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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飲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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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寒盡……”

聞雪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突然聽見一聲大吼:“趴下!!!”

她來不及思考,條件反射地往前一撲,突然想到方春生還在背上,又迅速翻了個身,把他牢牢護在身下。

槍聲響起,子.彈嗖地射出,幾乎貼著她的後腦勺飛過。

緊接著一聲悶響,什麽東西重重墜地。

身後,枯葉窸窣作響,竄逃聲四起,樹林間很快恢覆寂靜。

聞雪動了動僵滯的脖子,緩緩轉過頭,清冷白光下,一只體型碩大的灰狼正躺在地上,胸口破了個大洞,殷紅的血汩汩地往外湧。

方寒盡依舊舉著槍,警惕地環視四周。

聞雪吃力地坐起來,將方春生抱在懷裏,輕聲安撫著他。小孩緊緊摟著她的脖子,被剛才的槍聲嚇得瑟瑟發抖。

確定周圍已無威脅後,方寒盡收起槍,走到聞雪身邊,向她伸出手。

“不用。”聞雪手一擡,冷冷推開了他。

方寒盡的手僵在空中,過了幾秒,才訕訕地收回。

見聞雪只穿著毛衣,嘴唇凍得烏紫,方寒盡忙脫下自己的羽絨服,往她身上披。

“不用了。”聞雪防備地後退一步。

“穿上!”方寒盡臉色微怒,強勢地給她披上羽絨服,拎起衣領向中間攏緊,又伸手從她手裏接過方春生。

方春生張開雙臂,摟著他的脖子,嗚嗚哭了起來:“哥哥,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方寒盡輕撫他的後背,安慰道:“不會的。”

這話是對方春生說的,可方寒盡的目光,一直沈沈地盯著聞雪,語氣鄭重得像是承諾。

方春生揚起臉,一把抹去臉上的鼻涕和眼淚,抽抽搭搭地問:“那你怎麽這麽久才來找我?”

方寒盡收回目光,與他對視,語氣真誠地道歉:“對不起,我可能是……迷路了。”

聞雪別過頭,沒說話。

羽絨服還帶著他的體溫,她捂了會兒,凍得僵麻的身體才慢慢恢覆知覺,他的溫度和氣息像一陣暖風,熨帖著她的每個毛孔。

遠處突然響起一聲槍聲。

聞雪嚇得一哆嗦,好不容易松弛下來的神經再度繃緊。

她問方寒盡:“這裏還有其他人?”

“是娜塔莎。”方寒盡解釋,“我讓她在山上守著,要是聽到森林裏有槍聲,就朝天空放一槍,差不多間隔半分鐘,這樣就能聽聲辨位,找到回去的路。”

聞雪這才放下心來,冷哼一聲:“還挺聰明。”

“你也不賴。”方寒盡笑了下,彎腰撿起一截紅毛線,“要不是有它帶路,我也不可能這麽快找到你們。”

“是春生想出來的。”聞雪朝方春生擡了擡下巴,“他很聰明,別小瞧了他。”

方寒盡一楞,隨即笑著點頭:“是,他比我想的要聰明。”

聞雪挑了下眉,沒接話。

“走吧。”方寒盡將獵.槍背在肩上,一手抱著方春生,另一只手伸到聞雪面前。

聞雪冷瞥他一眼,把手插進兜裏。“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方寒盡無奈地收回手,叮囑道:“那你跟緊我。”

向著槍聲傳來的方向,他們一前一後地上路。走在寂靜無聲的森林裏,聞雪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說不清為什麽,好像方寒盡一出現,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被驅散了。

前方的路被探照燈的強光照得雪白,許多聞雪來時不曾留意的景象,現在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棵棵巨樹聳立在林間,枝杈張牙舞爪、遮天蔽日,藤蔓像蟒蛇一樣纏繞著樹幹,又從高高的樹枝上垂落,一陣風拂過,什麽東西在輕輕晃動……

