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2月17日。

離春節只有幾天了，周雲這前兩天跟著媽媽置辦了些年貨，今天剛得空閑下來，大早上，他媽要去上班，家裏的電話突然響起來。周雲拿起聽筒。

“餵？”

“餵，周雲？我喬小天。”

“小天？”周雲一楞，“有什麽事嗎？”

“你今天有空嗎？咱兩出去玩唄。”

“今，今天嗎，有空啊。”周雲的嗓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那太好了，我在學校旁邊的書店等你啊。”

“嗯。”

周雲放下電話，嘴角不經意地往上翹，這是他第一次和朋友出去玩，周雲有些興奮，尤其對方還是喬小天。

可是到了書店，周雲失落地發現原來不只有他和喬小天，還有兩個周雲不認識的男生。

那兩個一個高瘦，白白凈凈的，叫萬九，另一個有一點矮，頭發自來卷，大眼睛，長睫毛，長得像個洋娃娃，叫彭芃。

周雲剛剛心裏的那點興奮頓時被緊張替代，他勉強做完了自我介紹，就默默跟在他們三人後面，一聲不吭。

喬小天察覺出周雲的低落，心裏一緊，放慢腳步和他並排走，說道：“對不起啊，周雲，我忽略了你不喜歡和陌生人講話，是我考慮不周了。”

周雲聽著喬小天這麽說，心裏流過一陣暖流，剛剛的失落感也減輕了不少，便擺擺手說：“沒關系的。”

彭芃不知何時轉過頭來看著他，說：“周雲，你是小天同桌嗎？你長得好好看呀。”

周雲小聲說：“謝，謝謝，你也很好看。”

喬小天聽彭芃這麽說，心裏有點不高興，揮揮手說：“去，別煩，找你家九哥去。”

彭芃冷哼一聲，不退反進，擠在了周雲和喬小天中間，宣戰似的說：“就不，我就要和漂亮哥哥說話。”

彭芃這人仗著一副娃娃臉，撒起嬌來很少有人能頂得住。周雲看他那麽可愛，想擡手揉揉他的腦袋，但還是生生忍住了。

喬小天此時卻是一臉煩躁。他知道周雲長得好看，是那種不顯山不露水的好看。初見這個人，只會覺得他長得很清秀，看著很舒服，可是漸漸熟悉之後，便會覺得這張臉越看越好看。

平日裏，周雲在別人面前就像個小透明，只有自己能看到他的好看，如今這個彭芃是怎麽回事，不好好和萬九走，偏要在他倆中間橫插一道。

彭芃瞅著喬小天這副不爽的表情，暗自偷笑。

就在彭芃和喬小天鬧得正歡時，萬九一把揪住彭芃的衣襟，在彭芃大呼小叫聲中把他揪到了前排。

周雲看著彭芃和萬九吵得不可開交，忍不住笑了。這一笑把喬小天給看呆了。周雲這個人，平時總是木著張臉，一本正經的，要麽就是害羞的紅彤彤的，很少這麽爽朗地笑著。

沒想到這一笑，就像春風拂過積雪，露出滿地春色。

喬小天大概能理解周幽王為什麽要烽火戲諸侯了。

四個人吵吵鬧鬧地來到了劇院，周雲記得很小的時候，他爸爸還沒有病逝，他們一家三口曾經來過一次劇院，後來他爸爸生病，他媽媽整天忙著工作賺錢，他就再也沒來過這個地方了。

喬小天解釋說，有人送了他爸爸四張《霸王別姬》的票，他爸沒空來看，就給了他。

周雲聽了，受寵若驚。就說喬小天在學校前呼後擁那勁頭，總不會找不到人看戲吧，可他偏偏找了自己，這是不是說明自己在他心裏是個關系比較近的朋友？

喬小天沒告訴周雲的是，自從放寒假開始，聽不到周雲那溫溫柔柔給他講話的聲音喬小天的心裏就空落落的，成天在家抓耳撓腮想找周雲出來，卻苦於沒有借口，如今有了四張票，應他媽要求給他表哥兩張，還有一張，喬小天理所當然想到的是周雲。

