搖頭,“對不起,我的下屬太多了,我也記不起。但他做了二十年鬼,想必也是有些身份的鬼了,我高階的部下在這次行動之前已經全部調給京北的鬼王了,如果他的確實是我的手下的話,那麽現在應該在那。”

“這樣,”何畏不免有些感到失望,“好吧,謝謝鳴楓哥。”

蕭鳴楓笑笑:“這孩子,真是……哎,這次的大人情我們先記下了,日後一定奉還。”

“好,祝你們在羅馬開心。”

“也祝你早日團圓。”

說罷,蕭鳴楓和阿嶺便消失在了陽光下。

如生命中遇到的所有過客一樣,來去之間,幹脆利落。

何畏的臉上卻依舊掛著微笑。

這將是他永遠不會忘記的夜晚。

清晨的微風還帶著絲絲寒意,何畏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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