方寒盡陡然轉身,寬闊的肩膀擋住了聞雪的視線。

“……那是什麽?”聞雪聲音有些發抖。

剛剛在晃動的,好像是……兩條腿。

方寒盡擡起手,蒙住她的眼睛,繞到她身後,另一只手抱緊方春生。

“先別睜眼。”聞雪聽見方寒盡低啞的聲音,熱氣輕撲在耳畔,“這段路,我帶你走。”

聞雪緊張地咬住唇,點點頭。

盡管心裏餘慍未消,但此刻他們尚未脫離險境,她得識時務。

她抓住方寒盡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腳步,走得磕磕絆絆。

一路沈默,走了很久,擋在眼前的大手才放下來。

聞雪緩緩睜開眼,回頭看向方寒盡,瞳仁微微顫栗著。

“剛剛那是……死人?”

方寒盡點點頭,臉色稍顯凝重,“已經風幹了。這一路上見了很多殘骸,估計是被狼吃剩下的。”他指了指後頭,“這個上吊自殺的還算聰明,給自己留了個全屍。”

聞雪胃裏一陣縮緊,頭皮陣陣發涼。

方寒盡看出她的心思,唬道:“你要是在這裏自殺,也是這個下場。”

聞雪擡起眼,直直地看著他。

“那你有沒有想過,春生一個人落在這裏,是什麽下場呢?”

方寒盡一時默然,過了好久,才艱難地開口:“聞雪,對不起……”

聞雪冷冷地說:“你該道歉的不是我。”

“我知道,但是我——”

聞雪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我現在不想聽,出去之後再說吧。”

方寒盡沈默許久,最後轉過身,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們繼續趕路。

為防止偏航,每隔十分鐘,方寒盡就會舉起獵.槍,向天空開一槍。

槍停音落,身後的灌木林響起一片簌簌聲,不知是受驚逃竄的動物,還是樹上被震落的積雪。

等了會兒,遠處的槍聲如約響起,與他一呼一應。

在所有現代化設備都失靈的情況下,這種原始的接頭方式,反倒最好使。

聞雪低著頭,跟在方寒盡身後,一路沈默不語。

所以,在走了半個多小時後,方寒盡朝天空放第四槍時,才突然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聞雪!”方寒盡停下腳步,用力晃了晃聞雪的肩,“你怎麽閉著眼走路?頭暈嗎?還是累了?”

聞雪吃力地擡起眼皮,眼前的男人居然有了重影,兩張臉時而分化,時而重疊,聲音也忽遠忽近。

她遲鈍地張開嘴,聲音飄乎乎的:“我有點困,頭昏昏沈沈的……”

“先歇會兒。”方寒盡不由分說地拉她坐下,手探進她的衣領,摁在她的頸動脈上。

靜默半分鐘,他的眉越蹙越緊。

“體溫偏低,心率、呼吸都很慢,你應該是進入了興奮減弱期。”

聞雪大腦一片混沌,根本聽不懂他說的話:“……什麽期?”

方寒盡耐心解釋:“簡單來說,人在體溫降低時,會經歷四個階段:首先是興奮期,呼吸和心跳加快,身體感覺到冷;然後是興奮減弱期,呼吸和心率變慢,活動不靈活,出現意識障礙;接著是抑制期,反應更加遲鈍,會感覺到熱,無意識地脫衣服;最後是麻痹期,就是……凍死。”

聞雪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

原來這就是凍死的感覺。她正在經歷第二階段,似乎沒有想象中的恐怖,甚至還有點輕松,有種終於解脫了的感覺。

方寒盡觀察著她的神情,眉宇間凝結的憂慮越來越重。

他問:“你現在感覺熱嗎?”

聞雪搖搖頭。

“冷嗎?”

