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那張臉

關燈
下了一整晚的雪,紅場周圍銀裝素裹,冬青樹像撒上了一層糖霜。

在一片皚皚白雪中,五彩斑斕的聖瓦西裏升天教堂格外搶眼,別具特色的洋蔥頭屋頂上覆蓋了一層薄雪,仿佛童話世界裏的城堡。

從北門進入紅場,聞雪手上的相機就沒放下來過。她東奔西跑,找各種角度取景,一會兒趴在地上,一會兒又蹲著馬步,甚至還試圖爬到墻角的樹上去取景,最後被方寒盡哭笑不得地拉了回來。

“不就是拍個建築,你怎麽搞得像狗仔偷拍一樣?”

“你不懂。”聞雪斜瞟他一眼,語氣有幾分傲嬌,“我們搞藝術的,就是要追求極致。”

方寒盡嘖嘖兩聲。

他突然想起剛上車時,聞雪特意下車擦幹凈車窗,理由也是“為了拍照好看”。

其實,他很早就註意到,她好像對其他事都提不起興趣,唯獨對攝影有無限的熱情。

此時的她,是如此鮮活生動,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與剛上車時死氣沈沈的她判若兩人。

大教堂敲響了鐘聲,厚重悠遠,在陰沈的天空中久久回蕩。

聞雪終於停下來,低頭查看拍攝成果。

方寒盡走過去,提議道:“聞大攝影師,咱們能進去參觀嗎?你看看春生,都快凍傻了。”

方春生正蹲在地上捏雪球,聽到自己的名字,懵懵地擡起頭,一張小臉凍得慘白。

“好啊。”聞雪欣然同意。

三人正要去教堂入口處排隊,方寒盡突然想到什麽,轉頭望著聞雪:“要不要給你拍張照留念?”

聞雪搖搖頭,反過來問他:“你們呢?不拍一張嗎?”

“不用,我不喜歡留影。見到漂亮的風景,記在腦子裏就行了,記不住的,拍下來也沒意義。”

聞雪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又不免惋惜:“總得留下點證據,證明咱們一起來過這裏。”

方寒盡想了下,提議道:“要不咱們拍個腳印的合影?”

聞雪眼睛倏地一亮,這個想法與她不謀而合。

他們找了片空曠的雪地,擡起腳,緩慢、鄭重地踩下去,松軟的雪在腳底下發出咯吱輕響。

方寒盡留下的腳印沈穩大方,聞雪的秀氣纖瘦,方春生的淺淡小巧,三雙腳印聚在一起,拼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人”字。

聞雪俯下身,舉起相機。

在她頭頂上方,方寒盡不動聲色地掏出手機,飛快地拍了一張。

他的心口暖意融融的,像是被溫泉浸泡著,一顆心快樂又輕盈。

他想,也許此刻,她跟自己想的是同一件事——這三雙腳印,像極了一家三口。



參觀完教堂和博物館,出來時已經臨近中午了。方寒盡正想找個地方吃飯,手突然被方春生用力扯了下。

小孩激動地跺著腳,手指著不遠處的古姆百貨商場,仰頭看著方寒盡,一臉熱切地懇求。

聞雪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裏有一座旋轉木馬。冰天雪地裏,旋木的頂蓋上綴著五彩的燈帶,燈光璀璨奪目,下面的木馬一起一伏,緩緩轉動,如童話般唯美夢幻。

聞雪看了都忍不住心動,更不用說小孩了。

方寒盡看出她的心思,問:“想坐嗎?”

“嗯!”聞雪和方春生拼命點頭。

方寒盡忍不住笑了,沖那邊揚了揚下巴,“走吧。”

旋轉木馬外等待的人還不少。他們排了二十多分鐘,才終於登上“寶座”。

聞雪挑了匹系著蝴蝶結的白馬,在最外面一圈,方寒盡抱著方春生共乘一匹金色的馬,位置靠裏,與她並排而列。

歡快的音樂聲響起,彩燈閃爍,流光四溢,聞雪駕著小馬起起伏伏,如在海浪裏翻湧。

紅場周圍的建築群也跟著旋轉起來,紅色的博物館,金色穹頂的教堂,氣勢恢宏的克裏姆林宮,像走馬燈般在眼前晃過。

聞雪興奮地轉過頭,看見方寒盡舉起手機對準了她。

她平時很少拍照,一時竟有些緊張,不知該擺什麽姿勢,最後只好雙手高舉,比了個V字。

方寒盡繃不住笑了,一個字點評:“傻。”

