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城疾行在一片高低不平的屋頂。

屋面參差破落，很多已是年久失修的老屋，就算一只貓踩過，也會不小心踩落幾片殘舊的瓦片。但葉孤城一身白衣從容而行，那些魚鱗櫛比的瓦頂在他身後不斷飛退，他卻比風還輕，比風還快。

屋頂下面的街道，陰暗、潮濕、骯臟，還留著前兩天雨後的泥濘。街道兩旁有各式各樣的店鋪，門面卻都很窄小，進進出出的，好像也都是些見不得人的人。

這條街道，正是羊城最有名的黑街。黑街老大蛇王，就住在這條黑街暗巷中的一幢破落小樓。

這條暗巷，又比外面的街道更臟，更破，更黑，陰溝裏甚至散發出一陣陣臭氣，到處飛滿了可怕的蒼蠅。

在這骯臟的巷子盡頭，有一扇窄門。

走入這扇窄門，會有一道很窄的樓梯，樓梯的盡頭，又有另外一道窄門。窄門之內，就是蛇王的居所。

屋子裏還亮著燈，蛇王就在裏面。

【沒有真正上來過這裏的人，永遠不會相信這座黑街暗巷的破樓裏面，居然會布置得如此奢侈，如此華麗：茶杯是用整塊白玉雕成的，果盤是從波斯進口來的水晶盤子，墻上所掛的書畫中，有兩幅是吳道子的人物，一幅韓幹的馬，還有一幅，居然是王羲之的真跡。

這屋子裏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價值不菲的珍品。】蛇王仍穿著那身厚厚的袷袍，靠在一張鋪著虎皮的軟榻上。他很瘦，瘦得只剩下皮包著骨頭，全身好像完全沒有一點肌肉和脂肪，所以即使在酷暑難當的七月，他也必須穿著這身袷袍，坐在虎皮上。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眼前這些華麗的陳設，這些珍愛的東西曾經每天都陪著他，但很快，他就再也看不見它們了，就像在某一天清晨，他突然不見了他的妻子和兒女。

因為這樣，他不得不欺騙陸小鳳，用一張地圖將他引向王府，又用薛冰將他引向西園和公孫大娘。而做完這些後，他忽然發覺，自己好像已經知道得太多！

而知道得太多的人，如果不是足夠強大，結果通常就是死。

他是這條黑街的老大，但他面對的勢力，卻比他強大何止千百倍！

所以，他只有等。

等死。

他還知道，那個殺他的人，一定會在滿月的時候到來。

所以，他一直在看著門口。

風一動，搖動了門頭掛著的珠翠，門簾突然被掀開。

蛇王瞳孔一縮，馬上便要彈身而起。他的身手，本來也不差。

但那個人，實在太快，極快，在他的身體仍未能作出動作之前，已經來到他面前。

一個白衣人。

門上珠簾還未落下，月光照著他雪白的衣衫，寒星般的雙眼。

這個人，他認得。

葉孤城。

葉孤城當然不是要來殺他的人。

蛇王直了直腰，似乎很愕然，又似乎並不意外：“你……來了。”

葉孤城點點頭：“我來了。”

“你……來看我？”蛇王的神色，變得很覆雜，就連聲音裏，也帶著一種不能相信的顫抖：“為什麽？”

“因為要對付你的人，你絕對對付不了。”

“你知道他是誰？”

葉孤城說了一個名字。他說得很輕，因為這個名字本身，已是一個巨大的秘密。

“宮九。”

蛇王果然露出極驚詫的神色，顫聲道：“你……也知道他？”

葉孤城點點頭。

蛇王定了定神，才說道：“既然如此，你可能也知道，金九齡就是繡花大盜。”

“我知道。”葉孤城頓一頓，寒星般的雙眼，在昏暗的燭光中看來，更就亮，“我還知道，金九齡一直為這個人賣命，而你隱身黑市，亦是因為受他威脅。”

蛇王眼中又露出奇異的神色，這些本來都是極度隱秘的秘密，但葉孤城卻好像了如指掌。他一向覺得自己不了解葉孤城。也許，他從來就沒有了解過葉孤城，所以當初才會做出那樣愚蠢而冒險的選擇。

但是，一切已經不可能重來，他也再也沒有機會，讓自己至親至愛之人重活一次。

他黯然道：“不錯，金九齡做下這一連串大案，就是他的指示。”

而他自己，不過是這件事情中，一個被選中的犧牲品。

一個知道得太多，又已經沒有價值的犧牲品。

葉孤城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卻帶著詢問。

蛇王不知道葉孤城為何要過問這件事，葉孤城做的事情，他向來就不太理解，但他卻解釋道：“金九齡扮成繡花大盜做案，又費勁心機拉來陸小鳳破案，只是想順利栽贓給紅鞋子。等這件案子了結之後，他就可以在平南王府穩坐總管之職。”