聞雪又搖搖頭,“還好,就是覺得困,還有點……”她舔了舔幹涸的嘴唇,“有點渴,想喝水。”

方寒盡四處張望一圈,思忖片刻,站起身,“你等等。”

他走到一棵樹前,擡腿猛地一踹,樹枝簌簌搖晃,落下一團團雪。他伸出雙手接住一捧雪,等雪慢慢融化成水,然後遞到聞雪唇邊。

“有點臟,你先喝點止渴。待會兒我給你找熱水。”他像哄小孩吃藥一樣哄著聞雪。

聞雪握住他的手腕,低下頭,輕啜一口他手心的雪水。

入喉微涼,帶點嗆人的硝煙味,也許是他開.槍時殘留在手心的火.藥。

聞雪喝完這捧水,又做了幾次深呼吸,大腦終於清醒了點。

她仰著頭,怔怔地望著虬枝盤曲的樹冠,聲音有些飄忽:“我聽說,凍死的人臉上都帶著微笑。也許在那一刻,他們感覺很幸福。”

方寒盡皺起眉,語氣微怒:“別胡說,死亡的過程都是痛苦的。”

聞雪支撐著站起來,邊喘氣邊說:“賣火柴的小女孩死的時候就很幸福,她——”

突然間,方寒盡眸光一緊,一只手迅速摁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舉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

聞雪嚇得陡然噤聲。

空氣安靜得幾乎凝固。

他們都聽到了一串很輕微的腳步聲,密集而迅速,由遠及近,在他們身後移動。

只有方春生還不明所以,仰頭看著這兩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

聞雪忙蹲下身,緊緊捂住他的嘴。

方寒盡從肩上取下獵.槍,躬著身,慢慢往前走。

強光照射下,前方的灌木叢開始騷動,突然間,一只灰狼騰空而起,向他撲來——

“砰!”

一聲急促的槍響,一只灰狼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又迅速翻身而起,四足抓地,後背高高拱起,擺出進攻姿態。

聞雪屏住呼吸,緊張得不敢看,只能將方春生抱得更緊。

“嗖”一聲,如離弦的箭發出破空之聲,灰狼騰地而起,縱身一躍,前爪直直撲向方寒盡——

“砰!!”

又一聲槍響,碩大的身軀轟然墜地,砸得地面枯葉飛起、泥土四濺。

方寒盡舉著槍,繼續往前。

白光掃過,幾條矯健的身影四下逃竄,隱沒在黑暗深處。

方寒盡對著樹林深處“砰”“砰”連放幾槍,確認狼群都被趕走,才收起槍,俯身拽住地上那只灰狼的尾巴,拖到聞雪面前。

聞雪長籲了一口氣,緩緩松開方春生。

方寒盡從褲兜裏掏出一把瑞士軍刀,打開,對準灰狼的脖子一剌——

殷紅的鮮血湧了出來。

他提起灰狼的腦袋,將脖子上的血口伸到聞雪面前。

聞雪瞪大眼,詫異地看著他。

不會是要她……

方寒盡揚起眉,用眼神肯定了她的猜想。

聞雪慌忙擺手,支支吾吾道:“不了不了,我、我已經不渴了……”

方寒盡語氣嚴肅:“我們至少還要走一個小時才能出去。你現在已經是失溫狀態,要抓緊時間補充熱量。狼的體溫比人類要高,在北極圈,狼血是最好的熱飲。”

“可是……”道理聞雪都懂,可就是過不去心裏那道坎兒。

她臉色為難,“狼血能直接喝嗎?會不會有毒?”

“毒倒不至於,頂多是有點細菌,回去之後可能會拉肚子。”

見她還是一臉抗拒,方寒盡索性給她做個示範。他低下頭,對準狼頸上的血口,吮了幾口狼血。

“就是有點腥。”他擡起頭,擦擦唇上的鮮血,將狼遞到聞雪懷裏,“趁熱喝。”

聞雪:“……”

最終,求生的意志戰勝了對狼血的恐懼,聞雪心一橫,學著方寒盡的姿勢,低頭對準狼頸,用力吸吮著。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裏,五臟六腑都暖和了起來,與其同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從胃裏湧上來。

