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針上的毒，是一種很特別的毒。

如果靜靜地躺著，毒性很快便滲透心臟，必死無疑。但如果不停地動，讓毒性發散出去，反而可能有救。所以西門吹雪第一時間將孫秀青帶走，帶著她滿山飛奔。

他的輕功本來就極好，速度也很快，所以孫秀青的氣息，雖然比平時微弱，但是並沒有暈過去。

你有沒有試過，在寂靜的夜裏，在銀白的月光下，被自己喜歡的男人抱著月下飛行的感覺？

如果你知道那種感覺，你就一定不會舍得暈過去。

西門吹雪的人很冷，劍更冷，但他的胸膛卻是溫暖的，他的臂彎也是安全而有力的。這強烈而極端的反差，本身就是一種奇異的魅力，足夠讓任何一個陷入愛情的少女忘記一切。

貼著胸口的呼吸，孫秀青的心，便慢慢安靜下來，她甚至忘掉了殺師的仇恨。她願意就這樣靠在他懷裏，讓他將她帶到任何地方。

但西門吹雪終於停了下來，將她放在一棵樹下。她的臉，還是很蒼白，但那種毒，至少一時半刻已要不了她的命。

西門吹雪道：“我替你將毒針取出來。”他的表情，仍是很冷，聲音也很冷，冰雪般的眉目如雕刻般，仿佛從來就沒有融化過。但孫秀青的心裏，卻有種無法形容的親近與溫暖。

她能夠感覺到傷口的麻痹，也知道那種毒非同小可，她忽然掙紮著說：“你……等一等。”

西門吹雪冰雪一樣的目光，便凝視著她。

孫秀青將背靠在樹上，慢慢說道：“你聽我說，我師父這次到山西來，是因為閻鐵珊寫信告訴他，上官瑾的女兒上官飛燕找過他，告訴他青衣樓想謀奪金鵬王朝的財富，而青衣第一樓，就在珠光寶氣閣內……”她喘了喘氣，卻繼續接著說：“青衣樓的主人，就是霍休。他……我師父的財富，本來都是交由他保管，所以，我師父很驚訝，一得到消息，馬上……便趕來了……”

西門吹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似是帶著種奇怪的神情。

孫秀青蒼白的臉，忽然便紅了，顫聲道：“你……不相信？”

西門吹雪卻冷冷道：“你不恨我？”

孫秀青的臉又白了，垂下頭，突然又擡起頭來，眼角已微微發紅：“我確實應該恨你！在所有同門師兄師姐妹中，我師父最疼我，所以他只將這件事告訴了我，但你……”迎著西門吹雪冰冷的目光，終是忍住眼淚，“但我師父也對我說過，身為劍客，就預備了隨時會死在劍下，就像身為將軍，就預備了隨時會戰死沙場，所以，就算你將我也一起殺了，我也……我也不後悔喜歡你！”

她終究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說到最後一句，臉上又紅了，微微地偏開了臉。

西門吹雪沈默了。他從來沒有體會過那種感情，因為他從來沒有愛過別人，但他卻感受到了，別人對他的情。

這也是一種新鮮的感覺，因為在他二十五年的生命中，都不曾有人給過他這種感覺。

他一直是個無情的人，握著最無情的劍，用最無情的劍法。而且他本就如此，也從來不覺得有何問題，他甚至一直認為，這樣會令他的劍更快，直到有人告訴他，他的劍殺氣太盛，境界卻不足。

西門吹雪的心中，仍縈繞著葉孤城的影子，但他卻忽然問孫秀青：“你為什麽喜歡我？”

他面無表情，問得卻是毫不拐彎的直接。孫秀青怔了怔，垂下頭，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語，低低說道：“喜歡一個人，需要什麽理由……”

她本來就是勉強提著一口氣，說完這一句，終於支撐不住暈倒，暈倒在西門吹雪懷裏。

西門吹雪抵住她的背，指腹輕輕一按，那枚烏黑的毒針，便露了一截出來。西門吹雪用兩根手指夾出，“叮”的一聲，扔在一塊石上。

孫秀青的臉，已從蒼白變為灰白，如果再不及時施救，一定挨不過半個時辰。

對於毒藥，世上知道得比西門吹雪更多的人，並不多。

西門吹雪抱起孫秀青，只見四周夜色蒼茫，樹影婆娑，他們所處的這座山，卻正是珠光寶氣閣的後山。

透過茂密的樹林，前方卻有一處燈光。

燈光是從山坡上的一個小樓發出，在黑暗中幽幽如晦。

難道那座小樓，便是霍休的青衣第一樓？

這麽夜了，它還亮著燈，仿佛還在等人。

它在等誰？

西門吹雪略略沈思了一下，便立刻起身掠起，卻是向著小樓相反的方向。

今晚發生的事情，已太多。他需要部署的事情，也很多。

所以，他不想再浪費時間，在這個地方逗留。

西門吹雪救走了孫秀青。

石秀雪卻死了，死在花滿樓的懷抱裏。

其他人已走得一幹二凈，店中燈光昏黃如豆，似亦不忍照著這使人黯然神傷的一幕。

花滿樓仍緊緊地抱著她，但毒性已進入她的心臟，又隨著血液擴散全身，她的生機就如同指間的流沙，點點滴滴地流走，再也無法凝聚。她的瞳孔已失去焦距，但她仍然勉力睜大眼睛，最後一次看著花滿樓的臉，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仿佛是幸福與滿足的淒傷：“我的劍……請交給我二師姐，告訴她，我不遺憾……我懷中未繡完的紅鞋鴛鴦，亦請她……代我……繡完……”

這是她最後的一句話，然後她春花般嬌艷而柔弱的生命，已消失在愛人的懷抱。

人生有許多遺憾，但她在剛剛懂得遺憾的時候，便已失去生命，所以她遺憾，但也不遺憾。

江湖上的萍蹤一聚，本來就像英蒲一樣，不知道會從哪裏突然吹來，又不知道會在哪裏突然飛散，花滿樓抱著她逐漸冰涼的身體，眼前卻只有一片荒蕪冰涼的黑暗，他的臂彎開始顫抖，淚珠也順著那溫潤如玉的面頰，緩緩地流了下來。

他本來是一個對生命充滿感激與熱愛的人，卻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無情與殘酷。

他抱著石秀雪的身體，久久沒有動，風從黑暗的窗外吹入，他卻忽然感到這冰冷的風中，竟傳來了一陣濃厚的芬芳，濃得就像一個大姑娘初次打扮時，不慎灑落在身上的花粉，然後後窗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你不要吃驚，是我。”

一個溫柔、甜蜜而熟悉的聲音，一個人像燕子般輕巧地掠了進來。

花滿樓緩緩放松了臂彎，但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個人，是上官飛燕，但上官飛燕從來沒有用過如此濃烈的香粉。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覺得在陸小鳳整個原著中，花滿樓與石秀雪是最短暫、卻也最感人的愛情。不過這裏的石秀雪，還承擔著另一個帶起紅鞋子劇情的任務，石秀雪姑娘，願你在天之幸福安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