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忌典日上突然大雨傾盆,平帝因此染疾,回京修養多日後亦無法上朝,每天在寢殿裏操勞政事,遇到疑問便喚人入宮商議。

因每年入秋後北境都會受到鄰邦侵擾,此時和修築城防,將士調任相關的奏折也多了起來,一次與兵部官員議會後,平帝忽然想見奉遠誠。

口令傳到同文館,奉遠誠立刻就去了。

平帝一身家常衣著,神色倦倦地盤腿在榻上坐著,這種情形奉遠誠沒有見過,也無法猜測聖意想令他如何?

平帝和藹地讓他坐下,似乎隨口問道:“去年這個時候,奉議長身在何處?”

奉遠誠仔細一想,心情隨之一黯,去年這時他已被去職,滿身淒惶不甘。

如實回答似乎有抱怨的嫌疑,奉遠誠只好簡單地說:“回聖上,臣已經返回故裏。”

平帝道:“言官彈劾你的奏疏是內閣核準的,理由略微苛責了些。”

奉遠誠道:“臣今後會謹修慎行,不負聖恩。”

平帝點點頭道:“陳未是你的恩師,當日他在北鎮兵亂中偏袒禍亂之人,激犯眾怒卻不肯自省,你也清楚吧。”

忽然聽到老師的名字,奉遠誠想起莫之華在永陵時說過的話:皇上近來在關心陳大人的近況。

奉遠誠心裏湧起一陣欣喜。平帝一定是懷念老師的能力和作為,打算將老師召回啟用。奉遠誠是和陳未一起被處置的學生,平帝在準備和猶豫時,也想聽聽他的看法。

奉遠誠道:“皇上,陳大人為官半生,向來性情耿直。臣聽說陳大人在釩水與民同耕,深受愛戴。陳大人時時不忘忠君為國,便是在在向聖上表明誠心。”

平帝滿意地說:“是嗎?看來還是你了解他。人孰能無過?知錯要能改。釩水路遠,有空時傳個信去,對恩師也是種慰籍。”

這便是明確的態度了。

走出宮門,已是正午,奉遠誠臉上的笑容如溫柔的清波,一點也不覺得累或餓。仿佛中,老師熟悉的笑臉已來到眼前。

等到歡喜平覆後,奉遠誠不得不考慮會阻礙老師回朝的人。莫之華譏諷陳未已經年老,應該遠離朝堂,不正是這個意思嗎?

背棄朋友的人希望永遠沒有相見的尷尬,更不希望對方重新得到重用,成為肉中刺一樣讓他難以安適的敵人。莫之華和他依附的潘維安會怎麽做呢?他們最擅長的混淆黑白,栽贓陷害,奉遠誠已經領教過了。

傍晚回到家中,奉遠誠告訴濯櫻和平帝談話的經過。

濯櫻道:“皇上會念及老師就好,世間的事,就算有時會被淤泥混濁,時辰一到仍是清濁分明。”

奉遠誠笑道:“阿櫻,我這就寫信給老師,把聖上的意思告訴他。”

從京都往四方的郵車每日酉時出城,奉遠誠打算趕在那之前讓染松送過去,真有些迫不及待。

隔天奉遠誠休沐,夫婦倆攜手去逛書市。

京都有名的書市在滇南寺後面的小山下,圍繞著小山的一圈大約三裏路程。書攤都搭在路邊,酷暑或嚴寒時支起帳篷,因為人流總是很多,隨便怎麽走一走都要半天功夫。

馬車停在滇南寺門前,濯櫻戴好帷帽,依傍著奉遠誠走過去。

只見夏日濃密的綠蔭下到處都是人影,售賣書籍的帳篷一個挨著一個,遠遠望不到盡頭。置身其中後,混淆在一起的熱哄哄體味也讓人難以忍受。

奉遠誠整日都在同文館裏,也可以出入宮禁中的藏書庫,似乎沒有必要來這種地方淘書,這個書市卻確是他的希望存儲之地。

奉遠誠希望能盡快確認疑似懷王的信件,哪怕僅僅獲得一點蛛絲馬跡。據提供這份信件的藏書家閔先生說:他是在書市中偶然得到了這封信。所以,奉遠誠決定也在京都的書市裏碰碰運氣。

跟著奉遠誠擠進人群後,濯櫻發現書攤有兩部分,新書和舊書放在不同的箱子裏,各種舊畫掛在木架上,位置越靠內側的越珍貴。

來逛書市的女子很少,愛書的君子們不僅非禮勿視,還自覺地和濯櫻保持著足夠遠的距離。她因此自在起來,在奉遠誠埋頭於各個書箱,渾然忘我地奮力翻找時,濯櫻也矜持地留意起曲譜或琴工類的書籍。

“阿誠,是不是很重?”