周雲平時不聽戲，覺得吵。此時坐在喜歡的人旁邊，聽舞臺上的人咿咿呀呀，倒覺得那聲音也美妙起來。

而周雲不知道的是，喬小天此時心裏想的，和他如出一轍。

周雲悄悄地轉頭想看喬小天，誰知喬小天也在看他，猝不及防四目相對，兩人紛紛楞了一秒，便迅速轉頭。

周雲的小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散場時，人流多，四人兩兩並排走著，周雲的眼睛不留神，瞟到了前排萬九和彭芃牽著的手，頓時被嚇了一跳。

他尷尬地擡起頭，想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可惜演技太差，那驚慌失措的表情被喬小天盡收眼底。

走出劇院後，萬九和彭芃的手已經松開了，周雲甚至懷疑是不是剛剛屋裏二氧化碳過多，自己出現幻覺了。

四人在劇院門口分別，萬九和彭芃要去辦事，周雲和喬小天就沿著街道慢慢走著。

周雲還在想剛剛的事，低著頭一言不發，喬小天看他這樣，思索片刻，便開口道：“萬九是我表哥，他和彭芃是高中同學，他們……是戀人。”

周雲聽了，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雖然有所猜測，但被證實時周雲還是感到不可思議。

“哦，是，是嗎。”他胡亂答道。

喬小天點點頭：“有不少人和我說我表哥是個同性戀，是大逆不道的，惡心的，我見過最過分的時候是有人拿著石頭砸我哥，說他是異類，是怪物，讓他滾遠點。”

周雲默默聽著，心裏一涼。照這麽說的話，自己也是異類，怪物。

“可是我不這麽覺得。”喬小天目視前方，眼睛亮亮的。

聽他這麽說，周雲的心情像是坐了趟過山車，從低谷被高高拋起。他有些期待喬小天會說些什麽。

“我覺得同性戀和異性戀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是喜歡的那個人剛好是同性而已。大家都是愛情，為什麽不能被一視同仁？”

“不過我表哥也不在乎，他和彭芃好得很，大姨和大姨夫也是很開放的人，自家父母都同意，慢慢地，別人自然也不好說什麽了。”

喬小天說到這，偷偷看了周雲一眼：“你覺得呢？”

周雲聽的正認真，突然被點名，一時語塞。

喬小天也不催他，就靜靜地等他開口。

周雲組織了一下語言，輕聲說：“嗯，我同意你說的。同性戀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他們應當被祝福。”

喬小天聽他這麽說，不知為何悄悄松了口氣。

接下來的日子一如既往地過著，新年時喬小天給周雲打了個拜年電話，兩人順著電話線聊了一會。新年過去後，新學期也很快就到來了。寂靜了一個寒假的學校又變得人聲鼎沸。

周雲和喬小天和上學期一樣過著談天說地的同桌生活，因為寒假裏的事情，兩個人的關系更近了。

周雲發現自己和喬小天的三觀相似，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也都差不多，這讓兩人的聊天更加投機。

不知從哪一天起，兩個人變成了形影不離的關系。喬小天除了打籃球以外，其餘的時間都和周雲在一起。兩人一起放學，一起吃飯，周末也會偶爾出去玩。不過幾乎每次都有萬九和彭芃兩個人，或者其中一個。

周雲和他們相處的久了，漸漸體會到有朋友的快樂，也變得開朗了一些。

1985年4月14日

那天是星期日，周雲正一個人在家裏看書，突然，有什麽東西打在了他的窗戶上。

剛開始周雲沒在意，只當是哪個小孩調皮，可幾次之後，那一下一下的敲打讓他看不下去書，便打開了窗戶。

然後周雲驚訝地發現，樓下站著喬小天。

喬小天見周雲打開窗戶，舉著兩只手揮了揮。周雲做了個手勢，告訴他自己現在就下去。

等他氣喘籲籲地下樓後，迎接他的是一臉激動的喬小天，和那句突如其來的

“周雲，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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