聞雪收回雙手,沖他做了個鬼臉。

音樂聲太大,方寒盡的音量也擡高了幾分:“你笑笑啊。”

聞雪幹巴巴地笑了兩聲。

方寒盡放下手機,惋惜地嘆氣:“白長一張這麽漂亮的臉了。”

聞雪嘀咕道:“我又不喜歡拍照。”

“那是因為以前沒有人給你拍。”方寒盡把手機塞進兜裏,向她伸出手,“現在你有了。”

他的手懸停在空中,手心向上,像是在等待她的回應。等得不耐煩了,還輕輕揚了一下。

聞雪彎起唇角,慢慢伸出手。

指尖相觸的剎那,仿佛有輕微的電流穿過,她的心臟也跟著震顫起來。

也許旋轉木馬真的有魔法。它讓時間慢了下來,讓大人變成了小孩,繼續做童年沒有做完的夢。

只是,聞雪沒有想到,她的這個夢,醒得比別人都要早。

音樂接近尾聲時,她在圍觀的人群中看見了一張臉。那張臉面容猙獰,眼底布滿烏青,陰鷙的目光迸發著恨意。

目光交匯的一瞬間,聞雪並沒有什麽反應,依舊在笑。

直到木馬緩緩轉到另一側,她突然寒毛直豎,心臟緊縮成一團。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慌不擇路,撲通一聲摔倒在臺上。

周圍響起了倒抽冷氣的聲音。

恍惚間,聞雪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趴在臺上,遲鈍地轉過頭,看到方寒盡縱身一躍跳下馬背,閃身躲過了幾輛旋轉而來的木馬,飛快地沖過來。

“聞雪,怎麽了?”她聽到他焦急的聲音。

聞雪微微擡眸,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囁喏著:“他、他在這兒,我看到了……”

方寒盡心頭一緊,迅速擡眼,目光銳利地掃視周圍,並沒有發現疑似“他”的身影。

臺上太危險。音樂還沒結束,不停地有障礙物轉過來。他攙扶起聞雪,沈聲道:“先下去吧。”

他把聞雪扶到出口處安置好,等音樂一停,就大步沖到臺上,將嚇得臉色煞白的方春生抱了下來。

“對不起,剛剛把你一個人扔在上面。”他輕輕拍著方春生的後背,低聲安慰道,“別怕,現在沒事了。”

方春生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小聲問:“姐姐怎麽了?”

“她沒坐穩,一不小心就摔了。”方寒盡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

回到臺下,方寒盡找到聞雪,將她帶到一處避風的墻角。這裏是古姆百貨的側面,少有人經過,便於他們隱蔽和觀察。

方寒盡將聞雪抵在墻上,回頭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後,將目光轉向她。

他謹慎地問:“你確定看見他了?”

聞雪緊張地點頭,“是他,我不會看錯的!”

方寒盡眉頭緊蹙,回憶著說:“但是我剛剛找了一圈,沒看見他。”

聞雪咽了咽唾沫,“你不知道他——”

“我知道他長什麽樣。”方寒盡打斷她,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我跟他做了三年同學,你忘了?”

聞雪楞了幾秒,試圖找個合理的解釋:“他現在的變化挺大的……”

“那我也能一眼認出他。”方寒盡語氣篤定。

當年,孫赫明用火鍋熱油潑班主任時陰冷的眼神,深深地刻在了方寒盡的腦海裏。

有的人,不管容貌怎麽改變,藏在骨子裏的卑劣與陰險是不會變的。

心是黑的,就會散發出一種陰冷的氣質,不管再怎麽偽裝,依然讓人不寒而栗,避而遠之。

聞雪安靜下來,她知道方寒盡在思考。

約莫半分鐘後,方寒盡猛地想到什麽,從兜裏掏出了手機。

事發前,他給聞雪拍了幾張照片。孫赫明如果藏匿在周圍,也許會入鏡。

他翻出照片,一張張放大,仔細查看聞雪身後的一張張臉。

“他穿什麽衣服,你還記得嗎?”

聞雪不得不重溫那驚悚的一幕,“好像是……深色的羽絨服,沒有戴帽子或圍巾……哦哦,”她猛然記起了什麽,激動地睜大雙眼,“他的兜帽上,還一圈淺灰色的毛。”

“找到了!”方寒盡把照片放到最大,找到一個只露出側臉的人影。

他把手機遞給聞雪,“是他嗎?”