葉孤城略略沈思，下了一個結論：“他是想將金九齡安插|進王府做眼線。”

宮九在平南王府安排眼線，就如他一早在公門安插勢力，這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宮九的勢力，本就遍布江湖朝野，但在眼下這個節點，卻實在太敏感，所以他的眼中，露出少有的審慎：“他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將金九齡安插|進王府？”

蛇王眼中又露出一種既怨恨又恐懼的神色，突然嘶聲道：“誰知道，宮……他做事，從來沒有人知道為什麽！”直到此刻，他仍然不敢直接說出那個名字，因為那個人，就像最陰冷的毒蛇一樣，讓他想起就會發冷。

而像他這種被過河抽板的棋子，根本不可能接近那條毒蛇的核心。

葉孤城當然明白。

他擡頭看了看月亮，月光隱在雲層，再出來的時候，就是光華最盈的滿月了。而要殺蛇王的人，很快就會到來。

他沒有再說其他，只轉頭對蛇王道：“跟我回白雲城，在那裏，絕對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你。”

他的聲音仍是清寒的，但對眼前這個被逼至走投無路的人，卻帶著一種少有的暖意與關懷。

雖然並不明顯，但蛇王卻可以感覺到。

蛇王姓葉，本來就是他的長輩。

所以他的眼中，又露出那種極其覆雜的神色，有感激，有慚愧，有遺憾，有後悔，也有不甘，但更多的，卻是對命運無可奈何的悲痛與頹然。

他忽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消瘦的臉頰呈現出一種絕望的灰暗：“他本來就不打算放過我，我的妻子兒女也一定早已遭了他的毒手，就算白雲城肯再收留我，我茍延殘喘地活著，也已經沒有什麽意思。”他凝視著葉孤城，眼中露出對這世間的最後一絲溫暖，顫聲道：“但你這麽說，我……還是覺得很開心。”

他突然轉過身去，移開木案上的兩根大蠟燭，用機關彈出桌中的一個夾層，拿出裏面的一卷圖紙，遞給葉孤城：“我知道，你是一個做大事的人，但可惜我一直都不了解你。這張圖紙，算是我對白雲城最後的心意。”

葉孤城知道他心意已決，心裏長長地嘆喟一聲，只好接了過來。

卻不知這卷圖紙裏，是什麽東西。

“這是羊城黑市和公門暗子的組織圖，一切可以用得上的人和事，都在裏面。”

白雲城有了這張圖紙，就等若接管了羊城的黑市與公門暗勢力。

“其實……就算你不來，我死後，也會有人給你送去的。”但是，葉孤城還是來了，要帶他回白雲城，所以，蛇王還是感到溫暖。“金九齡馬上就會來殺我，因為他要嫁禍給公孫大娘，但只要我故意留下些線索，陸小鳳一定會留意到的。”

他忽然露出一個微笑，就像即將枯盡的油燈露出最後一絲光亮，微弱，卻帶著死亡降臨前的希望與欣慰：“宮九一定想不到，我最後仍能將他一軍。”

花滿樓睡不著，似乎每次與陸小鳳外出的時候，他總是容易睡不著。

那晚喝酒之後，陸小鳳就和金九齡一起出去了，王府的人回來告訴他，公孫大娘不但劫走薛冰，還殺死了蛇王，所以陸小鳳和金九齡已經連夜追往南海。

花滿樓沒有與他們同行，是因為金九齡希望留一個高手在王府照應，而且南王世子也分外熱情地挽留他在王府多住幾天，讓他實在難以推卻。

但他睡不著，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陸小鳳去了神針山莊，薛夫人告訴他，那幅紅綢上的黑牡丹，一定是女人繡的；而且那幅紅綢本身，就是一雙紅鞋子的鞋面。

紅鞋子是一個神秘的組織。

石秀雪，穿的也是紅鞋子。

她在花滿樓心中，仍有深刻的影子。

花滿樓站在窗前，想讓撲面而來的晚風滌蕩他的思緒。他住的是葉孤城的隔壁，但葉孤城卻不在，事實上，葉孤城住在王府的時候，並不多。

他聆聽著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草木的清香在夜色中薄薄彌漫，就像那晚站在山西客棧的窗前一樣，他又感應到了一個氣息。

西門吹雪的氣息。

西門吹雪已來到院中的一棵鳳凰樹下。

但這一次，他是來找花滿樓的。

葉孤城走了，他卻來找花滿樓。

因為，他有一些事情要告訴花滿樓。

待花滿樓走出到院子，他便冷冷道：“我剛剛在西園看到陸小鳳和公孫大娘交手，公孫大娘也穿著紅鞋子。”