她強忍住想吐的沖動,一連喝了好幾口,才慢慢放下狼屍。

第三個是方春生。

也許是被嚇懵了,他並沒有過多反抗,而且,他失溫最嚴重,也最渴,溫熱的狼血對他而言,無異於救命稻草。

遠遠地又傳來一聲槍響。

方寒盡扶起聞雪,又彎腰抱起方春生。三人相互支撐著,向槍聲指引的方向前進。

一個小時比想象中要漫長。

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寒冷,聞雪走著走著,腿開始打顫,接著,渾身止不住地哆嗦。

狼血帶來的熱量已經被耗盡,她有些後悔當時沒有多喝幾口。

眼前越來越模糊,她腿發軟,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被樹根絆倒。

方寒盡忙攙住她,一呼一吸間都是濃濃的血腥味。他啞聲問:“要不要再歇會兒?”

聞雪搖搖頭。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再停一次,他們也許都沒有力氣再繼續往前了。

腳步輕飄飄的,視線開始渙散不清,太陽穴漲得生疼……更可怕的是,聞雪開始感覺到熱了。

她終於停下來,拉開衣領往裏面扇風,“方寒盡……”她感覺呼吸不暢,說話聲斷斷續續的,“你帶春生先出去,我、我歇一會兒,不用管我……”

方寒盡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惡狠狠地說:“你說什麽胡話!要走一起走!走不動我背你!”

聞雪擺擺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還要抱春生,怎麽背得動我?聽我的,你們先走吧,等把春生送出去了,再來接我……”

“不行!”

方寒盡將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手臂緊緊摟住她的腰,鄭重地說:“聞雪,我不會拋下你。”

聞雪無力地靠在他肩上,囁嚅著:“我不想當你的包袱。”

“聞雪,你不是我的包袱。”方寒盡低頭親吻她的頭頂,另一只手將方春生抱緊,聲音帶一絲哽咽,“你們都不是。”

聞雪感覺渾身燥熱,想拉開羽絨服的拉鏈,手被方寒盡死死摁住。

“別脫!”

聞雪雙手動彈不得,急得都哭了:“可是我好熱,身上都出汗了……”

“是幻覺,忍一忍就好了。”方寒盡輕聲哄著,試圖轉移她的註意力,“聞雪,想想開心的事……有什麽事,是你一直很想做的?”

這招還挺有用,聞雪漸漸安靜下來,認真想了想,“……看極光啊。可惜,快死了還是沒看到。”

方寒盡喉中一哽。他壓住心頭翻湧的澀意,語氣故作輕松地問:“極光對你有什麽特殊意義嗎?為什麽一定要看?”

“沒有意義。”聞雪搖搖頭,像個醉酒的人一樣傻笑起來,“人生好像什麽事都要有意義,讀書是為了上大學,上大學是為了找份好工作,找份好工作是為了賺錢、嫁人、生小孩,像個機器一樣按部就班地活著。我就不能做一些沒有意義、但是有意思的事?”

方寒盡也跟著笑起來:“當然可以。這樣的事,我們以後可以一起做。”

聞雪仰頭望著天,腳下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上,幸好方寒盡手臂收緊,將她牢牢箍在懷裏。

“你知道嗎?”聞雪大腦渾渾噩噩,已經開始口齒不清,“愛斯基摩人說,極光,是、是……”她吃力地回想著,“是指引死者靈魂上天堂的火炬。多美啊,也許每個人死的時候,都會出現一條這樣的路,從他們腳下,一直通向天堂……”

方寒盡突然停住腳步,喃喃地說:“聞雪……”

聞雪也停了下來,仰頭望著天。

“我好像看到菩薩了……”

漫天神佛,無邊無際,在夜空中散發著幽幽的綠光,如一襲紗幔,薄透輕盈,變換著各種形狀。

“不是菩薩。”方寒盡癡癡地望著夜空,眼眶莫名酸澀,一股無法言說的情緒在胸腔湧動,“是極光啊。”

一場絢麗又盛大的極光,在這個刻骨銘心的夜晚,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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