聞雪湊近屏幕,看了半天,始終不敢確定:“看不太清……”

衣服特征對得上,可是面容太模糊了,只能隱約辨認出是個亞裔面孔。

方寒盡思忖片刻,提議道:“這樣吧,我們先回去。下午你就待在酒店別出門。”

說完,他牽起她的手,正要離開時,胳膊突然被拽住了。

聞雪眼裏藏著恐懼,壓低聲音問:“你說他會不會已經查到我的行蹤了?不然怎麽會這麽巧,我們到這裏的第二天就碰上他了?”

方寒盡搖搖頭,冷靜地逐條分析:“我不這麽認為。首先,你還不能確定那個人就是他,其次,就算是他,他也不可能知道你的行蹤。

我認為,你碰上他純屬偶然。因為外地游客來到莫斯科,一定會來紅場,就像去上海旅游,一定會去外灘一樣。所以,他很可能是辦好簽證後,直接飛到莫斯科,在這裏守株待兔。

你現在住的酒店,不是之前預定的青旅,他肯定不知道。不過,你之後幾天的行程可能要改一下,不要單獨行動,我不在的時候,你盡量待在酒店。”

聞雪感覺渾身力氣被一點點抽空,一種深深的疲憊感籠罩著她。

“那我也不能一直躲在酒店啊……”她無力地揉了揉額頭。

好好的一趟旅行,莫名變成了亡命之旅。那個狗男人怎麽就是陰魂不散呢?

方寒盡把她攬進懷裏,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頭頂,聲音溫柔中透著堅定:“那你就別跟我走散了。我們在一起,你就是安全的。”



按照原計劃,聞雪今天要在紅場逛一天,然後去體驗一下莫斯科的地鐵,現在不得不提早結束行程。

方寒盡叫了輛出租車,跟司機報了個地址。

車子一腳油門沖出去,紅場很快被拋在身後。

聞雪轉過身,緊緊盯著後窗,警惕地觀察每一輛車。有幾輛出租車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後面,裏面的人面目不清,每一輛都很可疑。

出租車勻速行駛了十幾分鐘,開始減速準備靠邊停時,方寒盡又對司機說了些什麽,還塞給他一張大面額盧布。

司機收了錢,沒有多問,又是一腳油門繼續開車,繞著莫斯科主城區走走停停,最後繞到了郊區。

直到身後的道路空空蕩蕩,一輛尾隨的車都沒有時,方寒盡才報出酒店的地址。

大約一個小時後,他們終於下了車。

酒店大堂裏,一行人與他們擦身而過,個個都是冷白皮、高鼻梁的陌生面孔。聞雪長籲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回房間躺了會兒後,她決定下午跟方寒盡一起去醫院。

一個人待在酒店,容易胡思亂想。門外有一點動靜,她就會疑神疑鬼,精神高度戒備,這樣下去她遲早要崩潰。

至少,跟方寒盡在一起,她是絕對安全的——這是他的承諾,她願意相信。

這世上,如果只剩下一個人值得信任,那就是他了。



莫斯科醫科大學離酒店不遠,約莫半個小時的車程就到了。

他們從正門進去,道路兩旁高大的喬木只剩下枯枝,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雪覆在枝頭,不時簌簌地落下。

走到底便是學校的主教學樓,這棟建於上世紀初的大樓在戰火中幸存了下來,一走進去,便能感受到一種歷史的厚重感和學術的莊嚴肅穆。

電梯直上九樓,走廊盡頭已經有人在等候了。

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她主動迎上來,與方寒盡握了握手,笑道:“學長,好久不見。”

方寒盡微笑望著她,“這次真是麻煩你了。”

頓了頓,他轉頭看向聞雪,跟她介紹道:“這是陳佳禾,是我低一年級的學妹,現在在莫斯科留學。這次是她幫忙,才能順利約到洛維科夫教授。”

聞雪靦腆地笑了下,與她握了握手,做了個自我介紹。

陳佳禾細眉亮眼,留著齊耳的短發,清秀中透著一股幹練。她跟聞雪微笑著點點頭,又蹲下身,跟方春生打了個招呼。

簡單的寒暄過後,她提醒方寒盡:”洛維科夫教授就在辦公室,我帶你們進去。”

推門進去,是一間等候室,正對門的辦公桌後坐了一位中年女性。陳佳禾走過去,跟她交談了幾句,女人起身,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方寒盡回過頭,對聞雪說:“我帶春生進去,可能要一兩個小時。你就在這裏等我,別亂跑。”

“嗯,放心吧。”

辦公室的門開了又合,方寒盡幾個人進去後,沒過多久,陳佳禾就出來了。

靠墻的位置有一排座椅,聞雪就坐在那兒,不玩手機,也不睡覺,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等待著。

陳佳禾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兩人輕聲聊了起來。

聞雪問:“這個什麽洛、洛維科夫教授,是不是很有名啊?”