倒不是他故意對花滿樓特別冷淡，而是他的語氣，本來就是如此。

花滿樓當然明白，也不會介意，他只是問：“你是來幫陸小鳳的？”

“我是來追查紅鞋子的。”

西門吹雪沒有解釋為什麽要追查紅鞋子，但石秀雪本來就是孫秀青的師妹，花滿樓不用問。而且，他也相信，萬梅山莊和西門吹雪，完全有能力追查紅鞋子。

西門吹雪，本來就不像看起來的那麽單純、簡單。

“紅鞋子的首領，就是公孫大娘，她的真名叫公孫蘭，你們離開那座小樓後，霍休的財富及青衣樓，都已被紅鞋子接收。”他當然不會告訴花滿樓的是，萬梅山莊本來也打算接收金鵬的財富和青衣樓。

這個結果，還是相當地震撼，但花滿樓卻相信西門吹雪。他微微沈吟，忽然道： “如此看來，紅鞋子應該是個勢力極大，或者背後勢力極大的組織。”

西門吹雪不免看了他一眼，花滿樓就是花滿樓，如果是陸小鳳，肯定不會馬上聯想到紅鞋子背後可能另有勢力。

但西門吹雪來，並不是為了告訴他紅鞋子的背後勢力是誰，因為就連他自己，也還不清楚。

“我不知其紅鞋子的背後勢力是誰，但既然可以無聲無息地計算霍休及青衣樓，就一定不會像繡花大盜那般張膽明目地作案。”

花滿樓點頭同意。繡花大盜的作案手段如此招風，一個能夠計算霍休的人，的確不會做得那麽招搖，好像要搞得天下無人不知似的。

他做得那麽招搖，只有一個可能：有人故意要將陸小鳳引入歧途。

花滿樓沈思了半刻，說出自己的懷疑：“的確，陸小鳳從蛇王那裏得到的王府地圖，甚至在酒窖發現地道，都來得太過容易。”

陸小鳳一入羊城，便從蛇王那裏得到了詳細的地圖，在王府喝酒的時候，又從酒窖裏發現一條可以通到寶庫的通道。青衣樓裏有上百種機關，一個可以計算霍休的人，又怎麽可能留下如此容易被人發現的線索？

西門吹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只有內奸才有可能？”

花滿樓點頭，這地圖實在太過詳細，這個內奸，還必須深悉王府的布置。酒窖也發現得很巧妙，是陸小鳳主動去找酒的時候發現的，可見這個人，還相當了解陸小鳳。

西門吹雪沒有說話，他已知道花滿樓說的是誰。

金九齡。

只有他，才可以要挾黑市老大為他辦事；只有他，才會那麽清楚王府關卡的布置；亦只有他，才會如此了解陸小鳳。

花滿樓道：“我會盡快著人知會陸小鳳，他運氣一向很好，莊主也無須太過為他擔心。”

西門吹雪的目光，卻已越過花滿樓，望向院中樹木掩映的隔壁。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而朦朧，就像這薄霧籠罩的夜色。

“你想我快點走，是不是因為怕我遇上葉孤城？”

花滿樓確實有這想法，但更多的卻是驚訝：“你知道他在這裏？”

西門吹雪答得很幹脆： “我知道。”

花滿樓遲疑了一下，終是忍不住問道：“你們見過？”

西門吹雪淡淡道：“剛剛見過。”

花滿樓那一向溫潤柔和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難以置信，像是欣慰，又像是疑慮。他沈默了許久，最後卻只輕輕說道：“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至少他和陸小鳳萬分操心的事情，並沒有馬上發生。

西門吹雪轉過臉來，卻突然問道：“他的琴，彈得如何？”

花滿樓又再感到驚訝，西門吹雪對白雲城主的了解，似乎比他預料的更多，使他不禁猜測他們的相遇，到底會是何種狀況。

但他是個君子，向來不會主動打探別人的隱私。

所以，他只是如實說出自己的感受。

“我從來沒有聽過那麽好的琴聲，如青天白雲，無瑕無垢。”

“青天白雲，無瑕無垢。”西門吹雪垂下頭，低低地重覆了一次。

風再起時，他已消失在夜風中。

萬籟俱靜，他剛剛站過的那株鳳凰樹，卻仍然寂然而立。

花滿樓忽然發覺，西門吹雪，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中的內容為直接引用原著文字或引用原著文字改寫，以後章節皆同。

PS，因為寫這一篇文的初衷，就是希望在原著的框架下盡量合理地達成：1、西門莊主是大BOSS；2、紫禁之巔其實是西葉的愛情童話；所以後文會多處引用原著的情節與對話，但所展示的事實與動機卻與原著不同，請大家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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