一個多時辰以後,奉遠誠背著沈重的包袱,和濯櫻走回馬車旁。

“沒想到買了這麽多,”奉遠誠將裹著書本的包袱放在車後,噓出一口氣道:“可是這些書都很好,不買會舍不得。”

濯櫻只買了一本,是洛臨仙愛上琴師焦原的故事。琴師看琴師的故事,一定要捧場。

“餓不餓?去吃好吃的?”他兩眼閃閃地問,確定是同時擁有愛妻和愛書的滿足。

“什麽叫好吃的?”她挑剔地問。

“去了就知道。”他有信心地說。

馬車停在環繞京都的平度河旁,碼頭上停著小巧的四方舫船,隱有酒菜香。

奉遠誠和一位婦人商定價錢後牽著濯櫻上船,小小的船裏整潔可愛,兩對方窗掛著輕紗,靠邊的桌子是特制的款式,可以避免搖晃時酒菜傾倒。

坐下後不到一刻功夫,菜和酒都送到了船上,奉遠誠關好門,外面的船夫便撐起長篙,駛著小船往河道深處走。

“我記得這個燒鵝很好吃。”

奉遠誠把最嫩的背脊夾給她,加上兩根菜蔬擺在盤子裏。

濯櫻道:“你以前常這樣坐船嗎?”

奉遠誠道:“大概三四次吧,新入職的後輩請客時來過,還有年尾時和舊友一起。”

濯櫻向窗外看看,“從這裏能不能一直走到寇子巷?”

奉遠誠道:“應該可以,我記得可以讓船家把船撐到下三城的夜市,你想去嗎?”

濯櫻道:“今天不行,馬車還在岸邊呢,下次我們從寇子巷坐船來,一邊吃一邊順水漂回去。”

奉遠誠笑著說好,看到前面有劃船的老夫妻在賣蓮蓬,就叫船家撐過去買。兩人在環城的水道裏逛了好久,歇夠力氣才上岸回家。

休沐的三日還沒過完,奉遠誠收到莫之華送來的帖子,說要登門拜訪。

到了約定的時間,莫之華帶著仆從出現在奉家門外,染松將他請到正廳後再去告訴奉遠誠。該來的總不會缺席,奉遠誠這樣想著,坦然地邀請莫之華去書房裏喝茶。

莫之華見奉遠誠的書房白墻空空,連張掛畫都沒有,到處只有書,盡是書,晃頭嘆道:“奉大人的日子過得真簡單吶。”

奉遠誠道:“莫大人專程到寒舍來,是有話要說嗎?”

莫之華道:“是啊,有件苦惱的事想和你商量。”

奉遠誠道:“同文館和吏部橫豎不搭,莫大人的苦惱和我有什麽關系?”

莫之華道:“奉大人總是一副梗骨文人做派,如果與你不搭,我何苦來看你的臉色。”

奉遠誠道:“請說吧。”

莫之華拿出隨身帶來的幾張信頁,慢慢放在奉遠誠的書桌上,“言生,皇上突然向我問起陳大人的舊事,有所隱瞞便是欺君,令我很為難吶。”

奉遠誠拿起信件,發現上面是老師陳未的筆跡,而信是寫給去年引起動亂的北鎮將領汪榮全的。

“這不可能!”

奉遠誠丟下信道:“老師和汪榮全從無往來,老師在朝堂上為北鎮仗義執言是不願百姓受苦,根本沒有私情在裏面。”

莫之華道:“言生,你還年青,有些事陳大人不會讓你知道。我一直沒有把這些東西交出去,就是為了保護陳大人。”

奉遠誠重新拿起信認真查看,不久後肯定地說:“這封信不是老師寫的,我能證明這是偽造的。”

莫之華的神情轉為覆雜,低聲道:“這是陳大人親筆所寫。內閣裏有個副職的空缺,你如果感興趣,潘大人一定會為你保薦。”

奉遠誠笑道:“在下何德何能?”

莫之華用手指指‘陳未的信’,“你把這個交給皇上。”

奉遠誠吃驚地盯著莫之華,很意外他竟會厚顏無恥提出這種要求。平帝打算重新啟用陳未,潘氏和莫之華卻想趁這個機會檢舉陳未參與謀亂,再狠狠踩上一腳就能和陳未徹底做個了斷。

當然,這封‘陳未與汪榮全勾結’的信由奉遠誠上交給平帝才最可信,也能確保奉遠誠不會插手打假。

奉遠誠道:“如果我不想呢?”

莫之華道:“如果你爽快地表明立場,就繼續太平地做這個輔議長,否則連你的愛妻也會跟著吃苦頭。”

奉遠誠冷不防聽到針對濯櫻的威脅,有些心亂。莫之華將那封信折好收起,換上笑臉道:“我在等你的決定,別考慮太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