陳佳禾笑了下,“他是兒童遺傳學的專家,專門研究唐氏綜合癥的診斷與治療,確實挺有名的。”

聽她這麽一說,聞雪心裏燃起了希望:“那這個病,能根治嗎?”

陳佳禾搖搖頭,“這是基因決定的,治不好,只能通過後期的治療、教育和訓練,讓這些孩子盡量……活得像個正常人吧。”

聞雪一時默然。

陳佳禾繼續說:“所以,我挺佩服學長的,這麽多年,挺不容易的。”

聞雪忍不住問:“你跟他關系好嗎?”

陳佳禾失笑,“讀大學的時候,我們一起上過俄語選修課,僅此而已。我都沒和他說過幾句話。這次,還是他以前的老師托人聯系到我,我又通過我現在的導師,找了幾層關系,才約到了洛維科夫教授。”

彎彎繞繞的好覆雜,聞雪只聽懂了一件事:陳佳禾跟方寒盡並不熟。

“那你怎麽知道他的事呢?”

陳佳禾淡淡一笑,回憶道:“那時候,方學長在我們學校還挺出名的,算是個風雲人物吧,長得又高又帥,籃球打得也好,聽說家境也不錯,結果發生了那樣的事……我們都挺為他惋惜的。”

每次回憶起來,總是不可避免地要觸碰那些傷心的往事。

聞雪不願再一次掀開方寒盡的傷疤。

雖然他聽不到,但是她會心疼,會抱怨天道不公,恨不得回到過去,抱抱那個孤立無援的男孩。

沈默了會兒,聞雪生硬地岔開了話題:“對了,你在莫斯科留學,俄語應該很好吧?”

陳佳禾不明所以:“……還不錯吧。”

“有個詞,我只知道發音。”聞雪回憶著那天在出租車上聽到的對話,鸚鵡學舌般模仿著方寒盡的口音,“巴德魯嘎——”

“巴德魯嘎?”陳佳禾重覆了一遍,發音明顯地道多了。

“對。是什麽意思啊?”

陳佳禾笑了笑,說:“女朋友。”

聞雪頓時楞住。

過了會兒,她又想起另外一句:“阿娜媽呀巴德魯嘎,是什麽意思啊?”

陳佳禾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如果發音沒錯的話,意思應該是,她是我的女朋友。”

聞雪:“……”

她只知道,那天方寒盡在出租車上說的話,肯定是在蒙她,卻不知道他的臉皮已經厚到這種程度了。

聞雪氣得咬牙,決定等他一出來,就給他一個爆栗。

陳佳禾好奇地問:“你是學長的女朋友嗎?”

“不是。”聞雪臉一熱,趕緊搖頭。

雖然吻也接了,胸也摸了,距離最後一步,只差一個恰當的時機,但是,她還沒答應呢。不能讓他這麽輕易就得逞。

陳佳禾唏噓道:“那時候,我們都覺得,學長是個很優秀的人,如果能做他的女朋友,該多幸福啊!可惜後來發生了那些事,唉……”

這已經是她第二次提到“那些事”了。

聞雪的好奇心終於被勾起。她小心翼翼地問:“你說的,是他家裏那些事嗎?”

陳佳禾嘆了口氣,“不止這些。大四那年,他本來——”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方寒盡探出了半個身子。

他看向陳佳禾,眼裏沒什麽情緒,淡淡地說:“你能進來一下嗎?教授說的有些詞太專業了,我聽不懂。”

就像在背後說人壞話,被當場抓包,聞雪和陳佳禾對視一眼,表情都有些心虛。

陳佳禾站起身,扯了扯衣角,邊走邊嘟囔著:“你還需要我翻譯啊?當年一起上選修課,你成績最好,你都聽不懂的詞,我能聽懂?”

“麻煩你了。”方寒盡站在門邊,等陳佳禾進去。

門快合上時,他不經意擡眸,看了聞雪一眼。

聞雪沖他一笑。

門關上的一剎那,她的心裏有許多雜亂的念頭,如野草般紛紛冒出了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